片刻后,她说:“好,那么我们进行第二种选择。虽然目前看来可选项较少,但这周围应当依旧存在小型活物。比如,老鼠,昆虫,等。今晚入夜以后,你外出寻找合适的对象,好吗?”
二号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无波,苏和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她马上说了好。
“需要注意的是,寄生对象很大程度上决定了17-38个体孵化完成之后的本身机能和外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二号说,“另外,由我们的共生关系所决定,你和我已经成为一体,你需要尽快的意识和理解这一点。”
“嗯。”苏和低头搓了搓手指,说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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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被她强掳回来的小机器人辛辛苦苦刷地的背景音,苏和吃了顿饭,守着虫卵无事可做,又感觉身上伤还没好全有点虚弱,干脆倒头睡了一觉。
天黑之后,她就收拾收拾出了门。
那枚虫卵依旧被她放在大衣的衣兜里。
苏和的心理目标是找只老鼠。虽然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脏兮兮的生物,但不得不说,现在地表上能找到的活物,可能也就剩它了。
而且,老鼠总要比虫子什么的来得大一号。二号说的嘛,寄生体多大,孵出来的虫卵就是多大。那尽可能的还是大一些的好。
她匆匆地裹着外套,拉低兜帽走过外面的长走廊。
今天睡前照镜子的时候,苏和发现她脖子上的银色部分面积又扩大了。她想,按照一半一半的比例来算,也许我以后半边的身体都会变成银色,想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她边走路边走神,直到二号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停下,苏和。”
“楼上。”她说,“你闻到了吗?”
苏和将要走出去的脚步一个急刹,二号开口,她这时候也闻到了,那味道再熟悉也再特殊不过。
是血腥味。
这栋楼的楼上只剩一层二楼,而二楼,又只住有一户人。
苏和面色微变,她立马调转方向从楼梯口上了二楼。
在这之前,她之前几乎没有怎么上来过。
二楼的走廊栏杆已经破旧得残缺不全,全靠旧报纸和塑料袋一层一层堆叠着勉强糊住。这上面能住人的房间也一目了然,还剩了一扇房门的,就只有那一间。
共生带给了苏和良好的夜视能力,以至于她一上来,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半合的门边淌落出来的红色血迹。
苏和不由得原地停了一下,才缓慢地靠近。
夜晚的温度很低,狂烈的风和沙让整个世界都像笼罩着一层带着臭气的纱。换做以前还是人类的苏和,可能要等第二天白天才能发现什么异常。
苏和没有感觉到门里还有声音,所以她在走近后,直接缓缓地推开了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堵着,过了片刻,苏和才意识到那是个……死人。
门里的人就死在门口,尸体靠在了门板上。
苏和脑子这时有点空白,她稍稍用力,把门连着门后的死人一起推开。然后她走进去,脚下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血迹。
死的是个成年女人,头顶上被砸开口了,乱糟糟粘满血污的头发遮蔽了半张面孔,脖子上还有道锐器割伤的痕迹,死状十分凄惨。
苏和匆忙地移开视线,她认出这正是她的那位倒霉邻居,那小孩儿的妈。苏和在过去的半年里很少会遇见她。
据她的推测,还有从那小孩儿天天蹲在走廊里喊饿的行为来看,这个女人应该很少住在这房子里。
现在她死了。那……小孩儿呢?
苏和跨过她,朝着屋里走去。
第9章 寄生
这是苏和第一次走进这间二楼的房子,屋内别说桌椅板凳,甚至连边角墙缝里都有点漏风,灰尘的味道遍布每一寸空气。
脏兮兮黏满沙尘的地板上,唯二的“家具”是堆在窗下的木板床和一个倒置在墙角的破旧立柜。
那只柜子应当同时充当着桌子的角色,上面乱糟糟地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收藏品”。
好几颗坑坑洼洼的残破胶球、两只彩色的不明用处的轮盘、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旧胶娃娃……明显都是些小孩子捡回来的东西。
苏和循着鼻端嗅到的另一股血腥味,从门口一路走到了这只立柜面前。屋里没有灯,她看见有粘稠的深色液体从柜门渗出来,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苏和缓慢地弯下腰,抬手拉开了柜门。
小孩儿脏兮兮的脸从门后面摔了出来,脸上黑梭梭的眼睛还半睁着,但身体已经僵直地一动不动了。
苏和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她,然后又触电般地马上松开手。
太轻了,瘦得骷髅似的一小截身体,她感觉落在臂弯里那一下好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苏和的手缩回去了,那截小小的身体没了支撑就倒在了地上,枯黄得有点带卷儿的头发沾湿在血泊里,看起来更脏了。
苏和的脸色有点难看,她蹲在地上搓了两下手指,又很快地把这小孩儿给扶了起来。
——她的身体摸着还是柔软、甚至温热的,但心跳和脉搏已经听不见了。
苏和用手指小心地拨动了一下她的脸,将她的面孔仰起来,想看看她的眼睛里还有有没有神采……没了。
已经死透了。
这张脸都还没有她的掌心大,瘦得两颊都有点凹陷,皮肤脏兮兮的不太辨得出本来的颜色。
苏和垂着眼,呼吸不能控制般地急促了一会儿。她有点分辨不清自己这会儿心里充斥着的是种什么样的情绪,胸腔里堆积哦仿佛是一种麻痹的、钝钝的憋闷感。
这只天天追着她叫个不停了整整半年的小老鼠,在这一天走完了她这段短得过头的生命。
死法和门口那个女人一样,都是被硬物砸破了头。只不过小孩儿的身体更加孱弱,砸这一下已经足够了,用不着再补脖子上的那一刀。
苏和蹲坐在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二号的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二号显得有些急迫,语速一反常态地很快:“苏和,拿出虫卵!这个幼年人类的身体还没死透,符合寄生条件!”
苏和下意识地马上照做了。她把怀中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胸口上,反手从衣兜里取出了那枚扁扁的黑色虫卵。
泛着点凉意的虫卵躺在手心里,她才惊醒似的问道:“我——她……她已经死了,这还可以吗?”
苏和一时之间也不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她的脑子现在有点放空,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以的。”二号很快地说道:“放松,交给我。”
苏和的意识于是又回到了脑海深处的透明房子。她看见二号半垂着脸,代替她拥起了女童枯瘦的躯体,将这具小小的身躯举起来。
然后她抬起了手,将黑色的虫卵贴在了那只有巴掌大的颅顶上的破口处。血污沾染了虫卵黑色的表皮。
苏和一眨不眨地地盯着外面的画面,她看见虫卵在二号的指尖“破壳”了。
那黑色的卵壳上先是裂了一道不到指节长度的细细裂缝,有淡绿色粘液浸了出来。再片刻,有白色的、半透明的细软节肢顺着粘液涌出的方向从那丝裂隙里试探着、探索着缓慢地伸了出来。
像是植物的根系、又像某种水生生物的腕足,苏和感受到它的呼吸。
一点点的,那东西将自己细细的“腿部”一条接一条地从粘液之中伸了出来,反扣在卵壳外部的裂隙两侧上。大约攒够七八条后,这些“腿部”忽然齐齐地猛地绷紧了!肉眼可见的,两边的黑色卵壳在它们看似孱弱的力量下被越拉越开,过程中有更多的白色细肢从洞开的内部挤出来,加入进来,黑色的虫壳很快像一张薄膜一样被这么整个从内而外地撕裂了。
里面成功脱壳而出的新生者也很快地在明亮的光线里露出了自己的全貌:
它的全身都是透明的,几乎就像是一具仅有外壳的空壳,只有凑得极近了,才能透过那些壳子看到里面细小的、同样是半透明的组织结构。
它有着一个菱形的、拇指盖大小的“肚皮”,肚皮下是非常、非常多的,也是刚才破壳时探出来的那些白色小足。
苏和看着这只生物在黏糊糊的绿色液体中挣扎了一会儿,不太熟练地扭动着肚皮下的那些白色足肢把自己给拔了出来。然后它转了两圈,面向苏和视野的方向停住,随即,它从肚皮里“啵”地探出来了一个……头。
应该是头,苏和看见它的眼睛了,比米粒大一点儿的晶体状,是暗红色的。
控制着身体的二号向这只新生的白色“小虫子”发出了一股“波动”,苏和既看不见也听不见这种波动,但她感觉得到,并且隐约地能领会得到其中包含着的安抚意味。
接着,就见这只趴在小孩头顶的小虫子振奋般地鼓动了两下自己圆鼓鼓半透明的肚皮,身下的无数白色“细腿”水藻似的伸展开来,飞快地探向四方。
苏和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并不是它的“腿”,而是它的“嘴”。
只见它们触碰到的地方,虫卵黑色的外壳在飞快地肉眼可见地减少。而又因为这只虫子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所以苏和看得见那些蛋壳被它的白色“细腿”们分解又或是啃噬成了黑色的沙砾般的小颗粒,顺着这些发丝般纤细白色虫肢上升、汇聚到上方的肚皮里。
几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它吃掉了这具孵化它的外壳。这时,它的身体也由于填满了这种黑色的物质,外观从透明变成了实心的。
吃掉卵壳后,小虫子的头部再次朝向苏和的脸,整个身体向上昂起,朝着她又鼓动了一下肚皮,然后飞快地转身,顺着下方女童头顶的破口处一头钻了进去。
可能因为这破口到底是属于一个人类的头颅,看到这一幕的苏和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也有点发麻,有点想立刻伸手去抓一下。
二号这时候已经准备要“下线了”。
她才“上线”这么一会儿,身体上的疲惫感已经明显得即使缩在这里还没有接管四肢的苏和都感受得到了。
“尽快吃点东西。”二号的话音有点模糊,“我们很虚弱。”
苏和适应了一下改变的视野,默默地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童躯体,还没来得及想接下来她要怎么办,就见“小孩儿”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黑色双眼突然间悄无声息地再次睁圆了,细小的脖颈没骨头一样上仰,抽搐般地挺动了两下。
四目相对,苏和在接触到对方目光的瞬间头皮一炸,满脸惊悚地撒开了手,噔噔噔地后退到了两米开外。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反正那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眼珠子转动的方式看着也很怪异。
当一个东西有着人类的外表,却表现出明显的非人特质——苏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看着会突然地感到这么害怕。
那“小孩儿”被她丢开在地上,又抽搐般地弹动了两下,像是还不太能适应自己的躯体和四肢,它先是又一次仰起头,左顾右盼地扭来扭去,目光很快再一次锁定了已经快退到门边的苏和。
苏和惊悚地看到“它”咧开了嘴,舌头嘶嘶两声后,朝着自己字正腔圆地喊出了一句:“妈妈。”
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地朝着她爬了过来。
第10章 你叫苏瑶
苏和:“……”
苏和坐在床边,一手面包一手水,一边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时不时看一眼窗下蹲着撅着屁股玩球的“小孩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十个小面包下肚,苏和一边喝水一边靠坐着缓了一会儿,终于感觉整个人恢复了过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道:“你……”
一听到她的声音,“小孩儿”立即转过身来:“妈妈!”
“它”的声音是上扬的童音,那张转过来的小小的脸蛋上表情也是笑着的,嘴巴弯弯、眼睛弯弯,抱着球跑过来的动作自然轻盈——不过短短的十来分钟过去,这只新生的“寄生者”已经几乎完全褪去了刚开始的那种僵硬感,除了头顶依旧顶着那个血洞,它甚至比原本的那个只知道蹲在角落里喊饿的小孩儿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童。
苏和毛骨悚然。
“小孩儿”已经跑到了她的跟前,手里抓着一个淡紫色胶球,仰着脸朝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