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奎茵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片刻后继续说道:“法庭……一场宇宙法庭庭审最长的持续记录一周。如果庭审一天之内无法结束,法庭会在接到主法官发出的休庭申请时派遣出依据参庭人数而数量不等的法庭护卫,确保在庭审前每名与会者都处于纯净真空状态。”
“就是无法接触到外界。”她看了眼苏和的表情,补充道,“也包括网络。”
苏和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直到法庭护卫各自到位并处理完毕,今日的宇宙法庭才会正式关闭。”詹妮.奎茵说道。
苏和“嗯”了一声。
詹妮.奎茵便不说话了,目光与苏和僵持片刻后,静静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看得出来,这名女律师并不是太善于交际的性格,这在律师之中,尤其是像这种知名的、功成名就到能够列入宇宙法庭抽选名单的大律师之中,其实是挺罕见的。
能言善道、自信、擅长与人相处,几乎是他们这行的一种刻板印象了。
不同于法庭上发言时锋芒毕露甚至因脸颊瘦削而显得有些锋利刻薄的样子,詹妮.奎茵在脱离工作状态后沉默地坐在那里时,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离群居所的安静学士。
如她所说,法庭上各个参会的全息影像是依次消失的,大概由“法庭护卫”到达的先后顺序决定。
苏和喝完一大杯奶的时间,庭上人影已经消失了大约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家都有些疲惫,即使是精力充沛如塔尼亚,这会儿也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等待着。
苏和合上杯盖,目光看向身后原本会议厅大门的方向。
不知道宇宙法庭所运行的这叫什么技术,投影?但远比苏和所见过的任何投影技术都要更先进,覆盖也更广。在开启后,这间会议厅的地面、桌案,乃至每一处蓝金色装饰、徽记都如此真实,就像忽然之间有大伟力覆写了这片天地,真的原地降临了一座宏伟法庭一样。
只不过这种光影的效果瞒得过人类的眼睛,却瞒不过虫族的。在苏和的视野中,大厅原本的陈设和法庭的投影共同存在着,影影绰绰的同时却又纤毫毕现,大门外,基站里士兵们以及她的几个子女的气息也清晰地显示着他们就站在那里,一直没有离开过。
宇宙法庭选择这种投映的模式,大概想强调出一种正式庄重、权威肃穆的氛围,以律法的威严对上庭的众人起到震慑作用。只可惜,对身为半个虫族的苏和效果大打折扣。
将近一个小时后,随着两名新的法庭护卫推开这间会议室大门出现在门口,这一日的宇宙法庭庭审终于结束了。
会议大厅正中的深紫色高台暗淡下去,大厅又恢复了原本的空荡模样。
两名新到的法庭护卫走进会议厅,分别站在了原被告席的两边——虽然另一边在场的成员目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名辩护女律师。
“原告方与庭人员跟我来。”蓝金色金属甲胄的法庭护卫站在苏和等人的坐席前,抬起手做出了个邀请的动作。
这些法庭护卫那身密不透风的甲胄看上去不仅光滑坚硬造价昂贵,而且几乎有种隔绝气味的作用。隔着这层金属盔甲,即使是面对着面,苏和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的生物气息也极淡。
这两个新法庭护卫和台上原本的站在法官身后的那位无论从身形还是气味都没什么区别,使用着统一的变声机械音,就像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体。
地底城军警一行,包括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魏玟等所有上了法庭的众人,在法庭护卫的陪同下被要求住在由主法官临时指定的新楼里,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
这让等在外面的17-38等虫族子女们尤其不满,还有洛索斯.科伊的几名下属,也在被阻拦后发出了不满的嚷嚷声。
“好了,都遵守规定。”塔尼亚扬声道,一边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这里。
苏和没有出声,但站在原地发出了一阵安抚的信息素,让几名子女们暂时先回到昨晚的小楼里等待。
新的住所明显是某处曾经属于基地内基层士兵的宿舍,四人间,住宿条件也比起独栋小楼要差很多。
苏和等人被要求住在五楼的一层,层门有统一出入口,等他们进去后,那名法庭护卫就静静地站在出入口的铁闸门后,像一尊无声无息的雕像。
“跟坐牢似的。”A9抱怨了一句。
她因为作为“证人”之一出庭了,这时候倒成为了唯一能够直接跟着苏和住进来的“子女”。
看着一排整齐宿舍门,A9举起手:“我和妈——我和苏和住一间!我俩住最边上这间。”
说完当先走了过去,一脚将半掩的门踹开,走进去:“**!真臭!”
最边上的房间靠着楼栋外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苏和一边走过去一边心想,也不知道今晚会爬几个上来。
联邦士兵虽然实行着军队的纪律管理,但显然也并不是什么罪犯。宿舍里阳台、窗户、洗漱间等基础设施都很完备,空间是小了点,也没什么电器。
A9一进房间就在进进出出地打扫卫生,嫌弃屋子有股臭味。
苏和进去看了看,从柜子里找到塑封的床品,想了想,取出来开始动手往空荡荡的床板上铺放。
门口脚步声靠近,塔尼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魏玟。
提着拖把的A9大为不满:“你俩进来干嘛?住隔壁去!”
魏玟笑而不语,塔尼亚淡淡地看她一眼,说道:“这是四人间。”
“四人间又怎样?”A9不耐烦地骂了句,“非得住满吗!”
她们几人吵吵闹闹的间隙里,苏和独自铺好床,仰面躺了下去。
鼻端嗅着这间空置已久军用宿舍里不太好闻的味道,脑子里想着昏迷不醒的二号,也想着那头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的四号,也不知道伤势怎么样……新开封的床被有股化工厂的异味,也不怎么柔软,但苏和睡过太多更差的地方,所以也不怎么在意。
她开始闭目养神后,房间里的争执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苏和一觉睡到整个基地熄灯才醒,她睁眼坐起来,塔尼亚坐在宿舍中间唯一的一张长桌边拿着纸笔伏案写着些什么,魏玟拥着被子倚靠在对面的床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随着苏和坐起来的动静,隔壁床的A9立刻察觉到并且站起身递过来一只箱子。
纸箱里装着速食牛排、三明治、饼干和牛奶,甚至还有几个水果,正是苏和现在最需要的。
“外面那个铁皮人还负责送饭。”A9笑嘻嘻地说道,“我试过了,问他要就行。”
苏和点点头,开始拆包装吃东西。
对床的魏玟在声响里也醒了过来,咳嗽两声,下床坐到了塔尼亚的对面。
“有点像上学的时候。”她忽然说道,语气间带着点笑意:“我们那时候也是四人间。”
塔尼亚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军校是六人间。”
“那挺挤。”魏玟评价道。
“还好。”塔尼亚说,她洗了个澡,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袖衣服,灯光镀在身上,使她的模样看上去比白天与每个身穿制服的时候柔和许多,“首都军校训练很多,大家回宿舍的时间都很少。”
“那真不容易。”魏玟说,“我那时连八百米都跑得很费劲。”
A9倚在苏和床边的铁架上,用一声冷笑表达了自己不知是对这个话题还是魏玟这话的不屑一顾。
“我没在学校里住过。”苏和加入了对话,她想了想:“高级学校会很不一样吗?”
“会吧。”魏玟说,耸了耸肩:“更自由?更忙碌?虽然我那时候不太合群,但那确实是很值得回忆的一段时光……置身于一个朝气的、还充满着希望的年轻群体里,即使偶有些负面情绪,也很快会被阳光浸透。”
“我那时野心勃勃,对未来充满希望,每天干劲十足。”塔尼亚说道,仍然在埋头忙碌,语气淡淡的:“也不太合群。”
“我觉得你现在也干劲十足。”魏玟笑着摇摇头,“你是我见过内核最稳定的几个人之一。”
苏和一边飞快地进食,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情说不出的宁静。
安全的房间,充足的食物,三五好友聊着天,这似乎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
“好了。”塔尼亚终于收起纸笔,“我们来对一对明天上庭的内容。”
她看向苏和,说道:“苏和,你明天第一个发言。”
第149章 庭审(五)
“我叫苏和,目前是一名初级学校毕业、即将入学高级学校的学生。在两个月后,我将年满18岁。”
“在我17岁的这一年,也就是今年,我才正式拥有了一份联邦户籍。”
苏和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稿纸上,顿了顿,又抬起来。她让自己去注视这些陪审团里坐着的人群,去看他们的每一双眼、每张脸,和对她所说的话产生的每个表情。
在虫族的视野里,全息影像是有些扭曲的,虫族的复眼能够接收和捕捉到的远超人眼的光和影,这就导致了人类的这些根据人眼去设计出的影像传输设备在虫族们的眼里呈现出来显得重叠而怪异。
但是看清是能看清的。
有点像是站在一扇摆满了无数倾斜拼接的玻璃墙的屋角,那些脸孔、身影倒映在每一张或短窄或狭长的银镜里,随着角度不断地闪现变幻着,光怪陆离的同时却又清晰无比。
“我曾经视它为一份礼物,以为一生就将就此改变。联邦户籍,是我从小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苏和语气平静地说道,她的联邦通用语现在已经可以说得非常的标准、清楚,“拥有这份户籍,我就可以留在39号地底城里而不被赶出去,我就可以像每一个联邦青少年一样拥有生存、受教育的权利,我可以领取补助金,直到学到一份能够赖以生存的本领。”
“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观看着这场庭审的所有人,我想,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会对我的这番话感到疑惑。你们会疑问,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我为什么直到17岁这年才拥有联邦户籍?我为什么说自己渴望拥有和其他所有联邦青少年们一样的权利?”环视下方圆台后的人类面孔,在这一刻,苏和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平静。
能坐在宇宙法庭陪审团席位的人们,每一个都拥有着宇宙公民身份,意味着他们都是社会名流、富人、领域佼佼者,是整个人类社会金字塔尖上的那一部分人。而苏和自己,她很清楚,曾经身为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的地表人的自己大概连这座人类金字塔的底层都算不上。
而现在,此时此刻,站在这些她曾经需要仰望艳羡着的同类们面前诉说着自己、表达着这份几乎从有意识起就困在心中的疑问,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她想,也许因为人类天生就是群落而居的种族,天生渴望着表达,渴望着共鸣,天生因高鸣己志而心满意足、得偿所愿。
“我并不是谁,我只是一群人中的一个。”苏和说道,“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的边缘之外,人类文明所笼罩不到的地方。我们缺乏食物和水,远离道德与教化,有时候仅仅只是活着,对我们中的许多人而言就已经很难。但,我们依然是生存在这片星空下的人类。我们自称为,‘地表人’。”
这也是昨晚苏和与塔尼亚、魏玟几人商量后的最终决定——由苏和以弱势者本人的身份去提出这个“地表人”的概念。现在的局面已经足够复杂,无法控制场面时,不如将事态搅得越乱越好,影响闹得越大越好。
前路黑不见底,她们以小博大,只有获得足够多的关注度,才有获胜的一线生机。
“像这个词语的字面意思一样,我们这群人生活在流亡星的地表,其中绝大多数人以捡拾垃圾为生。”苏和注视着每一个陪审团中坐着的人的表情,他们或皱着眉、或抱着臂,或疑惑、或震惊、或怀疑,但至少,他们显然都在听她说话。
“我们是什么人?逃犯?星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都不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和我一样,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民众,我就站在这里,如你们所有人所见,一名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在大半年前,洛索斯.科伊总长和他的小队在巡查中,于地表的一处建筑残骸中发现了我。他很震惊,疑惑于为什么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我告诉他,那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苏和说,“我也告诉他,这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我们是‘地表人’。”
“我最开始感到很害怕,以为这群士兵会伤害我。但洛索斯.科伊总长不仅将我送进了39号地底城,为我置办了联邦户籍,还将我安排进入39号地底城一区初级学校就读。目前,我已经从这里顺利毕业了。”苏和一边说,一边想,昨晚魏玟其实建议过她在叙述这些的时候要尽可能的情绪真挚语气动人一点,眼含泪光最好。
“你要以受害者、弱者的身份去讲话,不要去涉及胜负和对错,也不要去背那些法律条例,你的任务是以‘真情’动人。民众天然同情弱者,你的形象也天然有这份优势,一个17岁未成年的柔弱少女,你长得也很漂亮——虽然你有点高了,说真的,你得快有一米八了?”魏玟当时一边比着她的身高,一边教她:“但也不要嗫嗫嚅嚅,缩头缩脑,要有气度、有风骨,用华国老话说,‘经风不折、历霜更艳’,这样才是最容易受到支持的形象。也有利于你以后的发展,如果你想要走政坛这条路,我说过的,这就是你的首秀。”
眼含泪光,以情动人,她好像确实做不到。苏和想,也许地表人们的眼泪,早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风沙与射线下蒸发殆尽了。
她只能凭着感觉去完成自己的叙述:“不只是诸位感到疑惑。一直以来,我自己也很疑惑,我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地表人’为什么会存在?同为人类,为什么只有我们要这样朝不保夕的活着?”
“当时科伊总长告诉我,他对我们‘地表人’的存在并不知情,”苏和说,“他说他会替我去查一查。没想到再见,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了。”
“科伊总长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善良的军官。”说到这时,苏和看向冷脸坐在被告席上的凯特.克林顿,语气认真地说道:“我绝不相信他会如这位女士所说的,勾结星盗。”
凯特.克林顿看了一眼苏和,眼神漠然,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很动人的故事,女孩。”片刻的寂静后,被告方的男律师扶了扶眼镜,开口说道;“可在这里我的问题是,这其中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呢?”
“‘地表人’?新颖的词汇。”他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年轻人总有许多奇思妙想,我这里也有一个词语,‘天方夜谭’,也许能够恰如其分地用来赞美您的语言天赋。”
这确实是一个老练的律师。面对苏和这样的一个年轻、缺乏经验与勇气并且自述长期生活在地表依靠捡垃圾为生的“乡下人”女孩儿,他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判断并选择使用一种讥讽、强硬的姿态,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只能说,如果苏和真的只是一个年轻无助的“被救助者”,他这样的招数大概是能够奏效的。
苏和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片刻后,她问道:“你认为这很可笑吗,律师?”
男律师的笑容不由微微一僵。
“我的身份信息是大半年前突然出现在联邦系统里的,这一点,所有想要验证的人是都可以轻易查到。”苏和眉头微拧,神情认真而严肃,她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我也并不是平白无故从沙子里蹦出来的一个人,我有父有母。我的父亲名字叫作苏钟武,39号行星未被判处流放前华国冬珠省丰山市籍。我的母亲林姝一,华国沪江市籍。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我曾经拥有过的家庭。”
“我曾经委托洛索斯.科伊总长为我查询过我父母的户籍信息,结果是,我的父亲苏钟武被查出登记信息为未婚,居民状态登记为失踪。而我的母亲林姝一,则是查无此人。”她说道,目光看向法庭法官席和陪审团的方向,“法官,陪审团,以及所有旁观了这场庭审的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任何方式采取调查。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验证。纸包不住火,记录总是会留痕,今年是39号行星流亡第21年,我想也许……这世界上依旧存在着认识我父母的人。”
“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成这样,我不知道。但,被告律师,我虽然才正式开始读书第一年,但我已经懂得一个道理。”苏和定定地望着那名男律师,挺直身形,目光沉而专注:“那就是,当一切事实暴露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的,必然会是假象的一方。你认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