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尼亚、魏玟、何勇、洛索斯.科伊、吉姆.舒特……地底城军警们人都来得很早,个个身穿正装。又一会儿,连基地内剩下的其他联邦士兵也全都聚集到了这里,一大早乌泱泱地围在会议室外,等待观看这场即将开展在一颗流亡星外的宇宙庭审。
“嗡——”
八点整时,会议厅中央高台准时亮起了明亮的蓝金色光芒,那光芒比昨天时要更盛、更亮得多。
“请主法官入庭。”
一阵庄重的音乐中,换了一身蓝金黑三色交织的正式法官制服的老法官谢夫.奇克作为庭审主法官走上了高台上,身穿甲胄、手持大箱的法庭护卫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用被金属重甲包裹着的双臂在桌上摆上一应器具。
法锤、大灯、按钮、仪器、信号屏蔽装置,每一样仪器上都镌刻着闪着光的法庭徽记,与中心的虚拟高台互相辉映着,将整个会议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是庭审发起人、原告及证人依次入席,于这亮堂堂的光芒中坐进正中和两侧的长桌后。
苏和跟在杵着拐杖的小李警官身后,坐在一席最末的座椅里。
高台上的谢夫.奇克咳嗽了一声,抬手拿起手边的金锤,敲了敲身前的银钮。
“线下人员已到齐,”他语气严肃地说道,“线上庭审成员开始载入。”
几乎只是一眨眼,六名身着和谢夫.奇克一样制服的法官的影像出现在了高台的两侧,并各自落座。那影像极清晰,清晰得仿佛他们真的身处此地一样。
每名法官的面前都悬浮着标注姓名的铭牌,肉眼看上去和身处现场的谢夫.奇克毫无区别。
“第1179次宇宙庭审主法官、副法官、法官助理及记录员及已就位。”同样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高台下方的记录员调试着身前的发言纽,肃声宣布道,“本案被告人员请就位。”
瘦削的金发律师坐进了原告席旁,位置恰好就挨着坐在最后的苏和。
胖乎乎的褐发女律师坐进了一庭相隔的对面,身旁不久后浮现出了一道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律师身影。她笑呵呵地扭头朝对方点了点头,男律师抱着一叠公文,也礼貌地朝她回以致意,在她身旁坐下了。
显然,不同于地底城这边,对方另请了一名律师,凑齐了两人团。
就在这时,大厅正中间空置的被告席位间微光一闪,三名身影先后出现在了座椅中。
苏和的目光不由一凝。
西装皮鞋、灰白色短发,以及那双比寻常人更亮、仿佛总是闪烁着种不正常狂热光芒的双眼,正是地表一别后大半年没见的高级研究员阿尔伯特。他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看上去依旧很好,坐在椅子里环视周围的姿态也仍旧显出一种亢奋的傲慢。
而在他身旁坐着的是一名身量矮小的女士,穿着白金色西服,一头和詹妮.奎茵一样挽在脑后的长金发,一张修饰精致的脸庞上神情是种精英式的、充满克制的冷漠。
这就是克林顿女士。苏和在心中念道。洛索斯.科伊的直系上属,一名她从没有见过的联邦军部高级军官。
至于坐席中的最后一人,就是苏和曾在地底城见过的那名身穿军服的老人了。程永上将。他和那天地底城警局时一样,胸前戴着金红色勋章,坐在座椅里双手交叠,皱褶密布的苍老脸庞上面无表情。
被告、法官及律师等其他线上成员到齐后,就轮到了陪审团员。
只见一道又一道容貌、年龄各异的身影出现在了长桌后的各处座椅里,手持着投票器,每一道身影也都同样有着看上去与真人无异的凝实度和真实感。
相比起其他的法庭人员,陪审团员们状态要随性得多,有些人出现后甚至会彼此间打招呼、交谈几句。
“陪审团全体成员已经就位。法庭庭审即将正式开始,宇宙法庭专属信号频道即将面向全联邦所有接收站开放传输,请列席诸位做好准备。”
随着记录员字句分明的通告声,一道淡紫色、从中央高台上投映而出的光芒很快铺陈开来,片刻后,被光芒笼罩的整间会议大厅的装饰已经彻底更变为了宇宙法庭的模样。
苏和放在椅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久违地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与不安。
她紧绷着脸,接着发觉身侧的金发律师在注视着自己,便转头看去。而对方这时候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看上去没有交谈的意思。
苏和记得她是叫作詹妮.奎茵,昨天魏玟出言建议选择她,而塔尼亚亲自去落实了这件事。
几分钟后,庭审正式开始了。
塔尼亚作为一号原告人,在法官陈述完案情大致内容后,第一个开口进行了陈述。
她做了充分的准备,本人的心理素质更是稳如泰山,叙述的全程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详略有当,并提供了写有调令的X号文件,以及由小李等警官提供的执法记录仪录像作为自己接到官方任务后遭受同僚迫害的证据。
在这一段的叙述后,塔尼亚当庭表示她以此控告地底城荣誉军区长程永上将,以及联邦督导组、文件下达署等一应涉及此事的所有官员。
在她进行这段叙述的过程中,下方的陪审团中已经有了些低低的吸气和议论声。
“这样的事……”
随后,塔尼亚又提出,自己认为他们在地表时遭遇的向自己等同僚痛下杀手的“任务执行小队”来自于科学部,并表示她自己曾在对抗中不幸被捕,被迫接受了不法改造,最后在另一名曾隶属于科学部好心改造人的帮助下才得以成功逃脱。
“另一名曾隶属于科学部提供了帮助的好心改造人”A9:“……”
“对。”她懒洋洋地举起了手,在端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尔伯特一眨不眨的凝视之中面不改色地说:“我是联邦A系列改造人,编号A9,我的档案诸位可以自行前往科学部备案中调取查阅。对,我作证塔尼亚女士被他们抓去改造了,没问题,就是科学部干的,就是此刻被告席位里坐着那位,阿尔伯特研究员干的。”
阿尔伯特的影像稳稳地坐在座椅里,听到她这些话时不怒反笑,神情微妙地盯着A9,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或是荒谬的内容。
这时,被告席旁坐着棕头发微胖的女律师此时敲击了一下发言按钮,在得到法官允许后开口提出道:“众所周知,改造人在接受改造后,将存在着神智异常、情绪反复等一系列严重副作用,这一点在早年推出X号改造人时由马克.里夫特级研究员对公众做出过说明。因此,我方认为,改造人A9的证言不应当被法庭采信。”
在她说话时,苏和一方的辩护律师詹妮.奎茵坐在座椅里,面对这一幕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于是在经过法庭短暂的讨论后,A9的证言最终不被采纳。
塔尼亚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她又提出,自己已经是一名改造人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她表示她客观上有着正当且固定的职业,任职于联邦军部,且前程可观,不可能主动接受科学部的人体改造。她自己本身,就已经是一份对于这一指控的实质证据。
这时,詹妮.奎茵终于选择了开口。
她当庭补充表示,改造人技术是独属于联邦科学部的秘密技术,理论上绝对不存在外泄的可能性,如果科学部方拿不出塔尼亚志愿参与改造的证据,那么这项非法改造罪名应当成立。
一阵唇枪舌战后,坐在被告席上的阿尔伯特忽然举起了手。他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面对着众人说道:“尊敬的法官、陪审团,面对这项严厉的指控,我只能说,我本人实在是不知情。这是否是出自我们科学部内部的某位研究员的某种违规操作呢?我现在实在是也不得而知。但,如对方指控所说,目前塔尼亚女士不幸的遭遇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对此呢,我们科学部,一定积极承担责任,我们愿意对塔尼亚女士的损失进行赔偿,并立刻展开内部自查。我愿意当庭承诺,我们会积极接受法庭做出的一切判决,为表诚意,在此事中,塔尼亚女士本人如果愿意,我们也可以积极提供与尝试做出一份逆改造方案,直到您满意为止。”
他看着塔尼亚,仿佛真带着真挚歉意似的轻轻鞠了一躬,坐下了。
陪审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法官举锤敲击台面示意肃静,然后示意塔尼亚继续她的陈述。
塔尼亚点了点头,继续说起了虫巢中发生的两场战斗。她认为就这件事而言,向自己以及所有地底城军警发出调令文件的程永上将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我们在逃亡过程中,遇到了科学部遗留在39号行星地表实验室中出逃的多个试验品,”塔尼亚说道,“它们对我们的态度是友善的。面对遭遇的不明原因的攻击,迫于生存的压力下,我们被迫共同实行了反击。”
她说着顿了顿,看向洛索斯.科伊。
洛索斯.科伊平静地开口说道:“作为目前在任联邦第七军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我已将具体损失与伤亡数据提交与法庭。”
一名助理法官随即当庭公布了这份数据。
“大型飞行器…台,中型飞行器…台,小型飞行器……伤亡联邦士兵一千八百二十一人……”
“老天啊。”陪审团中传来震动的轻呼声。
至少在明面上,联邦军部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大量的损失了?
塔尼亚坐在灯光中,脸上的神情还是镇定的。
“我们是被迫防卫。”她强调道,“所造成的损失,并不是我们的本意。”
“被迫防卫?”一直沉默着程永上将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用苍老的声音怒喝道,仿佛痛心疾首:“那是一千八百条我们联邦士兵的性命!多少家庭的破碎,这么多年轻生命的逝去,难道就能被一句轻飘飘的被迫防卫所抵消吗?”
“那难道我们就该死吗?”塔尼亚猛地扭过头,两眼好似猎鹰般凶狠地凝视着他,她声若洪钟:“那难道我们就该毫不反抗,去珍惜别人的命而放弃自己的吗?”
“咚。”高台上的法官敲动银锤,“请注意法庭纪律,未经允许,原被告不得自由发言。”
待两人安静下来,法官又看向程永上将,说道:“被告人程永上将,面对塔尼亚女士的指控,你有什么想要对此进行当庭辩驳的吗?”
“39号行星存在科学部实验室,这件事,我一直是知情的。”片刻的沉吟后,程永上将理了理胸前的徽章,缓缓开口,“这是一些秘密的实验室,它涉及……‘X号文件’的源头,涉及到一份联邦最高保密协议。因此,具体的内容,恕我不能在此详细叙述。39号行星作为联邦的一部分,我程永作为一名联邦军官,我对此有着不可推卸的保护、保密的职责。”
“我在收到科学部的致函后,认为可能存在关于泄密、实验室事故等亟需处理的紧急情况,因此做出了紧急处理。科学部提供给我了可能参涉其中的地底城人员名单,就是塔尼亚女士等在内的6195号养殖场事件八人。”程永上将说道,“我做出了将他们遣往地表与科学部派出的事件处理队伍汇合,由他们进行具体的判别与判断的决定。在这件事中,我下发的文件经过联邦批准,且由督导组全程参与。我不认为,我对此应负有任何责任。”
他淡淡看了塔尼亚的方向一眼,说道:“且我认为,科学部的目的始终也只是与他们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我想,心中有鬼,固而才会反应过度。对于后续导致的军部与联邦的损失,我认为这八人应当承担所有责任。”
塔尼亚发出了一声冷笑。
在确认程永上将发言结束后,法官颔首,示意塔尼亚此时可以开口了。
“反应过度?”塔尼亚冷笑道,“你如何解释我提供的影像证据里所谓的‘任务执行队’使用武器攻击我方成员的行为?”
“人与人相处,有时难免产生摩擦。任何人一时冲动而产生突发行为,都是十分常见的。”被告席的男律师这时开口说道,“举起武器,并不能就证明,对方存在杀人的意图,综合当时情况判断,更可能只是一种恐吓。如我方程永上将刚才所言,他们的目的可能只是想要让诸位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举刀不能证明存在杀人意图,难道只有等死亡发生的时候才能证明吗?”詹妮.奎茵说道,“我方委托人在无法与他人取得联系、与人群隔绝的地表环境中,面对持刀攻击行为怎样的反应才叫作你方所谓的‘不过激’?”
“……”
必要与不必要,过激与不过激,正当防卫与防卫过激,在双方长达十几分钟的唇枪舌战中,苏和已经从原本紧张变得有些走神。
她想,原来这就是法庭。人们在这里各为利益而争执、说谎,用冠冕堂皇的词句将自己的目的藏在其中,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任何不同。
蓝金色的巨大徽记高悬庭上,像只神圣而冰冷的眼,俯瞰着这一切。
然后忽然间,苏和的耳边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了。
“……我方之中甚至有一名未成年女孩儿!这是苏和,一名刚刚完成初级学校学业,以优秀成绩毕业,正要迈向可期未来的青少年学生!这样的一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难道她也该死吗?”金发的女律师这时候一改出庭前漠然刻板的神情,神情激动地指着身旁的苏和,“她今天也坐在这里!”
一下子突然成了全场瞩目焦点的苏和:“……”
她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在很快,继续的争吵又将当庭的注意力拉回了对峙中的塔尼亚与程永上将身上。
“科学部于39号行星所设立的所有实验室,目前所有相关事宜的负责人正是本人。我可以作证,程永上将刚才叙述内容,完全属实。”阿尔伯特微笑着开口说道,“X号文件的源头,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及在场诸位应该都有所耳闻——‘撼星者’,我们科学部最引以为豪、联邦自建立以来最重要的战略成就之首,林国栋研究员的毕生心血所系。涉及‘撼星者’的一切隐秘正是整个联邦的根基所在,我想,面对可能存在泄密的情况时,采取怎样谨慎的办法都是不为过的。”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大厅,用一种充满矜持的姿态说道:“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我本人,也正是受我的老师,马克.里夫——诸位所熟知的,尊师正是撼星者之父,林栋海研究员最为看重的学生。受尊师所托,我爱德华.阿尔伯特深知这份责任之重,更深知在和任何情况下都务必要谨慎地应对秘密实验室的资料可能外泄的情况。这一点,我想诸位也能够理解。”
阿尔伯特抬手拉近话筒,用极郑重的语气说道:“撼星者,是人类之基。而人类不朽——这是我们每一名科学部研究员毕生的信仰。”
这人是个天生的表演者。苏和心想。
她坐在这里,看得清这间大厅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在阿尔伯特这一番唱作俱佳充满情怀的演说下,陪审团中不少人脸上出现了触动甚至含着尊敬的神情变化。
谈信仰,谈成就,谈人类,他在用科学部所有研究员在为自己背书。
随后,阿尔伯特将身体往后靠了靠,面露惋惜仿佛一派风度的模样,叹息道:“可能在执行中存在了沟通上的问题,才导致了这一切惨剧的发生。”
“………”
只有经历过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知道他这副事不关己满嘴高尚的模样有多恬不知耻。尤其是原本坐在椅子中沉默等待的洛索斯.科伊,苏和听见他体内的血液流速在明显的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洛索斯.科伊看了塔尼亚一眼,两人有片刻的对视,随后塔尼亚举起了手。
“我个人的叙述结束了。”塔尼亚说道,“下面申请由我方二号原告人发言,他的叙述将和我本人所说的部分互为佐证。”
“请二号原告开始你的当庭陈述。”法官对洛索斯.科伊说道。
洛索斯.科伊的发言比塔尼亚用词更讲究,带着显著的、他本人所具有的礼貌、高知的特点。
从陪审团及法官的神情来看,他们对此是很欣赏的。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洛索斯.科伊半垂着眼,年轻英俊的面孔在法庭的灯光下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湖绿的眼眸沉沉的:“本人洛索斯.科伊,现任第七军区第六执行队旗舰总长。我在此控告科学部高级研究员爱德华.阿尔伯特,并控告军部第七军区副军区长凯特.克林顿。我的叙述如下……”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我认罪。”
在洛索斯.科伊完成叙述、当庭公布作为证据的飞行器及宇宙航舰记录仪后,阿尔伯特举起了手,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开口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认罪。”阿尔伯特说这话时甚至仍然面带微笑,“正如科伊总长所说,我私自建造了一处非法个人基站。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实在太急功近利了,我没有像老师那样足够的天赋,却妄想也能够获得令人称赞的成就。我在此向所有人,向我的老师、培养我的联邦,向每一位民众道歉。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