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的名字,啊,玟告诉你的。”吉姆.舒特说,“往后退?退到什么位置?”
苏和却没有再回答他,只是注视着他一步一步地离开医疗床所在的位置,满面疑惑和谨慎地持续往通道口另一侧倒退着走去。
她没有再关注这名人类了。让他后退,只是出于对他迄今为止没有表现出明显恶意的考虑,避免他在虫族的狂欢中受到误伤。
尤其这时还有17-38这头已经接近亚成体状态的“青少年”虫族在这里。连续信息素的冲击下,二号和苏和都认为它很有可能提前进入成年期。
苏和半闭上眼,放松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能感觉到二号的意识在上浮,“擦肩而过”间,像是两道水流彼此交错,柔滑、温和、亲密,她们是如此的熟悉与契合,苏和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
二号说,频繁释放信息素会让虫母变得虚弱,她在虫巢时只会在每年的繁殖季这么做。
但在和苏和融合后,她发现理论上与虫族相比孱弱无比的人类身体,却似乎含有着某种特殊的潜能,有着更波动的“上限”——在一次又一次的融合加深中,二号发觉她能够分泌出的信息素甚至比纯粹虫族时候更多了。她不知道这是人类基因本身的特性还是她与苏和融合后产生的某种变化,总之是件好事。
因此,她说她们需要一起来做这件事。
苏和放松的控制权如同水渠中变浅的水流,二号顺着空隙游上来,游刃有余,共同将这条水渠填满,共同主导着它的流向。
不远处,吉姆.舒特疑惑地看着忽然半闭着眼静止不动的苏和。他没把这份“后退”的警告不当回事,已经一直退到了这处通道的拐角。虽然理论上才“认识”不久,但同样的,就像是苏和没有感觉到他的恶意一样,吉姆.舒特也没感觉到苏和对自己有什么恶意。
可是,现在还要再退吗?他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事出突然,他手里也没拿灯,再退,退出这个拐角可就完全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了。
吉姆.舒特无疑是个好奇心和探究欲都很强的人,否则他不会选择这个职业,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决定停在这不动了。
然后他看见在医疗床几步外的苏和忽然仰起头。
她有一身银白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皮肤,那在医疗床头的白色大灯的照耀下非常耀眼,在这漆黑的地底甚至显得有些神圣。
他看见窗边的那头有着人类少女般外形的怪物突兀地松开了医疗床上的塔尼亚,那些白色的肢体在瞬间抽离,如果不是站在边上的A9反应极快地上前按了一下,上面的塔尼亚可能已经滚到了地上。
“你——”A9有些恼怒地抬起头。
但吉姆.舒特意识到那怪物少女此刻已经完全不在意身后的一切了,它扑到了苏和的脚边,以一种五体投地的、虔诚的姿态。那张仰着的脸上,以人类的判断标准来说看上去面无表情,但吉姆.舒特却莫名有种在注视着一只装满沸腾的容器的感觉,好像下一秒,这个“少女”就会像撑爆的气球那样在空气中炸开,流淌出内部狂舞着的某种不明物质。
下一秒,他看见苏和张开了嘴,那姿态,呐喊、呼喊、歌唱——总之像是在发出某种声音,可吉姆.舒特什么也没能听到。
可他感觉得出空气中在那一瞬间的某种变化。
吉姆.舒特感觉自己的心脏揪成一团,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秒,或者是十几秒,地上趴伏着的“人类少女”忽然毫无预兆地爆开了。
吉姆.舒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后背一麻,他下意识反手一摸,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背脊撞在了洞壁上的不规则的岩石的边缘,疼痛和冰凉的触感让他变得格外清醒。
他用力地抓握着岩石——爆开了。爆开了??
不对,不对,吉姆.舒特睁大眼睛用力地看着,医疗灯毕竟也只是一盏灯,在黑暗的地底深处,能够照亮的范围是有限的。
在大睁着眼睛盯了好几秒后,吉姆.舒特才终于看见了少女的“人影”消失后,那处地面上蠕动着的东西:像是一大滩白色的小虫,散落满地的模样让人想到初春涌动在暗河中结满冰凌的潮水、某种透明水面下成群的软体水生动物,不,是节肢。
噢噢,吉姆.舒特意识到了,这东西脱去了人皮,变成了它原本的模样。
“咔嚓咔嚓咔嚓!”
这些摊开的节肢的安静只维持了一秒,然后就如同突然沸腾的水、滴入血滴的食人鱼群,它们在猛然间就“狂暴”了,轰然间散开,开始狂猛攻击周遭的一切!
“咔嚓咔嚓咔嚓!”
在这样的力量里,地面被啃碎了,碎屑满天飞,岩石、泥土就如同被一场平地而起的飓风卷动,朝着四面八方狂涌而去。
A9脸色一变,当场把医疗床整个举了起来,在短暂的判断后,举着床一个箭步冲到了苏和的身后。果然,这些失控般蔓延的节肢唯独没有靠近这里。
但身在另一个方向的吉姆.舒特就不一样了。
“……!”吉姆.舒特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第141章 宇宙法庭(二合一)
地穴深处漆黑不见五指,吉姆.舒特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向前奔逃。
“淅淅索索”,“咔吱咔吱”……
背后阴魂不散的细密声音在这一刻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是死亡在逼近,逼仄的地下洞穴、未知的恐怖怪物,一种最能激起人类刻在基因里原始恐惧感的组合。吉姆.舒特感觉自己从脚麻到天灵盖,然而有时候越是慌乱就越是倒霉,脚边忽然踢到石头,肾上腺素下他没感觉有多疼痛,但无可避免地摔倒了,他一边尽可能快地爬起来一边惊慌地回头看了眼——不好!
只见后方洞穴拐角透过来的一点朦胧光亮的照亮里,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半透明的节肢正如潮水一般涌动过来,所过之处,连泥土都被啃掉一层。
“……!”
吉姆.舒特情急之下猛地举起手臂抓住了头顶的一块凸起岩石,艰难地收臂,将自己整个吊了起来,这才堪堪避过地上席卷而过的节肢洪流。
他一边单手攀住岩石的边缘,一边在心里庆幸自己这么多年下来的坚持训练。他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裤腰上拔出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往下照去。
地上满地全是密密麻麻的活虾一般跳动的白色节肢,像沸水一样……真是瘆人。
很不幸的是,由于此处接近地下河水源,这一片的岩石基本都有些湿润,短短十来秒过去,即使有防滑手套的帮助,吉姆.舒特也感觉他快要吊不稳了。
望了眼那些电筒白光下被啃得纷飞蓬起的碎石屑,他心想,这掉下去,会当场变成一堆人肉粉渣吧?
“嘿!”吉姆.舒喊满脸痛苦地喊道,“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有人管管我吗?”
“嘿!救救我啊!”
呼喊声在空荡的地穴中回荡,不仅无人理会,夹在颈窝里的手电筒还一不小心滚落了下去。吉姆.舒特眼睁睁看着它落在节肢潮里,在接触地面那些节肢的一瞬间就几乎是蒸发掉了。
吉姆.舒特:“……”
冷汗滴落下来,他不得不尝试自救。吉姆.舒特非常艰难反手往自己的皮带里摸去,片刻的努力后,终于从内侧抠出了一块手指长短的半透明金属块,轻轻一甩,便展开成了一只细如蛛爪的钩索。
吉姆.舒特将绳索的一端套在自己手臂上,往前一甩,将抓钩抛了出去。
那抓钩看似纤细无害,却轻易地在岩石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挂住了。
吉姆.舒特松了口气,抓着绳索就轻松多了。
他挂在墙上躲了足足两三分钟,地上那些狂涌的节肢才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慢慢地回缩。等脚下的节肢们都退干净了,吉姆.舒特才松手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
好消息是,地面上,包括那些嶙峋的岩石都被啃平了,路好走多了。
吉姆.舒特谨慎地一路重新回到了刚才医疗床的位置,就见淡淡的白色灯光里,那些半透明的节肢已经收拢成了一大团,围绕在半闭着眼坐在地上的苏和身旁,看上去安静、温顺,无害得像是一张白色的地毯。
不远处,A9把医疗床放了下来,晃了晃脑袋,也在边上盘膝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吉姆.舒特听见她对苏和说道,“每次你这么张嘴喊的时候,我好像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血液特别沸腾,就像喝了特别多酒一样。”
苏和坐在地上,好像很疲惫似的,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喝水吗,妈?”A9殷勤地伸长了脖子,“我给你拿过来?”
苏和说道:“拿点吃的过来。”
如果硬要形容她此刻的感受,苏和想,可能就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二号已经缩回身体深处休息去了,留苏和一个人撑着身体,只觉得胃部烧灼般地蠕动着。
饿。
A9很快抱来了大堆食物,和苏和一起坐在地上风卷狂云般地对坐开吃。苏和释放完信息素精力体力透支,而A9大量失血,也没好到哪去。
刚折回来的吉姆.舒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他想了想,默默地绕开被节肢环绕着的苏和和A9两人,想去看一看医疗床上塔尼亚的情况。
“……”吉姆.舒特不由呼吸一窒,“你醒了?”
那张几乎被染成血红色的医疗床垫上,塔尼亚的双眼静静地睁着,和吉姆.舒特对上视线时眼珠微微地抡动了一下,明显是有神采的。
吉姆.舒特赶忙匆匆地走了过去,准备打开医疗床的检测功能给她做个身体指标检测。
塔尼亚身上的皮肤此时还剩三分之一左右仍未长好,夹杂着淡黄脂肪的淋漓血肉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着,注视着她那张焦黑面孔间逐渐渗出的汗液,吉姆.舒特脑中忽然划过一道惊雷——她没用麻药!
由于塔尼亚一开始便处于濒死昏迷的状态,加上在场的人里也没一个是正经拿过医疗执照的,当时使用医疗床时吉姆.舒特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消炎针和营养剂,谁都没有想起来要做什么麻醉措施。
此时,即使在这半长不短的一生里历经过无数与寻常人相比堪称恐怖危机的吉姆.舒特也不禁想道:……我去,这得多疼啊。
他赶忙冲上去拉下操作板,调出麻醉系统,准备确保至少在浑身长好之前塔尼亚的意识保持昏迷。以前同在联邦工作,吉姆.舒特倒是听说过科学院的改造人,但是从未具体接触过,他有些迟疑,该用多少剂量来着?
而就在这时,他一低头,再一次对上了塔尼亚的视线。塔尼亚被不知是汗还是血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吉姆.舒特看到那张干得发卷脱皮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不。”他屏息等待片刻后,听见塔尼亚艰难地开口说出了一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她的目光盯着吉姆.舒特手里的长针管。
吉姆.舒特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塔尼亚可能是在拒绝自己打算给她做的麻醉。
他惊异而迟疑地顿在那里,这?
“我认为你还是失去意识的为好。”吉姆.舒特委婉地说道,“保持清醒不利于你的伤口恢复。”
“别拿你这一套用在改造人身上。”这时,不远处的A9懒洋洋地开口说道,“用我那研究员的话说,在基因改造的特殊领域里,用麻醉干涉可能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是失败品也一样。”
“……”吉姆.舒特不说话了,他退开了两步,低着头望着塔尼亚的脸,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苏和站起身,朝着医疗床走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牛排。当她踏过周围摊平一地的17-38时,那些布满利齿的半透明被她的脚踩过,安分无比,就像一层真正柔软的地毯般无害。
苏和走到了塔尼亚的床前。
望着塔尼亚,苏和能够清晰地听见她被血肉包裹的胸腔里正高速搏动着的心跳,也能嗅到她急促的呼吸、过高的体温,甚至是在新生的皮肤生长、修复间的散发出的热量。不需要任何检查,苏和也能判断,塔尼亚现在已经能够算做一名改造人了。
“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塔尼亚的嘴唇在苏和的目光里轻微地抽动两下,苏和取过一瓶水,拧开后凑到了她的嘴边。
“……”一旁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她现在最好是补液,不要直接摄入饮水。”
然后下一秒,他就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在场的唯一的正常人类,于是又把嘴给闭上了。
塔尼亚一连喝了好几口水,一直发着抖的身体似乎终于稳定了下来了些。
她努力了好几次,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在哪儿?”
“巢穴里。”苏和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已经回来了。”
塔尼亚的眼球缓缓地眨动,似乎在回忆发生的一切。半晌,她喉头滚了滚,说道:“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A9抱着胳膊,凉凉地说道,“全靠我的血。现在你算我的二代,来,叫声妈听听。”
“……”塔尼亚眼珠看向她的方向,片刻后,缓缓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也是个改造人了,”A9朝她呲牙一笑,“BCDEF,能排哪一系看你资质了。耗了我那么多血,怎么也算个我的直系‘后代’。快,叫妈吧!”
A9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和,兴奋地说:“哦对,还得叫她奶奶!”
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