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此同时,她的父亲本身却又存在着一个阿兹海默症晚期的病症,本身出现很多诸如记忆混乱、情绪失常、性情大变等等的异常,又都是在病理症状范围内的。而且正常人通常很难往关于虫族,关于寄生的方面去想。
所以……无解。或许只有魏玟本人知道了。
魏玟这时正在看苏和投映在桌面上的页面,片刻后,她说道:“首都大学,联邦星际学院,首都医科学院,第一兽医大学?中央法学院,首都军工大学……”
“你这,”魏玟不禁看向苏和:“同学你这想法还挺杂的。还没有选好想学的专业方向吗?”
苏和摇了摇头,说道:“我还在考虑。”
在这一趟跟着塔尼亚何勇等人出发前往地表之前,她都在琢磨着这事。
“那你要抓紧时间了哦。”程许从窗边走了回来,果然没能打通这次通讯。她似乎找何警官有什么事,还是急事。苏和瞥了一眼,从她有些勉强的笑容下察觉出了一丝焦急。
“各校的截止申请时间都在本月月末就截止了。”程许说道,一边轻拍了一下苏和的肩头,走到她身边,“要么你先说一说你的想法,我和魏老师帮你参考一下?老师们都是过来人,不过我当年可不像你有这么多选择。”
她笑了一声,看向魏玟:“但你魏老师就跟你差不多了,当年的首都星第一名,那时也是整个首都星的大学任她选,你多问问她。”
魏玟笑着摆手:“没有这么夸张。不过作为过来人,我也确实可以跟你分享些经验,你想听吗,苏和?”
苏和无声地点了点头,抬起眼注视着她。
以人类这个群体的角度来看,魏玟在其中无疑是足够优秀的。少年时优秀的学习能力,成年后优秀的业务能力,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39号行星这样一处偏僻的流亡星的地底城里,但苏和曾在星网上搜索过她的名字,她确实是一位星际知名的新生代心理学家,名字后的词条里带着一大堆光辉灿烂的履历和奖项。
抛开其他不谈,这样的一位人类之中的优秀前辈,站在人类苏和的角度能听听她的建议当然是件非常好的事。
“那你们先聊,我再去试试打个通讯。”程许笑着说道,“苏和,多听听你魏老师的,她可优秀了。”
说罢,脚步匆匆地又走开了。
“怎么打不通呢……”苏和听见她嘀咕着,“回来这会儿太忙了?”
魏玟镜片后的那双烟灰色的双眼望着苏和,好像忽然有些走神。这时她们两人共用这一张屏幕,彼此间的距离很近。
她的目光又让苏和感觉到了熟悉的不舒服,而这一瞬间的微表情似乎立刻被魏玟注意到了。她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抱歉,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接着说道:“你很敏锐。你一直不太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眼神让你有点不舒服了?”
苏和这一刻的心情混杂着惊讶和种不自觉的淡淡局促。这么多年以来,她极少有和其他人类保持过这么近的距离,也更少面对有人、甚至是魏玟这样聪明的一个人用这种专注的研究性的眼神观察自己。她很特别,苏和忽然有些后悔坐在这里了。
“你也很敏锐。”苏和忍不住说。
魏玟笑了,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那我向你道歉,”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脱离了惯常那种沉稳安静的形象,显得年轻活泼了些,“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总有一些很难改掉的职业习惯。我曾经以为自己还算比较善于掩饰,但显然你要比我预料中更敏锐,导致我……一见面好像就成了一个讨厌鬼。”
她有意活跃气氛,苏和也配合地笑了笑。
“我当年在做选择时,其实在临床医学和心理学两个方向犹豫过。”话题进入了正题,魏玟说:“在历经了将近半年的举棋不定后,甚至一度连首都医学院的申请书我都已经写好了。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我现在的学科。”
“怎么做决定,我认为这取决于,你究竟想在什么领域投注你的这一生。时间、生命是这世界里少数公平的事物,也是每个人最宝贵的事物,要慎重、慎重地做出你的选择。你是个优秀的人,苏和,像我们这样的人,物质方面其实可以并不作为第一优选。我建议,去选择你心底最想要、最迫切、最需要的东西。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口号性的理由,只是让生命不那么无趣。”魏玟说道,“我能够在你身上看到我与你,我们存在着某些共同点,也因此,我也或多或少地能够预料到,也许在未来里你会遇到的如我一样问题与困境。”
“当你活得越长,过了青春活跃的年纪,很多新鲜事不再能引起你的兴趣,这时候你就会明白生命的厚度、广度于你的意义。”魏玟停了停,看着苏和,微笑着说道:“越是聪明敏锐的人,越容易被捕获。被知识捕获,被迷障捕获,被自由捕获,被未知捕获……而职业和理想一类的东西就像是某种锚点,这样无论何时,你生命的广度与厚度依托它而展开,迷失困顿的时候就会少一些。”
“想一想,你究竟最想做什么?”
不得不说,魏玟是个很擅长聊天的人。低而温柔的声音,言之有物的谈论。尤其在意识到苏和的防备后,她变得更加收敛,不再尝试目光接触,或者往往一触而散,使自己每个肢体讯号都克制、柔和、循序渐进。
苏和很难说这不是一段至少能算作顺畅进行的相处。魏玟没有给出具体的选择意见和建议,只是在谈论了方向的重要性后,为苏和介绍了一番她所有列在光脑备选名册里的院校的优缺点、强势专业等。
她显得非常了解,专业、内行得不输任何一名常年研究这方面的申报指导老师。
魏玟和程许在苏和家停留了大约半个小时,她们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行程,苏和送到门口时,听见程许低声对魏玟说了句:“我再联系其他人试试。”
她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多谢两位老师的建议,我在确定申报学校之后,会将信息通过邮件发送给你们的。”
两人都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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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后,程许系好安全带,看了看身旁显得有些沉默的魏玟,叹了口气:“联系不上,我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何勇可能刚回来太忙,一直没接。”
魏玟笑了笑:“没事,我不急。”
“哎呀,这种事做子女的哪能不急啊!”程许直叹气,皱着眉思考片刻,忽然说:“要不我们直接去警局?说不定老何在呢,只是没顾上回信息。”
魏玟说:“这好吗?”
“没办法,大急事啊!”程许摆摆手,“你爸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得了那病,都不知道到底怎么跑出来的!你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觉得简直匪夷所思。这怎么可能呢?谁给他弄的申请?魏玟啊,回头你可得查一下。”
“嗯。”魏玟面色微沉,“我会弄清楚这件事的。”
“那行吧,我们就直接去。”程许说,“只是借用一下警局的系统,用他们的天眼系统查个人脸识别又不是多费劲的事,随便指个小警察就能给做了。我跟老何多年的老交情的,这点忙不会不帮的。”
魏玟牵了牵嘴角,露出点显得忧心忡忡的笑意:“那就谢谢你了,程姐。”
程许一脸不在意地摆手:“小问题,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吗?”
第124章 我找到我父亲了
一区警局大楼。
程许感觉自己运气很好,何警官人果然在警局里。要知道她虽然来之前说是跟魏玟那么说,但其实没太指望能真找着人。
当门口执勤警察跟自己说署长目前正在局里的时候,程许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嘀咕着,何勇这人能有这么勤快?今天刚回来,就算作秀也不用这么赶吧。
一区警署是栋三层的综合大楼,何勇的办公室位于顶楼,程许这些年偶尔是去过几次的。
“跟我来吧。”程许说道,招呼着魏玟跟自己往里走,一边再次尝试给何警官打通讯。
“嘟…嘟…嘟…”
随着电梯叮一声轻响,闭合的门扇打开,迎面一抬头,程许顿时一惊,面前居然正是匆匆走过来的何警官本人!
这可巧了,她下意识堆起了笑容:“老何,你在这啊!打了好几个通讯都没接,真是贵人事忙啊哈哈——”
程许话音突兀地顿了一下,老何、老何怎么成这样了??
她难掩惊诧地打量着何勇那青白蜡黄的脸色,青黑如鬼的眼下,胡茬都长出来一圈了,瘦也是瘦了一圈。
天啊,她在心里咂舌,他们这出的这是什么差,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看着怎么跟老了十岁一样?
何警官步履匆匆的,人看着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被她迎面打了声招呼似乎给吓了一跳。看清面前来人,何警官嘴角一抽勉强露出个笑来:“是程许啊,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有点忙。”
程许扫了一眼他手上抱着的一堆看着像文件的厚纸,这看来确实是真忙了,连这种像是跑腿的活居然都自己亲自来做了。
“是这么个事,我这个同事的父亲失踪了,她查到应该是来了咱们39号地底城,可能是来找女儿的。”程许识趣地尽量长话短说,“我们今天来想借用一下警局的人脸天眼查一下,是不是人已经在城里了,老人家有阿兹海默症,怕出事。”
见何警官眉头微撇,程许忙说道:“老何你有事就去忙,不耽误你,随便找个人陪我们弄一下就行,小孙在——”
“小孙今天不在岗。”何警官说,压抑着语气中的那股不耐烦,他从程许身边走进电梯:“这样,你们跟我下去,我随便点个人给你们。”
“啊这也行也行。”程许赶紧说,“麻烦你了老何。”
她拉了一把魏玟,两人一起又跟着原路下到了一楼。
何警官大步穿过大厅,走进走廊里推开了最近一间办公室的门,伸头往里瞥了一眼,从里面招出来一个人:“你,老杨,你出来一下。”
匆匆地交待了两句,把程许两人丢给这个叫老杨的警察,何警官便飞快地走了。
“看来是真忙啊。”程许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她转头朝老杨露出笑脸:“警官啊,是这样……”
两小时后。
“这……”程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屏幕,“这不是……苏和家吗?”
最后几个字喃喃的,低得几乎轻不可闻。
坐在一旁的警察老杨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程许和魏玟相互看看,一时都没有说话。
两小时前她们刚进到天眼系统室内,第一件事当然是先查电梯井的监控,确认人到底有没有来地底城里。
先是查了一周内的数据,人脸比对用了共计十来分钟,查无结果。程许正说着要不要再扩大到近一个月的时间,魏玟却提议要查所有电梯井的监控。
“货运的没必要吧?那边都不给载人的。”程许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反对。于是警察老杨就给她们将范围调到了所有的电梯井。
这次用了二十多分钟。
当比对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连旁边的老杨都瞪大了眼睛。
“找到了?”他感兴趣地凑过来,然后呀了一声:“哎呀,这旁边不就是我们署长吗?还有塔尼亚军区长,大官儿啊。”
程许和魏玟的表情此刻都有些难以形容。
程许张口结舌半天,说道:“是不是在路上碰上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你爸不是那个病嘛,有没可能,他在下飞行器后走失了,自己跑出去,在地表乱逛的时候正好被何警官他们给遇到了,给带回来了?”
“是有这个可能,”老杨也说道,“应该就是这样。”
“麻烦再帮我对比一下整座城里的监控数据,我想知道我父亲现在人在哪儿。”魏玟说道。
“有这个必要吗?”老杨面露不解,往后一靠摊摊手,“既然都知道被谁带走了,你们打个电话给署长问问不就行了?”
魏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坚持地说:“请帮我查一查。”
老杨有点不太乐意:“都已经找着了,全城那是多大的范围,咱们这系统老旧着,要筛一遍起码一个小时起步呢。”
“唉,这个,何署长今天很忙的,你刚刚也看见了。我们之前给他打好几个通讯都没接,哪好再麻烦人家?”程许笑着打圆场:“这一事不劳二主,杨警官你就帮个忙吧。”
“行行行。”老杨还是给她们弄了,“不过你们自己在这等,我没那么多空闲,别乱动东西了。”
“好的好的。”程许忙连声答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屏幕上人脸数据不断地跳动。这里面不让使用电子设备,只能干等,程许越等越困,后来都歪在椅子里睡着了。
等她忽然惊醒过来,一抬头,看见魏玟依旧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静静地注视着屏幕。
她的半张侧脸笼罩在屏幕的淡淡的蓝光里,眼镜后的双眼无波无澜,似乎显得格外的幽暗而神秘。
程许有些怔愣,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回忆魏玟和自己相识的始末。
两年多了,从她在星网上联系自己,后来再到魏玟提议、她自己从不敢置信到欣然同意下对方来到39号地底城,进入自己所在的一区初级学校任职。这中间也发生了不少事,而魏玟一直是个可靠的朋友,温柔、聪明,更重要的是履历光辉灿烂,甚至有媒体提出过想要来采访她。程许一直很喜欢她。
但程许有时候自己也会想,那魏玟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她得不出答案,从前也并不怎么关心,只是此时此刻,也许因为周围太安静,这个问题又浮现在了程许的脑海中。
直到系统终于再一次响起比对成功的提示音,程许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走过去凑近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