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做得真好。”菖蒲轻声道,“苏姑姑知道了,定会欣慰。”
林晚音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酸味先激得她眯起眼,随即是淡淡的甜和回甘。她慢慢嚼着,心里那点因苏瑾禾不在而生的空落和不安,似乎被填补了一小块。
原来,不靠争宠,不靠家世,只是这样一点点体贴的分享,也能换来善意。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苏瑾禾常说的过日子的门道。
不是消极地躲,而是积极用心地经营自己的一方天地,与周围人建立一种平和而有温度的联系。
这感觉,不坏。
窗外暮色渐沉,行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位妃嫔在消夏。
林晚音让菖蒲将瓜和梅子分了些给底下人,自己留了一点,其余的仔细收好。
“等瑾禾回来,给她尝尝。”她心里想着,望向窗外南方天际。
瑾禾,你那边,还顺利吗?
……
运河之上,顺风号货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苏瑾禾在昏暗闷热的灶房里,沉默地拉着风箱。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巨大的铁锅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
汗沿着她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
烧水是个枯燥且耗费体力的活。但也给了她时间思考。
一切像一团乱麻。但她必须理清。
为了活着回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她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滚水舀进旁边一排木桶里。蒸汽氤氲,模糊了她沾着灶灰的脸。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水手短褂的年轻男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把解腕小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瑾禾,又扫过灶房角落堆放的柴火。
“喂,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胡管事说,前头舱里几位爷要喝茶,让你烧好了送一壶过去。”
苏瑾禾心头一紧。
前舱那是管事和账房,或许还有那些生面孔水手待的地方。
她垂下眼,应道:“哎,这就好。这位大哥,不知几位爷爱喝什么茶?浓点还是淡点?”
那水手嗤笑一声:“跑船的糙汉子,喝什么茶?随便抓把高末,滚水冲了就成。赶紧的,送到甲板右边第二个舱门口,敲三下,自有人接。”
说完,他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苏瑾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锅里翻滚的水。
送茶是借口试探?还是寻常使唤?
她定了定神,快速冲了一壶最廉价苦涩的茶末,放在托盘上。然后端起托盘,走出灶房。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货堆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
她按照指示,走到右边第二个舱门口。
门紧闭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托盘。
门随即关上,从头到尾,没看到里面人的脸。
苏瑾禾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心跳却有些快。
就在她即将走下通往船尾的楼梯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第三个舱门的门缝下,似乎有一小片新鲜的水渍。
像刚拖过地,没拖干净。
她脚步未停,径直下了楼梯,回到后舱附近。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阴影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水声,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老陈头哼唱的、调子古怪的江北小曲。
她这才轻轻推开后舱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闩好。
草席上,谢不悬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又差了些,呼吸粗重,额头滚烫。
发热了。
苏瑾禾心一沉,跪坐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伤口感染加上毒素影响,最怕的就是高热。
她将偷偷用干净罐子装的凉开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干裂的唇间。
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水,敷在他额头和脖颈动脉处,物理降温。
动作间,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他紧握的左手。那枚染血的箭头还被他死死攥着。
她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脆弱的下颌线。
这个骄傲的郡王,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肮脏狭窄的船舱里,生死一线。
而她,一个穿越而来,本该在宫廷角落里默默求存的宫女,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命运真是荒谬。
她替他换下额上已经变温的布条,重新浸上凉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谢不悬,”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都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第53章
顺风号后舱里, 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已熄灭,唯余板缝间漏进的值夜灯笼的昏惨惨的光。
光影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慢吞吞地挪移,映得角落里堆积的破渔网和旧缆绳影影幢幢。
谢不悬在草席上辗转。
他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 没入鬓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不是那边……追!”
苏瑾禾靠坐在离他约三步远的舱壁下。她没有睡,也不能睡。
手边放着一个粗陶碗,里头是所剩不多的凉开水, 还有一块半湿的粗布巾子。
每隔一阵, 她便膝行过去, 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再用布巾蘸了水,替他擦拭颈侧和手腕内侧。
动作间, 拂过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惊人。
就在她又一次俯身, 试图听清他唇间溢出的破碎字句时,谢不悬紧闭的眼皮下, 眼球忽然剧烈地转动起来。
一堆嘈杂的意念碎片, 直接塞进了她的脑海边缘。
【来了来了!高烧昏迷梗!经典场景!】
【孤男寡女共处一舱!这要不发生点什么对得起晋江的审核吗?!】
【姐姐包扎手法好专业!舔屏!】
【谢狗这次伤得不轻啊……慕容家下手真黑。】
【按头小分队在哪里!给我亲!烧糊涂了正好趁虚而入!】
【前面的冷静, 这是正经宫斗文……】
【只有我关心慕容姐妹花吗?快打起来!】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恪嫔知道太多, 淑妃要灭口了吧?】
【德妃开始查账了!沈静静出手了!】
【瑾禾姐姐快留着他衣襟上的血徽记!那是关键道具!】
无数条讯息, 瀑布般冲刷而过。
苏瑾禾僵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这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慢慢直起身。
寒意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刺入,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盯着谢不悬痛苦拧结的眉眼,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渐渐浮出水面。
想起谢不悬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判断,这个猜测更加合理……
他有【弹幕】金手指。
他不是她所以为的书中普通NPC。
苏瑾禾心头一片惊涛骇浪。
此时,谢不悬的体温又升高了,呼吸更加急促。
不能再等了。物理降温效果有限。
她目光扫过狭小肮脏的舱室。没有药,没有医者,只有一罐水,几块布,和她自己。
沉默片刻,她再次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