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层关系并不近,在京时也从无人提及。皇上此刻突然问起……
“美人入宫前深居简出,并不曾见过外男。”苏瑾禾谨慎答道,“便是亲戚,也多是女眷往来。”
汪嫔点点头,似是无意道:“我也这般想。只是席间有人多嘴,说了句才子佳人,倒是相配,虽被皇上斥了回去,但这话总归不妥。”
苏瑾禾心中一沉。
这是有人要给林晚音下绊子。
无论那多嘴之人是谁,这话传出去,便是暗示林美人与外男有私。
即便只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也足以毁掉一个妃嫔的名声。
“多谢娘娘提点。”苏瑾禾深深一福。
汪嫔扶起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虽不知是谁在背后搅弄,但苏姑姑需得警醒。南巡在外,规矩比宫里松散,有些脏手段,更容易施展。”
……
从永和宫出来,苏瑾禾心事重重。
林晚音还沉浸在和谢玦玩耍的愉悦中,并未察觉异样。苏瑾禾也不欲现在告诉她,平添烦恼。
回到住处,她让菖蒲伺候林晚音歇午觉,自己则坐在外间,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皇上突然提及林美人的表兄,绝非偶然。
是淑妃?她一向忌惮有才学的新人,林晚音侍疾得了皇后青眼,怕是更招她记恨。
还是妍美人?她落水陷害之事被谢不悬揭穿后,虽未被严惩,但也失了圣心,会不会因此怨恨所有清雅类型的妃嫔?
亦或是那位一直隐在幕后的慧嫔?
苏瑾禾想起离京前,慧嫔那句意味深长的“苏姑姑,很有意思”。那不像敌意,更像是好奇。
但越是这种好奇,越让人不安。
她正沉思着,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姑姑,外头有个小太监递话,说是谢郡王那边的人,请您申时三刻去行宫西侧的听雨亭一趟,有要事相告。”
苏瑾禾眉梢微挑。
谢不悬找她?还是这样隐秘的传话方式。
她沉吟片刻,对穗禾道:“你去回话,说我准时赴约。记住,别让旁人知道。”
“是。”
……
申时三刻,苏瑾禾准时来到听雨亭。
这亭子建在行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假山上,四周竹林掩映,幽静少人。
她走上石阶,谢不悬已等在亭中。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竹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苏姑姑。”他微微颔首。
“见过郡王。”苏瑾禾福身行礼,态度恭谨疏离,“不知郡王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谢不悬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挥退随从,待亭中只剩二人,才开门见山:
“昨日皇上小宴,有人提及林美人与江宁织造公子之事,姑姑可听说了?”
苏瑾禾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奴婢略有耳闻。”
“那姑姑可知,这话最初是从谁口中传出的?”谢不悬问。
苏瑾禾抬眸看他:“还请郡王明示。”
谢不悬顿了顿,才道:“是柔婕妤身边的宫女,在御茶房与人闲聊时说漏的。但本王查过,那宫女前几日曾与妙答应身边的太监接触过。”
柔婕妤?妙答应?
苏瑾禾快速在脑中梳理这两人的关系。
柔婕妤是江南织造之女,娇气作精,但心思浅,不像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
妙答应则是学舌鹦鹉,最爱传播八卦……
“郡王的意思是,有人借妙答应之口,将这话传到柔婕妤耳中,再通过柔婕妤的宫女散播出去?”苏瑾禾问。
谢不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姑姑聪慧。只是这背后之人藏得深,一时难以揪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本王可以告诉姑姑,这话传到皇上耳中时,已添油加醋成了林美人入宫前曾与表兄诗词唱和,情谊匪浅。虽无实据,但皇上听了,终究不悦。”
苏瑾禾心中一寒。
好毒的计策。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就足以让林晚音永无翻身之日。
“多谢郡王告知。”她深深一礼,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姑姑就不好奇,本王为何要帮你?”
苏瑾禾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郡王心系皇兄,不愿后宫因谣言生乱,乃忠君体国之举。奴婢感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谢不悬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与戒备。他沉默片刻,终是道:“本王帮你,不全为皇兄。”
苏瑾禾怔了怔。
“那日猎场,姑姑以身相护林美人,本王看在眼里。”谢不悬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这后宫里,真心护主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亭外竹林。
苏瑾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谢不悬这话是在肯定她的忠心?还是另有所指?
“谣言之事,本王会继续追查。”谢不悬背对着她,声音传来,“但姑姑也需早做准备。皇上虽未全信,但疑心已起,近日怕是会格外留意林美人的言行。”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奴婢明白,谢郡王提点。”
“还有一事。”谢不悬转过身,目光深邃,“南巡期间,行宫人员混杂,各地方官员、女眷往来频繁。姑姑要格外留意,莫让林美人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收不该收的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与江宁织造府有关之人。”
苏瑾禾心头一凛:“奴婢谨记。”
……
从听雨亭回来,苏瑾禾立刻开始行动。
她先是找来菖蒲和穗禾,严肃叮嘱:“从今日起,所有送到咱们这儿的礼物、拜帖,一律先报给我,未经我允许,不得收下,也不得让美人知道。”
接着,她又调整了林晚音的日常行程,尽量减少她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若是必须出席的场合,也必是苏瑾禾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晚音察觉出异样,私下问苏瑾禾:“瑾禾,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瑾禾斟酌着,还是将部分实情告诉了她:“有人散布谣言,说美人与江宁的表兄有旧。虽是无稽之谈,但咱们需得避嫌,这些日子要格外谨慎。”
林晚音闻言,脸色一白:“我连那位表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奴婢知道。”苏瑾禾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
“正因如此,咱们才不怕。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谣言终会不攻自破。但眼下,咱们得让皇上看到美人的坦荡与规矩。”
她细细教导林晚音,若有人问起江南亲戚,该如何回答。
若有人试探,该如何避重就轻。
若皇上问起,又该如何表明心迹。
林晚音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她虽仍有些慌张,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坚定:“瑾禾,我都听你的。我不会给咱们景仁宫惹麻烦。”
苏瑾禾欣慰地点头。
她的小美人,真的在长大了。
……
几日后,皇上果然在行宫设家宴,随行的妃嫔、皇子、公主皆在列。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中,月色如水,丝竹悠扬。
林晚音按苏瑾禾的安排,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坐在最末席,安静用膳。
席间气氛融洽,皇上兴致颇高,与几位皇子说起江南风物。
说到江宁织造时,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妃嫔席,在林晚音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晚音正低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蒸鲥鱼,举止优雅规矩,全然没有察觉天子的注视。
倒是一旁的淑妃,笑着接话:“说起江宁织造,臣妾记得林美人母家似是江南人?不知可熟悉此地风土?”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熟悉,便坐实了与江南关系密切。
若说不熟,又显得刻意撇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晚音。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指尖微微收紧。
林晚音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婉。
“回淑妃娘娘,臣妾祖籍确是江南,但自祖父辈便迁居京城。臣妾自小在京中长大,对江南风土,只从诗书游记中略知一二,并不熟悉。”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祖籍,又撇清了与现下江南的关系。
皇上闻言,神色稍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