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合了避锋藏拙的宗旨。
她悄悄抬眼,想看看席上反应,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目光。
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的中段,与几位将领同席。
此刻却未饮酒,也未谈笑,只静静望着这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双眼睛明亮又深邃。
隔着数十步距离,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
苏瑾禾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
他看见了。
方才她俯身低语,动作极快。
席间大多数人都在看林晚音,不会注意一个宫女的小动作。
可谢不悬坐的位置,恰好能将她与林晚音都收入眼底。
以他的目力,怕是连她唇形变动都看得分明。
事实上,谢不悬此刻眼前的景象,十分热闹。
【卧槽!现场作弊?!】
【家庭教师现场版!】
【苏姐这反应速度,绝了】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这八个字给得妙啊,画面感立刻有了】
【林美人接得也不错,瞬间铺展成诗】
【这哪是姑姑,这是外挂!】
【谢不悬:我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此刻内心:这女人到底还会多少?】
谢不悬盯着苏瑾禾低垂的侧脸,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
王才人发难时,林晚音明显慌了神,手指攥得发白。
而苏瑾禾,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宫女,在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不是慌乱,而是极快的思索。
像棋手面对残局,瞬息间推演无数可能。
然后她起身,斟酒,俯身,吐字。
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简单,却精准。
抓住了秋猎最典型的两个意象。
弓弦惊飞鸿雁,猎影倒映寒潭。
画面有了,意境也有了。
林晚音只需稍作铺展,便能成诗。
而这诗,恰如其分地平庸。
不会太好,惹人嫉妒。
也不会太差,遭人嘲笑。
甚至最后那句“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恰好符合林晚音那安静怯懦又单纯的形象。
一切算得滴水不漏。
谢不悬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这绝非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急智。
他见过才女,也见过谋士。
可苏瑾禾身上那种特质,与他们都不同。
她不像是在展现才华,更像是在解决问题。
就像工匠面对一件损坏的器物,思考的是如何修补如初,而非如何让它更华美。
而且,她似乎对后宫这些弯弯绕绕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王才人发难时,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陷阱。
淑妃、德妃、慧嫔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她也尽收眼底。
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她想出了破局之法。
不是硬碰硬,不是巧言辩解。
而是给林晚音递上一把最稳妥的梯子,让她平平无奇地落地。
这种能力,不像是在深宫十年学来的。
倒像是……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提前备好了答案。
这个念头一起,谢不悬呼吸微微一滞。
难道苏瑾禾也……
也和他一样,知晓“剧情”?
不,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她知晓剧情,知晓林晚音将来会屠龙上位。
那她该做的,应当是推波助澜,辅佐林晚音争宠夺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规避,时时藏拙。
恨不得把林晚音塞进一个与世无争的壳子里。
她的所有行为,目的明确,十分纯粹。
保护林晚音,避开所有可能的风险。
就像她知道前方哪里有坑,所以提前绕路。
谢不悬眉头渐渐蹙紧。
篝火噼啪,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
夜宴持续到亥时末。
烤鹿被分切完毕。
内侍们捧着银盘,将最嫩的部位奉至御前及各席。
美酒如流水,丝竹不绝于耳。
文臣们诗兴大发,又作了好几轮。
武官那边喝开了,划拳行令声震天。
妃嫔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笑语盈盈,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林晚音再未被点名。
她安静地坐在席上,小口吃着宫女布来的炙鹿肉。
偶尔端起酒杯抿一点,大多数时间只是垂着眼,听旁人说话。
苏瑾禾始终跪坐在她身后,姿态恭谨,如泥塑木雕。
只有谢不悬知道。
这女子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怎样机敏的头脑和缜密的心思。
亥时三刻,皇帝显了倦意,起身离席。
众人跪送圣驾后,宴席便散了。
妃嫔们在宫女搀扶下各自回帐。
林晚音也由苏瑾禾和菖蒲扶着,慢慢走回西偏殿的帐篷。
秋夜寒凉,露水已重。
林晚音裹紧披风,走出篝火范围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美人小心脚下。”
苏瑾禾扶稳她,将一直温在怀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手中。
“回去喝点姜茶驱驱寒。”
林晚音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
“瑾禾,方才多谢你。”
苏瑾禾脚步未停,声音平静。
“美人说什么?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林晚音却摇头,声音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