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禾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美人觉得,柔婕妤这一闹,会如何?”
林晚音想了想。
“皇后娘娘或许会给她换?”
“或许会。”
苏瑾禾走到窗边,望着柔婕妤离开的方向。
“但更可能的是,皇后娘娘会借此机会,看看各宫的反应。”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匹月白缎子上。
“柔婕妤嫌颜色不衬她,要去换。其他娘娘呢?会不会也有人觉得分得不公?会不会也有人想要更好的?皇后娘娘掌六宫事,最忌底下人争抢、攀比。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难管了。”
林晚音渐渐明白了。
“所以,皇后娘娘不会轻易给她换?”
“不仅不会换,”
苏瑾禾缓缓道。
“我猜,皇后娘娘会借此事,让各宫都去重新挑一次。”
“重新挑?”
“嗯。”苏瑾禾点头。
“既然有人觉得分得不公,那便让大家一起挑,摆在明面上,看各自选什么,怎么选。这既是给柔婕妤台阶下。”
她顿了顿。
“更是考验各宫的心性。”
林晚音呼吸微紧。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坤宁宫便来了个小宫女传话。
“皇后娘娘口谕:今岁江南贡缎新至,花色繁多,恐分配有失公允。请各宫娘娘、小主未时三刻至坤宁宫偏殿,一同品鉴挑选,各择心仪者归。”
……
未时初,苏瑾禾便开始为林晚音梳妆。
依旧是最不出错的打扮。
月白素罗裙,浅碧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
面上薄施脂粉,唇色很淡。
“美人记住。”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道。
“到了那儿,多看,少说。若皇后娘娘问起,便说臣妾年轻,不识好坏,全凭娘娘做主。若必须自己挑……”
她看向那匹从箱中取出的月白贡缎。
“就选这个颜色。”
林晚音看着那匹缎子。
“可这匹最素淡。”
“要的就是素淡。”
苏瑾禾语气坚定。
“今日柔婕妤闹这一出,所有人都盯着。谁挑了鲜亮的,谁挑了稀罕的,便是有心争抢。谁挑了最不起眼的,便是懂事知礼。”
她拿起那匹月白缎子,料子在手中如流水般滑过。
“况且这月白色,瞧着素,却是贡缎中织工最细的一种。阳光下一照,暗纹隐隐,既不失身份,又显低调。正适合美人。”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一句。”
苏瑾禾看着她眼睛。
“若有人问为何选这颜色,美人便说——”
她一字一句教道:
“皇后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
未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殿内已摆开长案。
数十匹贡缎按颜色排列,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了人眼。
各宫妃嫔陆续到来,按位份站定。
淑妃与德妃站在最前。
其后是几位嫔位。
再往后是婕妤、美人、才人。
林晚音站在中后位置,垂着眼,姿态恭谨。
柔婕妤果然来了,眼睛还有些红,却已换了副温顺模样。
站在婕妤队列中,不敢再多言。
皇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
她穿着家常的沉香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凤头金簪。
神色温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着今年贡缎花色新,怕内务府按旧例分,不合你们心意。”
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既如此,不如大家都看看,喜欢哪匹,便挑哪匹。只一条——”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
“每人只许挑一匹。挑定了,便不能再换。”
众人齐声应:“是,皇后娘娘。”
挑选开始。
淑妃慕容昭第一个上前,目光在缎子上掠过,最终选了一匹绛紫金线牡丹纹的。
颜色庄重,花纹大气,符合她的位份与气质。
她捧缎行礼:“谢娘娘恩典。”
德妃沈静姝随后,选了一匹黛蓝云纹的。
颜色沉稳,花纹规矩,无可挑剔。
接着是几位嫔位。
慧嫔选了秋香色缠枝莲纹,笑意盈盈。
恪嫔挑了正红百蝶穿花,喜笑颜开。
汪嫔选了藕荷色团花,低调温和。
林晚音是第七个上前的。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依着苏瑾禾的嘱咐。
先快速扫过所有缎子,而后停在那匹月白素缎上。
她伸手,轻轻抚过缎面,动作细致温柔。
然后,她捧起那匹缎子,转身面向皇后。
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晰柔顺: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分配公允,各色皆好。此色清雅合宜,与臣妾心性相合,臣妾甚喜。”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林美人懂事。”皇后颔首,“这颜色确实衬你。”
只这一句,便够了。
林晚音谢恩退下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到原位,垂着眼,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垂着眼,心中却缓缓松了口气。
她眼角余光瞥见,德妃沈静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幸好,那眼神里没有敌意。
轮到柔婕妤时,她咬着唇。
目光在那匹月白缎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皇后脸色。
最终选了一匹浅水绿暗纹的,与她今日衣裳颜色相近。
选完,她小声补了句:“臣妾谢娘娘体恤……”
皇后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
挑选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才人选完,皇后便命人将剩余缎子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