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潞王殿下出来的时候,眼睛虽然是红的,但脸上的神情却有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的!就在刚刚,他的父皇,用着虽然虚弱但却坚定的语气,悄悄告诉他,他即将继承皇位,成为大宋朝下一任的统治者。
父皇将天下江山托付给了自己,这是多么巨大的信任与期望啊!!!
赵晖既激动又忐忑。
老实说,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寝室内,烛光充盈。
田皇后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上,与皇帝双手紧握。
她看上去很难过,很悲伤。
此时的赵官家尚留有一丝气力,便安慰地对她说:“每个人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朕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
田皇后不语,只一个劲儿地落泪。
“别哭,听朕说。”赵官家声音嘶哑:“晖儿,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人年轻,执政经验不足,这些年,你在朕身边虽然不发一言,但理政观政的本事,朕知道,是极出色的。日后……你要多帮衬,多提点着晖儿些。”
田秀珠依旧不语。
赵官家见状只以为她是悲伤过度,心中也是一万个的不舍与难过。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继续活下去呢?
只奈何,天命有限啊!
“秀珠儿。”赵官家问:“如果真有来生,你还愿意与朕在一起吗?”
田秀珠想都不想地就哭着说道:“如果你不是皇帝,我就愿意与你在一起。咱们两个就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你……
不要有其他的女人,只能有我一个。”
原来你也是会嫉妒的吗?
赵官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生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愉悦。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什么皇位啊,权利啊,宏图大业,家国天下,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确定。
自己这辈子是真的被人真挚的爱过。
“好,那咱们就这样约定了。”赵官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消失,眼球又开始变得浑浊起来。
他闭上眼睛,重新陷入了昏迷。
很明显,药性过去了。
皇帝进入弥留之际。
皇子公主们日夜过来守望,嫔妃们也日夜在寝殿之外啼哭、大臣们更是人人面露哀伤之色。毕竟,仁慈又肯听话的老板即将归天,下一任继位者的成色还不知道会如何呢?想到此处,许多人便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放在了跪在最前头的潞王身上。
毕竟,赵官家弥留之际,唯一单独召见过的就是这位了。
四日后,子时,赵晖一脸疲惫地从地上站起来,守在身边的小太监立刻告诉他,说皇后娘娘刚才又哭晕了过去。赵晖素来知道,父皇与母后情谊甚笃,如今前者已命在旦夕,后者定然是伤心欲绝。
“我去看看。”嘱咐一声后,赵晖也没带什么人,只独自往后殿走去。
咯吱一声,门开了。
田皇后的确在,只是并没有晕倒,而是出乎意料地坐在一张长案后头,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是让人看了,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冷。
“母后?”赵晖犹疑地叫了一声。
“晖儿来了!”田皇后抬起头,神情平静地对他说:“你过来,母后有话与你说。”
赵晖没有拒绝的理由,相反,他现在心里只有对母亲精神状态的的担忧。
果然,待其走近后,田皇后突然指着面前的金漆长案,开口道:“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她指的里面,是案上的一只锦匣。
赵晖心中一动。
“是圣旨。不过不是传位的圣旨。”田皇后幽幽一叹,眼神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森冷:“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赵晖心中疑惑,可很快地,他脸上的疑惑,就全数转化成了震惊与骇然。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赵晖摇着头,脸色惨白,甚至忍不住一连往后跌了三步:“父皇……父皇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父皇……父皇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田皇后站起身,神情平淡地说道:“你的胞弟有着一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除掉他,你的皇位就是康庄坦途,再无半丝威胁了!”
赵晖听后这个人如遭雷击。
“从你父皇倒下的那一日,本宫就派人往延安府传信,可如今都四日了,以耀儿的骑射功底,日夜兼程下早该回来了,可如今……你看见他的影子了吗?”
什么!!!
“母后的意思是,阿耀已经遭了毒手?”
“本宫不知道。”田皇后撇过头,忽然红了眼睛,讽刺道:“本宫只知道,你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肠。为了一个儿子,竟然想要牺牲另外一个。呵……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真真是不同凡响。”
此时的赵晖浑身极度发冷,但头脑却又极度发热,如此冰火交替,几欲让其精神崩溃。
然而——
“阿耀不能死。”仅仅是片刻之后,赵晖突然抬起头,看着田秀珠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宁可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要阿耀死。”
“舍得吗?”田皇后问他:“那可是皇位。”
“阿耀是我弟弟!!!”赵晖的神情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是我的双胞胎兄弟,如果我的皇位,必须用他的性命来铺垫,那这个位子,不要也罢!
田秀珠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地走上前来,拥抱住了这个儿子。
“好孩子!娘一直都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她一边哭一边伸出自己的双手,轻轻拍打着赵晖的后脊:“你的牺牲,娘一辈子都会记得!”
赵官家昏迷的第五日,于清晨时份,彻底停止了呼吸。
他走的很安静。
起码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比较安详的。
田皇后闻得太医亲口发出的噩耗,当场崩溃,而孩子们也好,宫内宫外也罢,随着丧钟的响起,也彻底陷入了一片哭嚎之中。
赵官家的薨逝固然令所有人都感到悲痛欲绝,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新皇的人选,必定要与赵官家的死讯一起,向天下人公布的。于是按照皇帝的生前嘱托,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身素缟的田皇后,当先取出了一份赵官家随身携带的传位诏书。
【诏曰:朕承天命,嗣祖宗鸿业,夙兴夜寐,从无懈怠……然今春秋浸高,气力衰耗,恐拂克负荷,以遗四海之忧。神器至重,不可久虚……皇五子,赵暾,天资聪慧,孝友恭简……】
接下里的圣旨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此时此刻,在五皇子赵暾这几个字出来后,所有人的耳朵里就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了,大家几乎下意识的把自己的目光投在了前方那到幼小的,矮矮的,胖乎乎的身影上。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赵官家竟然把皇位传给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大胆,尔等竟敢矫诏?”突然地,一道愤恨的声音骤然响起,却见宰执中的钱锡金露出了一副怒目圆睁的表情,直接指着田秀珠的鼻子,质问道:“官家的圣意,明明是要传位给潞王的,为何如今却又变成了五殿下?莫不是有人趁着官家病危,偷换了圣旨?”
“放肆!你怎可对娘娘这样无礼?”同样是宰执的蒲元越立刻站出来,神情坚定地出言维护道:“娘娘与皇上素来情深似海,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地事情!”
“未必吧。”钱锡金冷笑起来:“不到十岁的天子,何以治天下?将来还不是要这位娘娘在幕后垂帘听政?”
但成年皇子就不同了。
若是潞王上位,田秀珠纵然贵为太后,也只能在后宫那一亩三分地折腾罢了。
“潞王!”想到此处,钱锡金看向同样一身孝服的赵晖,定声道:“你是官家弥留前,单独召见过的,你说……官家到底传位给了谁?”
“自然是五弟。”赵晖抬起头,掷地有声:“父皇那日叫我进去,就是要我保证,日后会尽心尽力,好好辅佐五弟!”
第85章 登基
说是秘密立储。
但有些事情又怎么可能完全藏的住,更何论是人均成精的宰执层面了。
所以钱锡金心里很笃定,赵官家属意的皇位人选,怎么想都应该是潞王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
在众目睽睽之下,潞王居然否认了,他说不是自己,而是五皇弟——赵暾?
钱锡金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与荒唐之色,然而还未等其继续质疑,站在其身旁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出声的另一位宰执,终于站了出来。
梅硕声音悠悠:“钱阁老急什么,不是还有另外一道遗旨吗?请出来,两厢一对比,便知先皇真正的心意了。”
此话甚是!
众人微一点头,介于刚刚潞王说的那番话,其实很多人心里都开始倾向于,赵官家的确是把皇位传给幼子了。这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潞王虽好,但奈何还有个长的一模一样地双胞胎兄弟。先皇越过他与晋王,直接传位给五殿下,也不是说不通。
毕竟五殿下年龄虽小,但仁孝之名,却已广为流传。
没有任何一点点的意外,两份遗旨的名字是相同的。
赵官家的的确确是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幼子。
字迹!
玉玺!
全都对上了。
钱锡金见状,一时之间,也是无话可说。
梅硕巡视一圈,乍然作色:“五殿下乃正统嫡朔,先皇遗旨继位,尔等可还有疑议?”
众人闻言纷纷口称:“臣等谨遵圣旨,恭迎新君继位。”
而此时的新君正一脸迷茫的被母亲抱在怀里呢。
田秀珠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蛋,低声说:“站过去,让他们都看着你。”
一直以来,赵暾都是个及其听话的孩子,从不会违逆母亲半点,此时也不例外,心里纵然害怕茫然,但当母亲让他站出来时,他还是艰难的迈出小短腿,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最前面。
梅硕目露赞许的看了其一眼,当先撩起下摆,对着那孩子,大礼参拜,口称:“陛下。”
众人见状也不在迟疑,而是纷纷效仿,一时之间,万岁之音,声震九霄。
一身孝服的胖暾暾见状瞬间呆愣起来,再之后,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惊着了,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