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肃宁侯府,总算是保下了一点骨血。
沈忠哽着嗓子颤声开口:“小主子,乳名是叫长寿么?”
“对,四月底生的。如今二十天了,瞧着比他爹当年还弱一些。”
先世子打小身子就不好,怎么如今小主子……
沈忠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挤出一个笑容道:“小娃娃都是见风长!我家老四当初早产,落草一声都不哭,全以为是个死的。如今您也见过,就是个饭桶,壮得跟熊瞎子似的。”
又想到如今侯爷膝下寂寥,深觉自己刚才说错话的沈忠赶紧问道:“满月宴在哪天?还好我赶上了!”
“满月酒就不办了,等百日摆上几桌。只请那几个老伙计,自己人喝几杯就好,免得折了福气。”
沈忠就见侯爷提笔,在“茂”前面添了两个字。
沈言茂。
他知道,老主子当年在侯爷大婚时就定下了侯府这一支的字辈谱,“希言闻贞,兴毓继祥,文广宏道,宜仁常芳”。
先世子是第一辈,现在长寿小主子就是“言”字辈。
“就这样吧,只要长寿能平安长大,身子康健。”
沈忠眼眶发热,再也忍不住了。
侯爷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的英雄人物,如今这般小心翼翼,酒都不敢摆,对孙子的期许只剩了“活着”。
长寿可是继承了老主子血脉,将来应该像他太爷爷那样横刀立马勇冠三军,而不是如先世子那般抱着药罐子足不出户!
为何如此?
不该如此啊!
贼老天,你既开了恩,就不能再痛快些!
不想在喜庆的日子里落泪,沈忠赶紧侧过头,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脸。
不料还是被肃宁侯发现了:“你个老货,怎得还落起马尿来了!”
“没有的事!”沈忠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回道,“想来是路上有点着凉,这一路上我可没少打喷嚏……”
肃宁侯也没说信了还是不信,只让他回家歇息。
沈忠刚转身,就听侯爷又吩咐道:“对了,让他们将那些备选的档册送来我这里。”
“侯爷,如今还要那些没用的作甚!”本就存着心事,沈忠下意识开始嫌弃那些册子代表的不祥含义起来。
“怎会没用?万一将来——”
“侯爷!呸呸呸!”沈忠皱眉打断。
肃宁侯倒是颇为坦荡:“我如今都六十一了。就算侥幸能看到长寿娶妻生子,又能陪他到几时?”
“这五个娃娃可是你们折腾了这么久精挑细选出来的,想必不差。将来也是长寿的助力。”
“除了这几个小的,你们带回来的那些记录,我都要看的。这次兴师动众一番,总要安抚一二。与其便宜清河那帮蛀虫,不如提拔些真正好的小辈。”
沈忠一想,也确实如此:“好!待会儿他们卸了车就直接给您送过来。说来,这次我还真遇到了个顶好的!”
“哦?”
————
刘子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樊府,听休沐的舅舅指点如何在官场暗搓搓搞阴谋诡计。
陪外祖母用了午膳后,下午又按他娘的安排,赴了两场相亲茶话会。
晚间有同年生辰,设了小宴,他还去赶了个场,喝了不少。
一踏入内室,看到他娘正襟危坐在堂上,刘子和的酒瞬间吓醒了一半。
他一边放慢脚步继续保持半醉的姿态晃悠过去,一边用科场考验过的卓越记忆力,迅速回忆了一遍下午的相亲情形。
嗯,问题应该出在贾姑娘身上。
刘子和维持着半醉人设,口齿略有些不清地抢先为自己分辩道:“娘,是不是贾家来告状了?这真不赖儿子啊,谁知道贾姑娘身上到底扑了多少香粉!”
“儿子都没靠近,就被呛得鼻子发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不得不离她远远坐下。总不能一直捂着鼻子吧?”
瞄着他娘凝重依旧的表情,刘子和心中一愣,不是贾家?
那就是曹姑娘告的状!
他急忙补充:“还有之后去见的曹姑娘,她戴的琉璃首饰在日头下实在太闪了,儿子也是无奈才时不时低着头的。”
樊夫人嘴角抽了抽,觉得手又有点痒了。
但见儿子身子还有些打晃,忙扶人去了明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又招呼丫鬟送热帕子,上解酒汤。
一通忙乱,等人都下去了,樊夫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肃宁侯府新诞下了一位小郎君?已经满月了!”
还斜倚在塌上装醉的刘子和腾地坐起来,残留的那点酒意顿时消失无踪。
“您、您是说——肃宁侯又生了个小儿子?!”
樊夫人端起茶杯塞过去:“来,再喝点!我看你是酒还没醒。”
“老侯爷都六十多了,要能生早生了!是侯府的嗣孙,先世子的遗腹子。”
刘子和抱着茶盏,不想承认这个惨淡的事实:“那病秧子三十岁了吧?之前那么多年都没生出来,临了临了反倒能生孩子了?”
樊夫人又想打儿子了:“你听听自己说的那叫什么话!出去不许乱讲!”
“……儿子晓得了。可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圣上派了右院判去给先世子问诊不?咱们都以为是去治宿疾的,结果人家给开的呀,应该是生子的方子!”
樊夫人今日去的是广安郡王府上的赏花宴。
原本一边同女眷们寒暄八卦,一边物色着儿子接下来一个月的相亲对象。
中途她去更衣,回来时经过一面女墙,就听到墙那边郡王妃正在安抚女儿。
似乎是仪宾以“无子”的名义纳了妾,惹得县主不满,这才跑回娘家来向母妃求助。
“明明是他不能生又好色,都几个女人了,可有大过肚子的?女儿才不要喝那苦药汁子!”
“那就请了太医,你俩都看!”
“不是说右院判的生子方都能让肃宁侯府得个遗腹子吗?母妃也让父王去求求,女儿要让仪宾天天喝!”
樊夫人没敢停留,带着丫鬟轻手轻脚赶紧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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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蒋贞娘,多方认证的沈忠“宠妾”。
多年后,沈如松入主肃宁侯府,见到了大管家:忠叔,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心肝宝贝带来啦!
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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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现在四管事一说,沈如松……
刘子和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嗣孙的生母不会是世子夫人, 出了热孝邢家已经接了自家姑娘大归。
……怪不得母亲说那时全程都没见过世子的亲妈孙姨娘,大概寸步不离守着那位怀孕的妾室。
……怪不得绝了嗣的肃宁侯半点不急,愣是把选嗣孙这事拖延了好几个月, 根本就是在做两手准备。
有了亲孙子, 那沈如松原本都被内定的“未来侯爷亲爹”岂不是飞了?
那他这个“未来侯爷亲爹的好挚友”可怎么办?
刘子和木着脸,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凉茶都没他此刻的心凉。
樊夫人见不得儿子这副沮丧的样子,酝酿了一晚上的巴掌终于拍了下去:“瞧瞧你那样儿!这事还不算落定呢。”
刘子和不相信:“独子唯一的子嗣,就算是庶出, 圣上还能卡着爵位不让袭?”
“我是说那孩子未必能立住。”樊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们这些男人, 又怎么知道拉扯个孩子长大多不容易!”
刘子和精神一震:“怎么说?这孩子可是先天不足?”
“肃宁侯府连有孩子的事都瞒得那样紧, 脉案又怎会流出来?可你想想,父精母血,世子那身子都破败成什么样儿了?”
“强行留下的种, 能壮到哪里去!不然侯府为何这般小心,洗三、满月全无动静?”
“就算是个正常孩子,从小到大都还少不了三灾八病呢。你爹活下来的儿子是你们六个,早夭的可还有三个。不论宫里还是王府, 天灾还是人祸,哪家没折过孩子?”
刘子和坐直了身体:“娘的意思是——”
“你和沈如松该怎么处就还怎么处,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可怠慢。他家既是侯府内定的人选,平白被晃了一场,侯爷少不了补偿的!若侯爷走的早,说不定还会托孤给这位。”
“倘若命数足够,将来爵位说不定还会落到他家。那你这个始终不离不弃的挚友,就算是把冷灶烧起来了!”
这些道理其实刘子和平时也能想明白,就是乍然冲击下有些失措。
现在经过母亲一点拨, 他已经彻底稳了下来:“真没想到,我娘竟有这般智算!”
“也不看看你是谁生的!看你这样儿,酒也醒了,人彻底缓过来了是么?”
“嗯?”
“哼哼,那你就跟老娘仔细说说,你跟贾姑娘和曹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刘子和:……
————
夭寿了!
肃宁侯府有了亲孙子,那五个候选竟谁也没中!
寿州城中下了注的赌徒们一片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