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简王手里也没请柬,而且作为一个很有礼貌的老人家, 他可不会直接闯进人家府里。
那就找个人带他闯进去呗~
崔令晞那小子不是跟人家挺熟嘛。
崔令晞正在值房津津有味看(读)着(着)卷(故)宗(事),桌案上方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抬头,就看到了简王。
去侯府看热闹?
崔令晞不想去。
倒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觉得今日就是沈瑜在争风吃醋收拾情敌。
小娘子们扯头花有什么可看的?
更别提他若是带着这位外叔祖过去, 万一沈瑜有了顾忌没能如愿,他那见色忘友的发小还不得找他算账啊?
崔令晞推说有公务,而且下班后还与谢珎有约, 赖着不想陪简王去。
然后,满脸无语的刑部尚书就被拖过来当面准假。
紧接着,正在中书省视察工作的元和帝就碰到了他叔派过来抓人的小太监。
前两天,皇帝就接到了沈元易的信,显摆他那“诗仙”孙女要在家中宴请同窗。
而且还按着对方献上来的配方,在御花园玩了一把“仙雾飘飘”。
按说这老小子如此恭顺,自己不该放简王去搅了人家孙女的小宴。
尤其谢珎一个正统文官, 并非是陪宗王游乐的内臣。
可想归想,在听到小太监转述“告诉谢家小子,要么他出来,要么本王进来”后,元和帝果断决定卖了老臣和新秀,只求他叔别来!
眼见原本专心处理吴郡文书的谢珎起身领命,半点磕绊都没打,元和帝心下微微感动。
因为朕一句话就牺牲文臣风骨,陪着简王去肃宁侯府看热闹,小谢爱卿真乃忠臣!
元和帝随口赞了一句,却看到身侧侍立的韩重光表情有异。
这是替弟子委屈了?
皇帝不由缓和语气,又夸了两句名师出高徒,谢珎忠公体国,吴郡“改稻为桑”之事推行极有章法,足见大公无私。他很看好谢珎云云。
韩重光忍住嘴角的抽抽,突然觉得弟子可以出师了,他年轻时可没这么会做官!
想他十八岁时——呃,这岁数上他还在努力考举人呢,那没事了。
韩重光故意笑着应道:“能得圣上看重,是韫之的福分。说起来,这小子也算事事顺遂,唯独在亲事上还没个着落。常言道‘十全九美’,他这一劫,莫不是要应在婚事上了?”
元和帝刚想说他已经决定给平昌、平都指婚了,现在可没人逼迫着谢家无法相看,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这么一说,倒像是将自家女儿比作了劫数。虽然那两个逆女确实也差不离……
他轻咳一声,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巴望着徒弟栽跟头的师父!真到了那日,朕亲自为他赐婚便是。”
“臣谢陛下隆恩!”韩重光拱手笑道,“有您金口玉言,臣这点等着看热闹的心思,怕是没指望喽。”
元和帝闻言,不由莞尔。
既然说起看热闹,倒让他想起肃宁侯府那一桩来。
王叔这般着急赶去,想必是又有戏可看。
先前白戎已经禀过,会派麾下最得力的一队人潜入侯府查探。唔,待密报呈上,他可得好好瞧瞧……
————
“五姐,我们怎么办?”陆思媚不着痕迹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
之前陆思齐也想过像敦王长子那般找个借口直接认罚。
不用露脚,还能一直站在那里表演书画乐器,简直两全其美。
可惜她们有两个人,总不能两个人全都恰巧伤到了脚吧?
至于一人下水赌运气,从而保全另一人称病脱身,陆思齐想也没想过。
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还是六妹,都决计不肯牺牲自己为对方铺路的。
而自从简王出现,所有人都乖乖排队下水。
毕竟荣康大长公主虽然德高望重,可不问俗务已经许久了。但简王不一样啊,这位看你不顺眼,是真能干出花式找茬的事来。
若是因为自己今日没玩游戏,让他老人家没尽兴,然后自家大人明天就因为左脚先迈进衙门被上官痛骂,那得多冤!
其他人都是这种想法,更何况本就得夹着尾巴的陆家。
万幸除了那种只有两条带子的袢式木屐外,她刚刚看到有人选了圆头屐。
圆头屐前端都被锦缎包裹着,连脚背都能被盖住小半。
再加上池中的那些“云雾”遮掩,只要自己走得慢些,在水中扶着人,料想旁人也发现不了端倪。
也是,沈瑜又不了解这“莲足”的内情,看这些安排,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些,想来并非针对自家姐妹。
陆思齐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她朝王家二房的郎君看去:“表弟,我有些怕水,稍后下水时,可否让我扶着你走?”
小王郎君自然连声应下,只道必定照顾好这位温婉有才的表姐。
“那我们最后一场下水如何?”她大致点了点人数,还没玩过的人最后还余十来位。
池中人数一多,又到了大家都看腻的时候,岸上关注的人就会更少。
“好。”
陆思媚暗自庆幸四叔没来。若是叔父在此,为了保全能嫁入皇室的姐姐,怕是只会让她一人去涉险。
“陆六姑娘放心,到时我定会扶稳你,绝不叫你摔着!”一旁的李氏郎君见她目光流转,连忙低声表起忠心。
陆思媚嫣然一笑:“那就拜托公子了!”
陆家姐妹的圆头屐都选了最素雅的款式,巴不得越不起眼越好。
木屐拿到手后,两人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屐齿稳固、鞋面布料结实,鞋底摸上去也没涂油渍,只是似乎刷着一层清漆。
陆思齐摸了又摸,见那“清漆”是早就干透的,也就放了心。
磨蹭到其他小娘子都出了帐篷,两人才躲在屏风后,飞快地拆起了裹脚布。
最后一层裹布松开时,陆思齐对着自己的脚怔住了。
莲足穿着鞋袜时小巧精致,可此刻袒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
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看过自己的双脚了?
只一眼,她便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匆匆套上木屐试了试。
没了弓鞋里那道托起足心的弧度,平坦的木屐底让她的脚掌踩不到实处。
陆思齐勉强挪了两步,倒也还能走。
只是这足有六尺的裹脚布令她有些犯难。稍后肯定有人进来,藏是藏不住的,唯有随身带走。
她垂着眼将布条卷起。即便这是自己的东西,凑近时仍闻到一股明显的酸臭味。
夏日暑气重,尽管弓鞋日日熏香,穿上时还会撒入大量香粉,可裹脚布贴着皮肉的那几层,早被汗水浸透了。
汗渍混着酸腐气,让陆思齐脸上发烫。可已经耽误了许多时候,外头还有人等着。
她与陆思媚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将布卷塞进袖中。
那湿腻的触感贴着腕子,像裹了两块发臭的淤泥,整个人都好似变得污浊起来。
强自无视了同场小娘子们的白眼,陆思齐扶着表弟,颤颤巍巍下了水。
脚上冰凉的水流对她来说是一种格外新奇的体验,她似乎从未戏过水——
不对,在她被族长家选中之前,似乎也被哥姐们带去河边玩耍过。
那时她是三岁还是四岁来着……
慢慢适应了之后,陆思齐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她已经能分出心神来调整自己的仪态。
方才在岸上她看的清楚,有这“云雾”的衬托,摆袖行走间飘飘若仙,这个姿势想来更能衬托出自己如兰的气质——
诶?这“云雾”怎的突然稀薄了?!
有人也发现了不对:“阿瑜,再来些‘云’啊!”
就见沈瑜先是去陶瓮那边查问了一番,而后一脸歉意地回到池边:
“实在对不住,准备的材料用完了。都怪我经不起激,第一场时全用来招呼华阳县主了。嗯,所以她与我同责,我俩认罚!”
姬夜伽闻言赶紧窜了过来:“我冤枉啊!你还代我把罚都领了!”
众人嬉笑中,上次没看到比试的人高声问道:“可是要当场谱曲弹一首新调?”
庄叶加指着还在吹拉弹唱的上一轮参与者:“那岂不是便宜了他们?依我看,不如罚她将我们都画在这幅图上,要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的!”
这个也不错,早听说沈同学画人像是一绝!
算算时间,鞋底上阴干的皂苷也该化成肥皂水了吧?
沈壹壹笑意更浓:“今日的‘采莲人’可是有六十四位,若是要我画,就只能取个巧了。不过保证大家都能认出自己来!”
这下池中的人也顾不上计较“云雾”的事了,努力摆出最优雅的姿态。
而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别处聊天的人,一听沈才女又要露一手了,也纷纷聚过来围观。
纵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沈瑜笔下的那幅长卷上,陆思齐却止不住心头乱跳,慌得厉害。
“云雾”已经彻底没了,浅浅的池水一览无余。
不知是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只觉脚下越来越滑,连站都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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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哪位幸运儿会与裹脚布亲密接触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