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壹壹恍然大悟。
五姓七望如今可是缺了一家,青阳崔氏一蹶不振,那作为一流世家的吴郡陆氏生出点野心来也不奇怪。
看样子还已经得到了琅琊王氏和赵郡李氏的支持。
“官职”、“爵位”急不得,“圣心”这条起码元和帝在位时是别指望了,陆氏就只能在舆论风评上想办法了。
只是吧,吴郡陆氏造势的对象居然是族中的两个女孩,沈壹壹可不觉得是因为这家开明到唯才是举。
那八成是因为陆氏小辈的郎君中没有特别出彩的。
即便有,那也还有一座名为“陈郡谢氏谢玉郎”的大山在头顶镇着呢。
况且推了小娘子出来也有个好处,不管是齐郡王的长子还是上次在谢家文会遇到的那位王郎君,好像都还没定亲。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连两姐妹的名字都充满了好嫁风,这陆氏要走裙带路线的谋划可是准备够久的啊!
“那俩今日也没消停,说什么她们八月开学时要插班进学宫,想先去看看。你也知道,咱们一放假,学宫就对外开放了,外地士绅们多的是人进去游览的。”
“陆氏姐妹每走过一景就吟诗一首,去茶艺教室坐坐就邀同窗品鉴茶叶,进了调香教室就与人斗香,还美其名曰‘看看学宫的学习进度如何’‘好怕入学时考不好呀’!”
“我过来时一群外人正围着她们捧臭脚呢!最可恨的是有帮子男同学,还在那儿捧高踩低,说什么让两位才女不必担心,学宫的小娘子大都是草包——尤其、尤其是我们两个社团的!”
“所以,陆家姐妹都赢了?”
姬夜伽顿时一噎,嘟了嘟嘴,还是老实答道:“……大部分胜了。偶尔输了的几局那些围观的都说只是略逊一筹。”
“可她们都是提前背的,使了手段的,而且和人比试的也全是精心挑选过的!否则她们为何不进算学教室?”
沈壹壹不由失笑:“扬长避短,无可厚非。就算诗文都是准备好的,点茶、合香这些总得当场自己来吧?就连捶丸那也得自己玩的差不多才行,上次你给我做球我不是也没进吗?”
“你怎么还帮着那两人说话!若全都弄虚作假倒也好办了,就是这种才更恶心人!”
姬夜伽气苦:“任凭她们耍诈踩着我们扬名,这我可忍不了!但……又赢不了……”
“好阿瑜,瑜妹妹!你就跟我走一趟吧?我们把那俩弄进算学或者律政教室去!你策论那么好,经学教室应该也成!”
听完了八卦,沈壹壹虚弱状重新躺下:“我还病着呢,头昏脑涨的怎么比啊?”
她倒不是担心比不过,怎么说也是二周目玩家,肯定能赢几项。
可人家造势是有目的的,她冲过去搅局不是平白招人恨么?而且仇恨一拉还是好几家。
她还要在家专心生病呢,不去!
姬夜伽丧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唉,这也太不巧了。啊啊啊,还是觉得憋屈!”
“对了,那个陆思媚说什么平生最仰慕才学出众的,还写了一句‘花媚玉堂人’,都说她是冲着谢玉郎来的!你就不怕你家偶像被拐走了?”
哦吼,谢珎又多了朵桃花?
自己生病这几天鸽子都快累瘦了,怎么也没听他提起过?
但还是不去,谢玉郎喜欢谁又不关她的事。
而且依她对谢珎的了解,大佬从来都对这种诗词才子不感冒。
沈壹壹建议道:“要不你与她们比比骑射?”
“我提了,人家直接就说不会。还说什么她们姐妹大门不出的贞静惯了,压根没学过骑马。说男儿纵马驰骋显得英武,她们女儿家还是更爱琴棋书画。偏偏说完周围一帮臭男人叫好的!”
沈壹壹眉头微微蹙起。婉拒可以,但这理由怎么听起来不对味呢!
见搬不到救兵,姬夜伽唉声叹气站起身:“那我回去了,你可要早点好啊!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不是我输不起,陆家姐妹言行总有种让我说不来的不舒服!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捧一捧男人,还总说小娘子不该这样不该那样的。”
“打扮也怪怪的,穿着尖头弓鞋,那脚看起来又瘦又小。莫说那些郎君了,连咱们学宫的小娘子都有人觉得好看,真是奇了怪了!”
“崔家的宴席谢玉郎也去了,据说见到后还多看了几眼,而后陆思媚就写什么‘帘内金莲步,庭前玉树枝。’这据说得从小就用罗布昼夜裹着——”
姬夜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沈瑜猛地坐起身:“我跟你去!多比几项,我要比的她们不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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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壹壹:病中垂死惊坐起,怒问小脚何处来!你们给姐等着!!!
第357章 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缠小脚?!
自己脑残也就算了, 还想把这种充满腐臭的剧毒行为渲染成时尚,并且已经荼毒了一些未成年人!
宋代有本佚名作者写的笔记小说《道山清话》,里面提到南唐后主李煜的宠妃窅娘体态轻盈, 善舞。
所以李煜为她制作了六尺高的金莲花台, 命她用帛布缠紧双脚,使脚趾弯曲如新月,在莲台上起舞,舞姿仿若“凌云之态”。
此风随后就被宫内外女子效仿, 从此开启了缠足之风。
这书记载的都是北宋时期的朝野杂事, 真实性不可考证, 但沈壹壹却知道,裹脚一开始就是在贵族们的上层圈子中流行的。
毕竟老百姓忙于生计,女子也是家中的劳力, 疯了才会主动把人弄成半残。
正是某些性、癖畸形的伪人为了一己私欲,大肆宣扬“纤足”的审美,把缠足洗脑成仕女教养和优雅体态的象征,自上而下慢慢形成了缠足的习俗。
手段也从一开始使用布帛束紧脚部, 发展到了明清时所有汉族女子都得将脚骨折断缠弯的“三寸金莲”。
沈壹壹从不指望儒家士大夫的操守能有多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头发去抗争,却主动残害着自己的妹妹、女儿,告诉她们只有残疾的双脚才是妇德的体现,是未来地位的保障。
今日以“美”之名束其足,明日便能以“德”之名锢其心。当缠足成为风气,它便不再是简单的习俗,而成为一种无声的权力宣告。
大雍因为前辈们的蝴蝶翅膀, 比前世的大唐更开明,但看不惯女子入学、经商的声音也一直没断过。
今天他们能让女子裹脚,明天就该让女子退学回家了,再后面离“夫为妻纲”、“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就不远了。
然后一半的人口就此在历史的舞台上被迫消音,从此被桎梏在一处处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麻木地听凭命运的摆布。
沈壹壹非常非常警惕这始于微末的束缚,因为堤坝的溃败,往往始于第一道看似无害的波澜。
“白芷,更衣!紫鸢,备马!白英,你去准备下出门的东西!”
紫鸢一愣,她可是知道每次姑娘这么郑重的吩咐白英时,那出门带的会有多充分,只怕连去边境查探一次敌情都够了。
她看姑娘紧绷着脸,知道劝不动,但还是开口道:“您还病着,身子虚,要不还是坐车吧? ”
“我怕赶不及。你骑术最好,等会儿你带我!”
可不能让那两个女奸跑了!
就算她事后再去声讨,哪有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拍死的效果好!
人都是视觉动物,自己去砸场子的行为已经很高调了,那妆容上就不能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免得让那两个媚男绿茶博得同情。
沈壹壹特意挑了件牙白抹胸,外罩天水碧烟罗纱,极细的青色丝绦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挽了个略显慵懒的偏髻,特意挑出几缕散发垂于两鬓。发间没多装饰,只一朵半开的玉雕白荷,并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子
“和那两人撞衫吗?”
姬夜伽在一旁早就被惊呆了,沈壹壹连问了两遍她才回过神:“——啊?哦哦,不一样。”
她劝了半天都趴着不动的沈瑜怎么就突然暴起了?
她也没干什么——
啊!!!
她最后说了句“谢珎多看了陆思媚一眼”来着!
方才她说陆思媚对谢玉郎有意思,沈瑜那无动于衷的样子,还以为她真不在乎呢,结果是自己没说到点子上啊!
也是,爱慕谢玉郎的小娘子多了去了,沈瑜若什么醋都吃,那每日不用吃饭都能吃撑了。
这是听到谢珎有反应,才立刻坐不住了。
只是,谢珎似乎有点冤啊,就像宴会上突然多了只猴,是个人都免不了瞅两眼,这又不代表喜欢猴……
不过良心只触动了一瞬,姬夜伽就决定不做解释,幸亏她这姐妹是个脑残粉!
她反而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了陆思媚对谢玉郎的狼子野心,以及谢珎的“不拒绝”,试图激发出小伙伴的最强战力。
完全没理会对方碎碎念的沈壹壹正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幸亏病了好几天没什么胃口,原本饱满的瓜子脸尖了不少,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决定化个很有心机的裸妆,不用腮红,肤色尽量苍白些,唇上只点了些透明釉彩,淡淡的粉色润而不艳。
最要紧的是眼睛,将眼线细细地拖长,又拿指尖蘸了极淡的胭脂,在眼尾处漫不经心地晕开浅浅一小片,像哭过后残留的一抹倦红,透着美人病起恹恹的柔弱。
做戏做全套,沈壹壹没用香丸,而是从白芷那儿挑了个广藿香、柏子仁、龙胆草和干菊花混合而成的小药包塞进了香囊中。
闻了闻,周身一股药香,清幽中还带着点苦。
沈壹壹满意点头:“县主,我们走!”
这与妆容截然不同的斗志昂扬令姬夜伽有些愣神:“呃,好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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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是姐姐胜了半子!”
棋艺教室内,主动帮着算子的陆思媚数完,抬头巧笑嫣然。
“侥幸而已,李姑娘承让了。”
李素馨看着对面的陆思齐,笑容得体:“□□姑娘过谦了,是我技不如人。”
她起身让出位子,而后一个赵郡李氏的郎君就迫不及待坐了过去:“陆家妹妹,请!”
见李素馨神色平静,卢秋盈凑过来小声恭维道:“还是李姐姐厉害!方才胜了陆五,现在又跟□□打个平手,这在学宫中可是独一份儿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李素馨没有表现出心中的愠怒,淡淡道:“半子也是我输了。观棋不语,好好看吧。”
她对陆家姐妹极为厌恶,不但踩着京中贵女扬名,竟还拿玉郎作筏子!
就算她相信玉郎绝不会多看这种轻浮的女子一眼,可也不想再听到陆五口中那些意有所指的诗句。
至于□□,尽管这小蹄子没说什么,李素馨对她的讨厌却不亚于陆思媚。
原因无他,陆思齐与自己的风格太类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