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家中兄弟皆人才寻常,唯有以勤补拙。论起功课,也只有些笨办法,未必适用贵府小郎君。您既然问及,那我姑且说说,您只当玩笑随便听听。”
于是沈壹壹详细讲了讲怎样制定作息表,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如何遵照一位叫艾宾浩斯的番邦先生的学习经验,循环滚动式背诵、复习……
还有最重要的,考试大法不能少,抽查背诵随堂考周考月考,然后好好讲评,整理错题本。
虽然自己对这种万恶的高中模式深恶痛绝,但撕别的小朋友的伞还是很快乐的~
这也能给自己的种种天才之举打个补丁——她可不是什么妖孽,都是肝出来。
顺便也能叔债侄偿下,你二叔忽悠我来家里写作文,那你以后若是学得水深火热也别怪我哟!
郑夫人原本只是找个话头,可没想到还真听这姑娘说出了一番道道来。
她一边默默为大孙子在心中记着,一边不由感慨,怪不得沈瑜小小年纪功课就如此出色。
至于这姑娘的自谦,郑夫人也就听听而已。
天分不够,任你千般努力也是白费。
远的不说,谢瑁他爹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么?
反之亦然,浪费天分虚耗光阴的人也注定一事无成。
巧了,她家珎儿与沈瑜一样,都是这种天资出众还勤奋自律的!
而且,沈家以前就算家境小康,也没到需要女儿日日教导弟弟功课的地步吧?
(芳龄十三,辅导学渣教龄就有七年的沈壹壹:……)
第348章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
沈瑜能对几个庶弟的功课如此上心, 可见是个温柔耐心且有远见的。
郑夫人的态度于是更和蔼了,她又细细问了这姑娘平时都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景色, 爱喝什么茶……
面对一大堆问题, 尽管没想着要刷郑夫人的好感度,可前一日刚被一大堆“鸽信”轰炸过的沈壹壹回答时不知不觉间就往谢珎提供的“标准答案”上靠了过去。
郑夫人越聊越开心,等回过神儿太阳都已偏西。
最后,还是在贴身嬷嬷的偷偷提醒下, 她才按捺下留人吃饭的打算, 意犹未尽地送了客。
不能急在一时, 她越是看重,就越不能给侯府招来不必要的针对,更不能把人给吓跑了。
——怎么会有与她、与珎儿如此投契的小娘子!
简直就好似是她多年的老友, 是他们谢家的另一个孩子!
小儿子惜才,单凭沈瑜的才学他就不可能完全无视,更别提这姑娘连吃的玩的都能跟他合得来。
如果不是知道沈瑜才进京半年多,而肃宁侯府既非世家又是出了名的孤寡无亲, 她都要以为对方收买了自己和珎儿身边的近侍呢!
当然啦,这怎么可能,所以肯定是注定的缘分!
顾不上更衣, 郑夫人又召来了丁香、去传话的福嬷嬷,还有被特意安排盯着吴氏的侍女,让几人一字不落将看到听到的学了一遍。
……
“……于是王家夫人说她是极喜爱大食香料和地毯的,还说可惜总是错过商队来的新货。”
“世子夫人就说地毯确实好,但有些香料她实在吃不惯。还问王夫人若是下次来了大食商队,需不需要派人知会她。”
“王家夫人半晌没答话,最后笑着说不必了。说话时脸看着有些僵……”
郑夫人哼笑一声, 这问的哪里是区区几样大食货品。
肃宁侯府与那个番邦王子搭上了线,这第一批货才到,就被人盯上了,看来获利不菲。
琅琊王氏行事何时如此眼皮子浅了?
倒是之前听说这位的娘家不久前有数人都遭了贬谪,或许是填补了许多亏空,这才想捡个软柿子榨油试试?
……
“……后来那位杨夫人就说‘真是羡慕您命数好,公婆慈和,庶子们省心,女儿也有出息!不像我,整日操持中馈,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这话字面没什么,可那丫鬟特意将当事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让人一听就知道不对味。
郑夫人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沈家在这种场合肯定是有些吃亏的。
自己特意请人来赴宴,还有一重意思就是想看看他们的应对。
只是没想到,冷落排挤还不算,真有人在自家小宴上如此不讲究。
公婆都不是亲的,一堆庶子,亲生的孩子中偏偏女儿比哥哥出息,最后还要暗讽吴氏不得嗣母欢心,当不了家,桩桩件件全是在往别人的死穴上戳。
“那世子夫人说了什么?神情如何?”
“世子夫人就笑着说她确实运道不赖,还劝杨夫人要多吃饭,好好保养。杨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拂袖走了。”
一想到吴夫人一脸纯良的微笑和杨夫人那直抽抽的脸皮,小丫鬟就忍不住想笑。
郑夫人这才恢复了笑容,继续慢慢啜着茶:“福嬷嬷,你记一下,以后将杨氏剔除出府里的名单。”
“倒是这位世子夫人,原本还担心她窘迫之下难免会有些进退失踞,没想到是个内秀的,这番大巧似拙的应对就极得体!”
福嬷嬷躬身应是,却在暗暗腹诽:“大巧似拙”?她怎么看着那位吴夫人像是真没听懂啊……
夫人还在那儿夸呢,确定您不是“爱屋及乌”?
郑夫人对今日的收获非常满意,不但将沈瑜看做了最有可能让儿子迷途知返的人选,连带着还很满意低调的肃宁侯府。
“让门房看着点,老爷和二郎君一回来就速速报我。”
明明是休沐日,珎儿却又去了衙门,明摆着对这“文会”半点都不上心。
谢尘鞅那厮又与人有约,这会儿还没回来,八成还留下吃酒了,男人真是指望不住!
郑夫人可还没忘记跟自己打着同样的主意,还瞄上了同一个小娘子,并且抢先下手的安宁长公主。
不愧是男狐狸精他娘,一样烦人!
她这一等,就到了夜色沉沉。
谢尘鞅幽幽转醒,他用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烛光。
而后就见郑夫人满脸急切的带着人进来道:“老爷可算醒了!来,快把醒酒汤喝了!”
这几个月老婆阴晴不定,还时常看他不顺眼,说些什么他听不明白的“上梁不正下梁才歪”,谢尘鞅这一刻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什么时辰了?累得夫人守着我,让下人来就是了。”
“已经子初了。快喝吧!”
都这么晚了?
谢尘鞅接过碗抿了一口,顿时被这碗加酸加辣的醒酒汤给呛住了:“咳咳咳!我没喝多少,这会儿酒意都散了,这个就不用了。”
“还是再用几口吧,免得等下脑子不清醒。”
谢尘鞅朝后退了退,避开怼到嘴边的碗,心中疑惑。
清醒?
这大晚上的,不直接睡觉,也不怕走了困?
他刚想询问,就见郑夫人递过几页纸:“你快看看这文章如何!”
文章?
一想到今天府中又为侄子办了相亲宴,前些天的苦逼回忆顿时浮现在了心头。
上次他就被学宫小娘子们的一堆“臭豆腐”熏到眼睛疼,怎么还来!
“那什么夫人啊,今日我车马劳顿,又多饮了几杯,不如改日吧?”
“现在就看。”
凉爽的卧房内似乎突然冷气逼人,摇曳的烛火照映出老婆不善的脸色。
没少被其余五姓背后蛐蛐见风使舵阿谀逢迎的谢尚书一个激灵,立时吨吨吨灌下半碗醒酒汤,然后乖巧地接过了文稿。
室内顿时恢复了一派祥和,郑夫人还招呼道:“来人,多点些蜡烛进来。仔细太黑了看得眼睛疼。”
……她还怪体贴的嘞!
已经彻底不困了的谢尘鞅只想赶紧读完,然后随便捏着鼻子夸两句。
只要不是让他亲笔写批注,那违心就违心,反正查无实据,私下哄老婆嘛,不丢人。
“至治之世,必本于……”
刚漫不经心扫过几个字,谢尘鞅目光一凝,——嗯?
这笔字他记得,而且印象很深,是学宫那位女首席,是叫沈瑜吧?
这才几天,书法就有了这么大的进益?!
端严如松,迅疾纵横,笔力苍劲,与之前写的相比简直宛若师徒。
吃了一惊后,谢尘鞅郑重不少。他凝神继续看下去,越读却越是惊疑不定。
上回只觉沈家娘子的想法与小儿子偶有相合,可眼前这篇,不仅思路一脉相承,从谋篇布局到字里行间的笔致气韵都极为神似,简直像是珎儿手把手指点出来的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郎在外头悄悄收了个女弟子呢!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今日文会上现做的?他家拟的抽签题目,全程都有丫鬟盯着,而且还只用了一炷香工夫?!
听到这些,谢尘鞅已经坐直了身子,他张了张嘴,有些怀疑自己确实是喝多睡迷糊了。
“醒酒汤呢?赶紧再端过来!”
干了剩下的半碗,谢尘鞅一边反复追问着种种细节,一边再次品读起了文章。
他没去深究“诗题中混入策论题目”这种蹩脚理由背后的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中。
论文采,也就比小儿子略逊一筹。可二郎那是什么水准?三鼎甲啊!
论书法,笔力已见宽博端严之象,虽欠火候,却隐隐透出大家风骨。
论心性,处变不惊,两刻钟当堂成文,素日在学宫还能收敛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