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
“事涉爵位传承, 臣不敢妄言。”
见谢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状,元和帝不满地敲敲桌子:“让你说你就说!”
这小子总是如此谨慎,半点都不痛快!
虽然皇帝看似一脸嫌弃, 可谢珎知道, 若是自己真的不管不顾直接给个建议,难保日后没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于是谢珎从有明确史料记载的周代开始讲起。
那时严格区分嫡庶,庶子通常连袭爵的权利都没有。
爵位、封地皆由嫡长子继承,庶子通常只能获得较低封号或成为“别子”建立自己的“小宗”。
若嫡系绝嗣, 庶子只有在周王室或诸侯认可后, 才能入籍大宗承爵, 有时会降级。
而在秦开国百余年后,或许是感受到了财政和生嫡子的双重压力,列侯诸王若无嫡子, 庶子可继爵,通常会被削减封地或食邑。
到了刘秀时,已经明确在《汉律》中规定庶子继承需降等,不过有汉一朝时常能遇到皇帝特旨不降等的情况。
而在前朝, 世家们为了凸显出自家万世一系的高贵门第,将爵位细分成了能代代世袭的和每代降等的两种。
至于降不降、怎么降,其实还是看姓氏, 嫡庶就是个需要时扯一扯的幌子。
谢珎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关于爵位传承的历史脉络。
人人都能听得出,由古至今,能如何袭爵更多是受朝局的影响,嫡庶之别早就不再是铁律。
“本朝太祖不看门第,以功酬爵。又优待功臣,故而有三十六家大功者世袭罔替,三代降等者若干。”
元和帝不安地挪动了下屁股, 开国功臣被他削到已经只有二十八家了。
谁让那些人倚老卖老做得太过分!
谢珎的马屁及时送到:“太祖圣谟深远,立万世之基;陛下明德昭彰,垂百代之范。有功必酬,故有识之士归心;罚则有度,约束勋旧方为保全之道。恩威并济,实为社稷永安之法。”
所以,肃宁侯这人对你到底有功还是有过,他连告老后都还不与崔家虚与委蛇的做法当罚还是当赏,皇帝你自己看着呗。
元和帝的屁股顿时又坐稳了。
对嘛,老爹当年也气得不行,只是碍着多年的情分不好动手。
自己虽然不念旧情了点,可没有一家是冤枉的!
他们自己恃宠而骄或者后辈不争气,难道还要怪自己没徇私枉法?
给开国老臣养老也就算了,可算算朝廷以后还得花那么大一笔钱一直养着他们的废物儿子、孙子、重孙子……元和帝就不由心疼自己的小钱钱。
其实吧,肃宁侯若是能自请今后把俸禄都降为世袭伯爵的标准,那他绝对麻溜地把侯爵的爵位批下去。
甚至圣旨里还能附带一句夸奖侯府“嫡出”龙凤胎的话。
几百年的侯爵半俸就买句无关痛痒的话,元和帝觉得他做梦都能笑醒。
反正嫡庶婚嫁的差价又不用他贴补,大赚啊!
只可惜这种想法就算他私下暗示沈爱卿,将来操办起来礼部和户部那里也得有个交代。
作为一个自认为很要脸的明君,元和帝不得不放弃了他的省钱小妙招。
他有点犹豫。
趁这个机会,将世袭爵位也得遵循庶子降等的制度定下来固然不错,可谢珎说的也有道理。
肃宁侯父子两代都是属于有大功还极为省心的臣子,如果连这样的都仅仅因为一个嫡庶问题被降等,那勋贵的心气只怕更散了。
没看沈元易才刚致仕,就没底气面对崔氏了么?
勋贵底子本来就薄,自己若还盯着他们的爵位,只会让世家钻了空子,起码现在不能。
元和帝拿过肃宁侯的密折,又看了一遍,状似随意地问道:“现在《大雍律》中是如何说的?”
“世袭罔替之爵,袭封如故;余者包括宗室爵位,皆以三代次递降等。”谢珎朗声答完,又躬身道了句,“然,恩出于上。”
也罢,能多个辖制勋贵的手段,总比加条律法把“刻薄寡恩”摆在明面上好。
大不了今后他更“公正严明”些,反正勋贵家的败家子小辫子一大把,袭爵时降等的理由不是嫡庶也能随便找。
见元和帝点点头,又开始批折子了,谢珎才默默退回去接着干活。
虽然没看皇帝的表情,他知道肃宁侯府的袭爵问题已经定了。
那丫头终于可以去她心心念念的麟趾学宫了。
————
放下元和帝批复回来的密折,沈壹壹冲肃宁侯抱拳拱手:“高手!在学了~”
而后被老侯爷斜了一眼。
沈壹壹看到一开始肃宁侯的密折草稿明明只是告崔家的状,顺便在皇帝那里卖卖惨。
但由自己导演的“神秘丫鬟消失事件”一出,他就迅速调整了策略,把一个无力对抗世家但又忠心圣上的病弱老头演了个十成十。
如今侯府的面子找回来了,崔家的仇恨基本都被言官们拉走了。
最关键的是,元和帝明旨赐药,再次向旁人证明了侯府的圣眷,而密折的批复彻底扫清了隐患。
不管沈春此前与谁联手,或者之后为了活命反水倒向崔氏,沈壹壹与瑾哥儿的出身都不再是能拿捏的把柄。
“真、看、明白、了?”肃宁侯不放心地又问了句。
不过话一出口,看着侄孙女忍笑的小表情,他自己也摇头失笑。
这是他被两个“差生”逼出来的新习惯。
一个是不太好意思说。不过你问的话,他也会老老实实说哪里还不懂,而后认真听。
另一个就有点头疼了。他以为他懂了,肃宁侯以前也以为他懂了。
结果发现他其实是懂了一半而不自知。
搞得如今肃宁侯的政治小讲堂结束后,不但要多问一句,而且对那个大的还不能点到为止,而是要彻底讲透。
这让习惯了官场黑话、社交谜语人的沈元易很不适应。
但看他选的那个倒霉嗣子,每每听自己赤裸裸剖析阴谋时,恍然大悟后一脸的敬佩和濡慕,他也只能无奈。
宗族不幸,自己就选出来这么个货,不凑合过还能咋办?
沈如松:闺女我跟你讲,如今侯爷对我都是有话直说特别亲近,这绝对是开始喜欢我了!
沈壹壹:……如果她不是一直旁观就信了。
肃宁侯于是又换了一个问题:“在你、看来,你们、最、要紧的、是学、什么?”
沈壹壹毫不犹豫答道:“礼!”
不仅包括贵族的各种礼节,更要紧的是朝廷的礼制。
只有先在这个圈子立足,才能慢慢熟悉规则玩下去。
如果上来就社死,那就算还有以后,也得百倍努力才能消除掉最初的糟糕印象。
肃宁侯欣慰地赞了一声:“很好!”
————
冯夫人打量着妆镜中的自己:“我是不是又脱发了?”
灵儿站在她身后,正在动作轻柔地通着头发,闻言熟练地将梳子上的落发偷偷藏入袖中:“奴婢倒是没看到掉的头发,想来新配的首乌芝麻丸子您吃着不错。”
“是么?”冯夫人左瞧右瞧,总觉得自己的发际线像是又高了。
韩嬷嬷见主子蹙着眉,忙岔开话题:“夫人,四爷那边如今的院落可还要动一动?”
侯爷已经正式宣布,从今往后就没有寿州府的松二爷,而是侯府的“四爷”了。
沈春一家今早就扶灵返乡了。
两个伤人的恶仆已死,虽然是崔家自己做的,也勉强算讨了个公道。
有了崔家的赔偿外加侯府给的奠仪,起码韩嬷嬷看到沈春他爹是忍不住的开心。
就连从沈二冬死后就一直阴着脸的沈春也透出些许轻松,终于不用继续跟崔家对着了。
侯府中一片忙碌,都在为几天后开祠堂的吉日做准备。
而世子居住的梧桐院已经空置了六年多,至于给哥儿和姐儿居住的院子,更是得大修。
如今天寒地冻,最早也得年后才能开工。
冯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四郎怎么说?”
“我带人去做衣裳时问过一句,四爷的意思是如今住着挺好,也就凑合半年,就不用再折腾了。”
其实沈如松是想换个地方的,起码能把他的妾室和儿女们分开。
一大早从姨娘房里钻出来,然后迎面遇到在院子里晨练的瑾哥儿和瑜姐儿。
尤其那傻小子还总是气喘吁吁大声跟自己请安……
可转念一想,沈如松又舍不得这么早跟金牌家教分开住。
女儿过完年就十三了,就算自己是亲爹也不能总往她的院子跑。
瑜姐儿每天回来都会为瑾哥儿复盘一遍侯爷今天讲的内容,还会带入一些身边的小事举例子。
如今他们上午学习各种政务,下午练习骑射和礼仪,晚上回家后除了复习一遍,瑜姐儿还要来了侯府往年走礼的单子,让大家开始背侯府的关系表。
尤其这丫头记性很好,明明是很枯燥的一大堆人名,她能把每天上午讲到的朝堂博弈和各家各户一一对应着串起来。
刚刚升职还有些底气不足的沈如松决定还是学习要紧。
至于妾室?什么妾室!
他就喜欢住在正房陪吴氏。
“那就随他吧。只是,龙凤胎日日都只在崇恩堂泡着,那不如让其他几个孩子也留在五福堂?”
韩嬷嬷的头不由又开始疼了。
夫人这是在崇恩堂看到孙姨娘与龙凤胎说话,又开始犯老毛病,非要跟别人比了啊。
吴氏如今每日上午都要来学规矩、看冯夫人如何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