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翻,就看到了吴天恒的上书。
嗯,字不错,历年考评也行,对照着其寒门出身,有这种评价,那能力、为人应该都不差。
又要来了吴天恒的履历细看。
元和六年的举人,那年寿州的乡试主考是谁来着?记性很好的韩大人很快就回忆起来,哦,主考官还是他的门生。
元和九年的进士,嗯,这个就更没问题了。这几届皇帝全都钦点的铁杆保皇党负责会试,而且一个宰相都不派。
身家清白,还勉强算他的徒孙。行,那就是他吧。
韩重光把这份述职书拎出来,单独放在一旁。
阴阳怪气、唇枪舌剑含量极高的宰辅闭门会议结束后,呈报给皇帝御览的名单也确定了下来。
我阻止了对家的狗腿子上位。
我收到了一批好用的打工人兼未来可能会用到的优质背锅人选。
我向陛下及朝臣们展现了自己的唯才是举刚正不阿大公无私。
这是三赢的好事啊!各派都满意了。
托各方角力的福,十几个幸运草根们虽然职位优劣各有不同,但没一个被刷掉的,全都得到了任命。
特等奖获得者自然是吴天恒。虽然仍是个小小的正六品没升,可他去的是中书省,三省六部排名第二的中书省啊!
有多少从五甚至正五品的地方官,都愿意自贴俸禄跟他换!
而且,哪怕将来在中书省混不出头,只要没犯错,京官加一级外放都是常例。到了地方上,一说是混过三省出来的,谁人不高看一眼?
吴.狗屎运.天恒,就此霸榜丰京八卦榜单小半个月,成为了无数小官酒后、梦中咬牙切齿念念不忘的名字。
被喷喷香的天降大馅饼砸得头晕目眩后,吴天恒压制住自己翘起的嘴角激动雀跃的心,走马上任了。
面对明里暗里丢过来的各种绊子、小鞋子,吴天恒一边灵活地应对,一边暗搓搓掏个小本本仔细记上。
他一个父母早亡、宗族无依的穷小子,能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面对如今升职的大好前途,又岂能退缩?
工作内容倒是不太难,他很快就游刃有余了。
就是这工作环境嘛,总是充斥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道。
吴员外郎表示,这才哪儿到哪儿!
以前他展露出读书天份时,酸言恶语就不知听了多少,包括祖宗和女性亲属统统被问候,无一幸免的那种。
现在这样拐弯抹角指桑骂槐,有些还特别隐晦甚至颇具文采,吴天恒听得都想笑吟吟回一句:诸位素质还怪好的哩!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无他,京城居,委实大不易啊!
本朝制度,六品官员年俸为银六十两,禄米六十斛。
在青州时,哪个有点实权的是干指着这点俸禄过活的?他爱惜羽毛,从不拿不能拿的,十来年官做下来,也积攒了数千两的身家,这次进京全折了银钱带来。
原本想着花上几百两打点打点,早日选官赴任的。结果得了好差事,起码要在帝都住上几年了。
赁房子、采买家什用品,儿子读书,同僚间人情往来,家眷间日常走动,哪一样都没法省。
毕竟你可以简朴,但如果太出格,那就等于自绝于社交圈了。
更别提还有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他连车马都没敢置办,平日走路上值。也只有夫人赴宴时才临时去车马行雇一台小轿。
饶是如此,不到一年,眼睁睁看着身家就缩水了一成多,吴员外郎倒吸一口冷气。
儿子过两年可就要成亲然后出仕了,用钱的大头还在后面呢!
升官,发财,到他这里怎么是升官然后赔钱啊!
不能节流,那就只有想办法开源了。
可他既没财路,又没人手。如果真有人此时主动靠过来,他还得怀疑是不是那些素质很高的同僚们终于开窍了呢。
就在吴天恒为了银钱一筹莫展时,他看到了肃宁侯递上来的奏折。
因为事关爵位,所以递到了礼部。
原因是肃宁侯世子快挂了,太医已经正式通知准备后事,现在人已经躺在床上熬日子了。
侯爷和世子都没亲兄弟,到时候只能在沈氏旁支里过继个嗣子来袭爵。像肃宁侯这种世袭罔替的爵位传承,侯府必然得上奏请旨。
老侯爷的这封奏折有三重意思,首先自然是求皇帝能不能指派个好点的御医,或者赐下些宫廷秘药来。
毕竟只有一根独苗苗,万一发生医学奇迹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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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发现,预收文有几个小可爱也点收藏啦!谢谢大家!一个社畜神棍,一个疯批美人,都在存稿中~~
第25章 连遇到皇子们的礼貌微笑……
虽说去肃宁侯这种重臣府邸问诊的都是资深太医,可最顶级的太医院左右院判,却不是旁人能请得动的。
没有皇帝首肯,你让专门负责皇帝、太后、太子三巨头的两位大佬去伺候你?
你是觉得自家地位也有那么高呢,还是想趁机结识这俩人搞点什么小动作呀?
另一方面,肃宁侯则是提前报备下,他能不能给世子过继个“血脉有点远”的孩子来袭爵。让皇帝心中有数,别到时候在爵位卡一头,无耻的提出降等袭爵啥的。
因为沈家这种奇葩的情况,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明明有将近五十个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可初代肃宁侯硬是把自己活成了独生子,还是父母双亡亲族断绝的那种。
现在老侯爷明明是要从自己堂兄弟家选个孙子,从血缘上来说完全没问题。
可从礼法上看,侯府跟他们可不止是分家,都彻底分了宗,另立了族谱。
那就是完完全全没关系了的,族诛都杀不到一起。
当然,真要全族砍头的时候,算不算一族还得看皇帝的心意。
最后一重意思嘛,就是借机卖惨。
随着皇帝年事已高,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偏偏太子镇不住场子,几个壮年皇子蠢蠢欲动。
老侯爷手握京郊大营兵权,算是高危职位。连遇到皇子们的礼貌微笑都务必要保持嘴角弧度一致,突出自己的不偏不倚。
这么家事政事两头煎熬,老侯爷实在心力交瘁,偏偏告老请辞还不被批准。
那他也只有抓住机会就哭诉一番,让近年来爱上朝臣消消乐的老皇帝不要盯着都要绝嗣了侯府,快去霍霍别家吧!
吴天恒当然看明白了这些言外之意。
他摸着胡子,自己女婿的祖父沈平峤,正是初代肃宁侯众多同父异母亲弟弟中的一个。
论血缘,他的便宜外孙是嗣孙选拔中的第一等,虽然同处这一档的娃不知道数量上没上千。
老友辞世后,女婿沈如松与上面的异母哥哥分了家,拿到三成家产,表面看还算公允。
但变卖了安阳县的田产后,就只有现银和寿州府城的大宅。
尽管底子比自家丰厚的多,可女婿也面临与自己一样的窘境,再寻不到营生,就得坐吃山空。
见到肃宁侯的奏折时,吴天恒不由心中一动,越看越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倒也没奢望着自己的便宜外孙能当侯爷。
尤其是安哥儿在他眼前养过一年多,他知道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完全不出彩。
他给沈如松递消息,只是因为猜测侯府嫡枝凋敝至此,眼看都要绝嗣了。就算与族人再有嫌隙,当下的肃宁侯也不得不在族中选择过继吧?
在这挑选过程中,看到族中不错的年轻人,还不顺手提拔一番?
不论是要多几个备选,还是制衡嗣孙本家,不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
总归借着这件事,女婿很可能得到侯府提携。
正好他这女婿读书虽然不咋地,人情世故上还是可以的,尤其那卖相更是没话说。
倘若女婿那边能把握机会,得个什么营生,那他就不用为女儿担心了,说不定连带自家也能多些腾挪的余地。
于是,在沈氏其他族人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沈如松通过岳父大人的爱心内线,提前得到了这条重要情报。
沈如松知道后也是深以为然。
虽说侯府多年来基本不太理会他们,可这不是没人了么?
以前两边不来往,他找不到门路抱大腿。这次借着选嗣孙的机会好好表现一番,就算只是被族中的长辈看入眼,这资源不就来了么?
安哥儿没啥出挑的地方,他原本还挺心痛这么好的机会可能就白白错过了。
现下天降一个好闺女!
男孩开窍晚,你看他的同胞妹妹这么聪慧,他能差到哪里去对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安哥儿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可全族独一份的“龙凤胎”,这么大个祥瑞摆出来,侯府怎么说也会多问几句吧?
但没想到他的祥瑞计划,第一步就在吴氏这里碰了壁。
见吴氏不肯替娘家接受那些田地,沈如松轻轻抚着她的背,又娓娓劝道:“娘子何必跟我见外?”
“岳父也是我父亲,明华也是我弟弟,这关键的档口,我手头有银子,岂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直接送钱,老泰山肯定不收。所以我才想着买些地送去,不拘是种些米粮还是菜蔬,都能补贴家用,也不打眼。”
“这......”吴氏犹豫下,还是摇头,“太破费了!爹娘未必肯收,还是算了吧。”
吴氏一个劲儿推拒,沈如松心中有点发急,他这个媳妇能别这么贤惠吗?你一个劲儿的拒绝,我接下来那些安排可怎么办?
“若是你爹娘不收,你只管把地契给岳母大人送去,就说是我托他们保管的。等将来安哥儿和元姐儿大了,二老看着谁更孝顺更顺眼些,等他成亲时再赏下来也就是了。”
吴氏终于心动了:“可我娘家那边原就没几个下人,买了地谁来照料啊?”
沈如松心道,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来了!
“这里,还有已经打发去寿州府那边的下人,我预备着挑一些出来,连同卖身契一起送去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