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才人确确实实是滑脉,可滑脉又不是只有妇人怀胎时才有。
行经前、食滞内停、痰湿内蕴,短期能诊出滑脉的病症他能一口气报出十来种,更别说可以用些药物来改变脉象了。
作为宫廷老观众,尽管右院判心中已经从“张才人红杏出墙”到“东宫妃嫔内斗陷害”,脑补出了好几册话本子,可嘴里依旧只说了“确为滑脉”这句,多一个字都没敢说。
无论是太子走了狗屎运还是张才人弄出来的乌龙都行,可千万别是场宫廷大戏然后把自己填里头啊。
万幸他不擅千金科,负责安胎的不是他……
“老爷,咱家门外正围着好些人!”
右院判眉头一皱,消息传的好快!
不论是来求医问药的还是打探消息的,他现在谁都不敢见。
“我先下车,你把车帘挑开,让他们看到车里没人。有人问起就说老爷我去收药材了。”
右院判做贼一般溜下马车:“回去后,给我把后门打开!”
————
“吴老爷您怎么才来呀,我们怜心姑娘可等你一晚上了!”
“彩蝶,瞧瞧谁来啦~~还不快带刘公子上去!”
“哟~~这位大爷好生英武,就是瞧着面生。您快里面请,我们楼里的姑娘个顶个水灵,包您满意!”
夜色深沉,东市中的不少铺子已经打烊,怡红楼却彩灯高悬热闹无比。
一楼的大堂中,来自西域的舞娘正在妖娆地扭动着雪白的腰肢,异域风情的欢畅舞曲伴着男男女女的高声调笑,四下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气。
而在最顶层的雅间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关起的房门隔开了楼下的喧嚣,屋内是淡淡的沉水香。
一组乐伎在角落弹奏,四个舞姬身姿柔媚地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垂下的珠帘后,三位年纪不大的郎君谈兴正浓。
“崔大哥,都喝半天了,你还未说今日到底有何喜事呢!”
坐在主位那人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满脸酡红:“呵,你等也太耳目闭塞了吧?东宫有喜,我家又将大兴!”
“这个小弟倒是听说了。可有孕的不是位张才人么,而且这男女未定……”
“嘁!我崔氏既然谋划了,就必成的!今日我寻了这处僻静地方,就是悄悄告诉二位贤弟,什么靖王、齐王、嘉王的,统统不用担心,谢家那小儿就更不值一提!”
“僻静”?“悄悄”?
合着我们都不是人呗!
正端菜进来的豆腐,正在上菜的梅子,正数着节奏紧张打拍板的非夏,正拿着把连膜都没贴的笛子滥竽充数的唐宝儿:?
先不管这是哪家的崔郎君,你那个什么涉及东宫的阴谋,赶紧说出来听听呗!
第183章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
葱绿锦袍的青年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等“僻静”之所谈论通天的事。
他看看房间内怡红楼的十来人, 不安地挪动下屁股。
“那什么,崔大哥,还是等会儿送您回府, 咱们再详谈吧!”
崔姓郎君一手撑着桌子作睥睨状:“你这胆子竟比针眼还小!莫说这帮贱婢听不听得懂, 纵使她们敢说出去,我也不怕!”
“五姓七望要以我青阳崔氏为首,我看谁敢乱嚼舌!”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舞姬乐伎纷纷垂首避开, 不敢与之对视。
见上菜的婢女小厮被吓到动作迟缓僵硬, 崔郎君更为得意:“太子妃与未来太孙皆出我门, 岂不当浮一大白!”
绿袍青年见这位大爷还没完没了起来,脸色一时变得比衣裳都绿。
另一个穿粉袍的小声道:“这是上头了,越劝越来劲儿。看我的!”
他执壶又给崔郎君斟了一杯酒:“喜事, 果真大喜!一杯哪够?起码三杯!”
哈哈大笑着连干三杯,崔郎君还不忘继续提前发表他的获胜感言:“将来我可是皇帝的舅——”
粉袍青年哪敢让他说出“皇帝的舅舅”这几个字,他急忙拎起酒壶:“知道知道,你是东宫的小舅子嘛!来来来, 再满上!”
他晃晃酒壶,吩咐那个手脚很慢的上菜小厮:“再来壶酒!”
爱听!多说!
这种时候,谁舍得去跑腿啊!
一直磨磨蹭蹭赖着不走的豆腐和梅子只得收起托盘往门口挪。
绿袍青年斥道:“还不快去!多拿几壶, 要最陈的!”
尽管豆腐生怕那位八成在皇城司预定了单间的郎君醉倒,特意送来了兑水陈酿。
可也不知道这厮是方才喝的太急,还是酒量太差,已经酒嗝不断,很快就一头栽倒。
菜鸟小队扼腕,但其余两人却松了口气,忙招呼着崔郎君的小厮进来, 要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上车完事。
非夏几人交换个眼神。
梅子草草替两人变了下妆容,唐宝儿和豆腐带好家伙一路尾随着马车。
总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崔家哪房,少不得还得在屋顶蹲守半宿,再查探下这人的房间。
非夏写好报告后,继续在楼里帮几人打掩护。
梅子将秘信带到了后院,让正在照顾客人马匹的熊大郎赶紧送回司中。
然后将自己妆扮成一个瘦小仆役,接替了熊大郎喂马的活计,梅子眼中满是期待。
居然被他们撞到一条大鱼!
不求升官发财,只愿能早日领到俸禄!
老天保佑,保佑这崔郎君不是喝醉说胡话!
希望他是个大好人,他家可一定要干点砍头抄家的大事啊!
————
作为一个心怀大志的爹,沈如松这次特意看了下女儿买的一大堆书,除了消遣用的几本诗词随笔,剩下全是什么《战国策》、《商君书》、《鬼谷子》。
若不是亲眼所见是瑜姐儿带回来的,沈如松一定会认为这是哪位已经出仕的郎君要看的。
全是治政之道,还在考科举的都不太用得上。
结果他的宝贝闺女不但在看,还边读边记笔记。
沈如松拿起一本《盐铁论》试探着询问,结果瑜姐儿连头也没抬就随口回了句,她想看看大雍的财政状况如何。
如果国家经济情况良好,那除非是隋炀帝这种天命选手,不然开国四十多年就玩崩的还真没几个。
可是沈壹壹亲眼所见,连皇城司这种强势机构都穷到卖周边了,大雍朝廷的财政是不是特别困难啊?
从侯爷这些天的描述中看,元和帝算是半个开国之君,而且还挺有作为。
那连明君当政都这么穷,下一任皇帝万一是个平庸之辈——
嘶,自家是不是得提前开拓下海外贸易?
肃宁侯府可是有海船的,到时候送几个亲戚出去想必不成问题……
沈如松倒抽一口冷气,按捺住那颗噗通乱跳的皇家岳父心。
朝.廷.财.政!
他闺女这是奔着替皇室当家为朝廷做主去的啊!
他的眼界还是太狭隘了!
五姓七望那是前天,宫妃王妃那是昨日,他女儿的目标居然是母仪天下!
完全没想到沈壹壹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外流亡计划,沈如松满脑子已经都是秦朝汉朝那些摄政太后的威风赫赫了。
他当即报销了所有书费,不但柔声鼓励沈壹壹好好读书,还问她需不需要添置些胭脂水粉。
一回到正房,沈如松就招呼着吴氏,说瑜姐儿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每季多做几身衣服,添几样首饰,燕窝乌鸡什么的也要日日安排上。
还再三叮嘱务必注意保暖,冬天屋子里要比别人多几个炭盆,夏天不可贪凉吃冰碗子……
吴氏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对于给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增加待遇,她也是乐见其成。
三个闲得慌在这儿凑趣聊天的姨娘们都是艳羡不已。
尤其是芳姨娘,不由自主抚上了小腹。
自己若能有个孩子就好了,老爷这么疼爱闺女,哪怕不是个哥儿也行啊。
(沈如松:请问新闺女的第一志愿是什么?世家主母?不求上进!)
————
刘子和与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聊完,心情极好。
回到家中,母亲樊太夫人正在待客,是侍郎府的二夫人,也就是他的二舅母。
因着不是外人,樊太夫人就顺口问了问。
刘子和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旁人都以为如今肃宁侯世子是在二选一,只有他知道,这可是六年前就内定好了的人选!
若不是侯府意外有了那个短命的亲孙子,他的大侄子只怕都拿到册封诏书好几年了。
至于为何还要折腾一番走个过场,以前的他或许还会疑惑,如今在官场打滚数年,还有啥不懂的。
不就是肃宁侯这位半路当爹的想要拿捏下嗣子么?
直接给的不会珍惜,更不会领情。
有人抢才会对他这个爹更恭顺。
上官们都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