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能罚点儿别的么?非得跟头倔驴似的就冲着她那点可怜的月俸使劲。
怎么不干脆来头倔驴撞江阎王一跟头?
在缇骑“什么人!”的呵斥中,唐宝儿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然后就看到一头大黑骡子冲着马车狂奔而来。
啊?
她现在这么言出法随的吗?
唐宝儿迅速双手合十,小声念叨起了“天降横财”“一夜暴富”。
两名缇骑已经抽出了身侧的环首刀,驱马上前,准备给这胆大包天的畜生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没想到他们拔刀后,那大黑骡就像认识闪亮的刀锋似的,居然一个急刹,自己停了下来。
张四嫂已经懵了,她下意识牢牢抱着骡子脖颈,生怕被甩下来。就这么摇摇欲坠挂在骡背上,惊险无比。
看着乖乖巧巧站住不算,还往旁边避让了几步的墨龙,瑾哥儿也懵了。
上次这蠢骡子是被谢家侍卫武力镇压的,这次居然抄起刀子一吓,就自己停下了。
如果是旁人,毕竟只是虚惊一场,自己上去赔个礼问题应该不大。
可看看这队人统一的褐纹黑袍,尤其是腰间醒目的狗——狴犴牌,瑾哥儿感觉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皇城司!”
“这些人是皇城司!快跑啊!”
瑾哥儿就听到身后那些村民压抑而慌乱的惊叫。
虽然没回头,但听着动静越来越小,也知道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直面传说中动辄灭人满门的皇城司,瑾哥儿本来就慌,这下心跳得更乱了。
“你是何人?冲撞朝廷命官,意欲何为?”
马车里的人只是掀起帘子,并未说话。
旁边一个领头的上前两步喝问道。
瑾哥儿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人容禀,民女沈瑜,代落红村张氏诸妇,状告张家奉祀邪神,罔顾人伦,残害骨肉,煽动民乱,火烧官员府邸。现有状纸在此,请您过目!”
沈壹壹越过瑾哥儿,挡在他身前。双手高举那张墨迹未干的状子,俯身盈盈下拜。
瑾哥儿见妹妹居然行了最正式的跪拜礼,这才如梦初醒般,和张四嫂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这时代,平民女子日常见官或正式社交场合,是屈膝低头行肃拜礼。
只有一种例外,就是在公堂审案、皇室传召等官方场合,平民女子需按制跪拜,以示对皇权官威的服从。①
穿越后,除了祭祖、给长辈拜年这屈指可数的几次外,沈壹壹从来没跪过。这可比清穿那种天天跪来跪去费膝盖的朝代好多了。
她现在这一跪,只是在提醒对方,他们冲过来是为了告状而不是有意冲撞,先堵住这位官员可能会有的怒火。
沈壹壹当然知道皇城司不管一般的案件。
但谁让自家骡子又闯祸了呢?
“不敬”是个在《大雍律》上很微妙的罪名,惩罚从骂两句到当场打杀都有可能。
对方是皇城司,沈壹壹不想领教这种皇权特许暴力机关的手段。
她宁可打着来告状的名头,先把当下应付过去。
只要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情况,最多就是不接状子把人轰走,总不至于把告状的老百姓当场打死吧?
曾增只想叹气,这谁家小丫头,看见个官就跑出来拦车告状,是不是钦差巡案的戏看多了?
他们皇城司是啥名声他自己还是有点数的。确实不会主动去招惹平民,但那只是因为不想用牛刀去砍鸡蛋。
看这小姑娘的打扮,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是好心的代人告状,曾巡检隐晦地提醒了句:“为何不去县衙递状子?”
就听小姑娘清脆的嗓音斩钉截铁:“因为民女听闻皇城司素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惩恶扬善为民做主威震四方,必能替无辜妇人伸冤!”
皇城司一干人:……你这是听哪个说书先生说的?他生意应该差到没饭吃了吧?
瑾哥儿:……瑜姐儿既然这么说,莫非皇城司真有好人?
道旁树后的谢家人:……沈家大姑娘真是个做官的好材料!
曾巡检看了又看,小丫头满脸的诚恳和坚定。
确定不是在嘲讽,他嘴角抽了抽。
别说他们皇城司原本就不管这些,就算能管,江大人可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哪会——
沈壹壹手上一空,状子被人抽走。
面前又多了一个人,袍摆还有着褐色的绣纹。
“起来回话。”
声音很年轻,还透着点冷。
“谢大人。”
沈壹壹站起身,没敢抬头,老老实实垂手肃立。
这么近的距离,她倒是把对方的狴犴带銙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这年代没什么高仿货的话,家里那块似乎真是正版……
江无钱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对方低着头,双螺髻上簪着的一对珠花花蕊轻颤。
看不清此刻神情,粉嫩的唇瓣倒是紧紧抿着。
他略有些出神。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沈瑜。
上一次,是从破旧的窗棱缝隙中,望着她站在橘树下的背影。
这一次,她又是在助人……
曾增见上官半晌没动静,不由小声提醒:“大人?”
江无钱回过神,低头看状子,目光倏地定住,被“枯井”“殴死”刺得眼底生疼。
认出这小姑娘是熟人的那一刻,非夏就把马往唐宝儿身后拨了拨,挡住了自己。
这时偷偷看一眼,却见到江大人背在身后的左手摩挲了几下扳指。
非夏悚然一惊。
上次她还猜测江副佥事和沈家这老乡是不是之前认识,现在看,别是有仇吧?
怎么人家告个状这位就动了杀心?
从很多年前,江无钱就不信老天有眼了,可冥冥之中却又有什么注定了一般。
几年前,他为了枯井中的那个人,跪在青州府衙前,挣到了个迟来的公正。
几年后,她为了枯井中的累累白骨,跪在他马车前,替他人求个公正。
“烧的是你家院子?”
“回大人,是我外祖家的。”
沈壹壹没敢这时候报吴天恒的名字拉关系。
皇城司和文官的关系都不咋地,她不清楚便宜外公跟这位大人关系如何。
以后查出有什么龃龉那是以后的事,万一现在说了提醒人家当场算账可就不妙了。
“状子本官收下了。”
啊?
沈壹壹傻眼。
这事可经不起皇城司这种专门办理钦命要案的专业人士去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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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唐代女性行礼以肃拜为主,即双手交叠于胸前(或腰间),双腿并排屈膝低头,不跪地。这是女子的标准礼节,适用于日常见官或社交场合。
宋代女性普遍行万福礼,即双手交叠于腰间或胸前,右腿在前,左腿后屈,蹲身,同时口称“万福”。
在诉讼、官府传唤等正式场合,平民(无论男女)见官必须跪拜,否则可能被视为“不敬”或“抗拒官府”,可依律处罚。
不过这些都是针对“平民”,贱籍见官,不分场合,都是行跪拜礼。
《唐律疏议》规定若官员认为平民“失礼”,可依“不敬”罪名追究(但实际执行较灵活)。
第12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珎……
慌乱中她一抬头, 就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子。
男生女相,容貌昳丽……
沈壹壹现在可没有欣赏这位大人美貌的心情,她赶紧低下头。
不是!
按照一般剧本, 不应该是高傲的来一句“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敢劳动皇城司?”
然后丢回状子让他们滚蛋么?
能不能按套路走!
沈壹壹闭闭眼, 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想想还有哪些漏洞能抢救一下的。
见沈瑜居然只乱了一瞬就看不出端倪了,江无钱不由挑挑眉。
他平复下勾起的嘴角,这丫头有鬼啊。
有些恶趣味的又等了片刻, 这才慢悠悠开口:“皇城司确实不管这些事, 不过——本官会将状子转交万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