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卫生室,她就被一个梳着三七分,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叫住了。
“妈!我来看你了!”
许素兰当没听到,继续往前走,明菲则好奇地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男人似乎知道明菲是谁,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菲菲是吧?我是你舅舅,我给你带了礼物,还带了糖。”
“我外婆就我妈一个闺女,我哪儿来的舅舅?你该不会是认错妈了吧?怎么会有人连妈都认错啊?”明菲一脸惊讶的模样,似乎很困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是我妈的妈,不是你的。”
夏小东脸上的笑几乎立刻就僵掉了,看向明菲的目光也带着嫌弃与不满。
明菲心里嗤笑。
她才不管这人到底是谁,只看许素兰的态度她就知道这不是自家的客人了。
不请自来的人,还是许素兰很厌恶的那种,她能有什么好态度?
不了解这男人,难道她还不了解许素兰么?
况且如果这真是原主舅舅,许翠花的哥哥,那上辈子从许翠花死到许素兰死,包括原主自己惨死,这舅舅怎么从来没出现过?
现在许素兰才刚上了报纸出了名,这舅舅就冒出来了?打的什么心思她不清楚?
许素兰听了明菲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伸手在她鼻子上点了点,“又调皮。”
指责的话是一句没有,显然也赞同明菲的说法。
“妈,我知道你当初生气,这都过去二十年了,您怎么说也该消气了吧?”夏小东掩去眼里的不耐烦,凑到许素兰面前嬉皮笑脸,“妈,我当初也是担心你一个人养我跟妹妹不容易,那年代你也知道的。”
“再说了,我再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爸跟那个女人离婚了,还举报了她爸,现在她爸下放了,那女人也跟过去了,我是来接你进城享福的!”
“啪!”
许素兰没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夏小东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许素兰打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许素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姓夏,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儿来的妈?赶紧给我滚蛋!你那福我可没本事享。”
“妈,你打我一巴掌就算了,你是我妈,但打一巴掌也该消气了吧?我爸也挺想你的,他已经后悔了,不然也不会跟那个女人离婚。”提到那个女人,夏小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过想到如今那女人跟她爸去了下放的地方,他又觉得一阵快意。
“夏成才跟她离婚是她成分不好怕被拖累,你所谓的想接我进城孝顺是因为我上报纸了,被市里嘉奖,夏小东,都是明白人,搁这里跟我玩什么心眼呢,一脸蠢相还觉得自己聪明。”许素兰冷笑,根本不给面子。
“当初不是上赶着给那女人当儿子吗?怎么,人家看不上你?我就说,给人当狗还指望上桌,想得倒是美。”
许素兰这些话出来,明菲立刻在心里喊666,辛辣又犀利,而夏小东也难堪极了。
他都过来低头了,他妈怎么就不知道顺坡下呢?他妈这辈子就他一个儿子,将来还不是要靠他?难不成要靠许翠花那已经嫁出去的闺女?
他爸就是知道自己出面许素兰会不给面子,所以才让他这个儿子来的,没想到二十年没见,他妈居然一点不想他,还直接动手了。
他当初只不过想过好点的日子,有什么错?人往高处走的道理谁不懂?
“妈……”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外婆不是你妈,也没儿子,这年头也真是怪了,居然还有上赶着给人当儿子的,我说这位同志,你该不会是习惯性看到人就认妈吧?认几个妈了?”
这么几句话,明菲已经差不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这位确实是原主血缘上的舅舅。
上辈子没出现是因为没什么利益,许素兰重病落下病根,原主孤身一人,他自然没上门来认亲,这辈子看到利益就跳出来了。
恶心的玩意。
她力气确实小,但眼前这人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的空架子,她还是能干得过的。
被许素兰骂,夏小东为了这次的目的还能忍着,可明菲一个晚辈指着他鼻子骂,他哪里能忍?
如今夏成才是革委会的一个小领导,他这些日子不知道多威风,出门在外别人看到他都躲着,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丫头骂他了?
要不是报纸,他和夏成才还真想不起来许素兰。
然而许素兰现在在大领导面前都挂过号,这名声谁不喜欢?何况夏成才给资本家当入赘女婿,就算他洗心革面,大义灭亲将岳父给举报了,也有不少人不服他,对他有意见。
可要是跟许素兰复合,那可就不一样了。
许素兰如今的名声太好太好了,而且鹤山县都有不少人受益于许素兰的小册子,甚至市里书记都欠她一份大人情,夏成才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自己当然没出面,夏小东这个许素兰的儿子出面最好,双方都有台阶下。
再说了,这么多年,许素兰一直没有再找人,说不定就是还念着他呢?
可惜许素兰并不是夏小东父子想的那般,也完全没有跟夏成才扯上关系的意思,甚至连夏小东这个儿子都根本不认。
她不是一时愤怒,还怨着当初夏小东舍弃她的行为,而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夏小东。
一个不把她当人的儿子,她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念着?
夏小东不是她儿子,只是借了她肚子出生,独属于夏成才的孩子而已,跟她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她当初把他养到十岁,已经尽到了那点血缘的责任。
见夏小东要对明菲动手,许素兰抬脚就踹了过去,直接把夏小东踹得跪倒在地,顿时更加嫌弃和鄙夷。
酒囊饭袋的玩意,不愧是夏成才的种。
“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让夏成才那玩意也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不介意去找书记撑腰。”许素兰冷笑着警告了一句,轻蔑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夏小东一眼,随后转身拉着明菲就走。
她自然不会拿这种小事去麻烦市里的书记,不过是用来吓唬夏小东和他背后的夏成才而已。
她是真的瞧不上夏小东。
明菲被许素兰拉走,一边还回头看着疼得面色狰狞的夏小东,黑黝黝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才收回目光。
两人回到卫生室,许素兰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心情。
“外婆。”
“嗯?”
“那个人没有关系吗?”
“好奇啊?”见明菲看着自己点头,许素兰也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今天卫生室就她一个人,小胡医生回去看父母了,这会儿也没人过来,歇会儿也没啥。
“血缘上来说,他确实是我儿子,不过那不重要。以后看到他当没看到就好,要是找你麻烦,就去找你爸妈或者找我,你爸妈也能收拾他,其他不用管。”
“菲菲你只要记得,你没舅舅,你妈也没兄弟就行了。”
明菲点点头,虽然还好奇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可知道这会戳许素兰的痛处,她还是没有继续问出来。
不过回头肯定要跟她妈说说这事情的。
不知道许素兰被欺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他们肯定不能视而不见,当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歇会儿就赶紧去上学吧,别迟到了。”很满意外孙女的反应,许素兰觉得这样的外孙女长大后也不会被人欺负。
牙尖嘴利怎么了?这是夸赞。
明菲看看天,跳下凳子往外走。
具体事情不能问许素兰,但可以问夏立春。
看今天的反应,夏立春显然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解清楚才能知道欺负许素兰的到底有哪几个,总不能漏人吧,那就不够齐齐整整了。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回头让她妈找夏立春好好聊聊。
至于夏立春想不想聊,这就别管了,他肯定很想,不想的话可以当着他们翠花同志的面拒绝,他们翠花同志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心中有心事,明菲下午的课听得不是很认真,好在现在学的东西都很简单,她都会,倒是没影响什么,放学后她跟赵二丫说了一声就跑了。
今天许翠花和明二德回来都比较早,明二德正黑着脸在吃桃,许翠花则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做饭。
“爸妈还有肉肉,我回来了。”揉了一把跑过来的肉肉,明菲将书包放回房间就出来了。
“爸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
“没什么,玩去吧。”明二德不想跟明菲说话,只是继续吃桃。
厨房的许翠花却探出了脑袋,“我今天拿了十二工分,大队长说我比别人干得多太多了,所以多给我俩工分。”
明菲:“……”
哦。
二德同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翠花同志的强项,不是说好了不跟翠花同志比这个的嘛,拒绝以己之短博人之长,这还是你自己说的啊,怎么还气上了?
“你爸拿了十工分,其实也不错了。”
许翠花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可有她拿了十二工分作对比,这话听着就怎么都像是在凡尔赛,明菲总算知道明二德为什么不高兴了。
估计是被许翠花的凡尔赛气到了。
晚上吃得比较简单,明菲一边吃一边跟许翠花说中午那会儿发生的事情。
他们上工的地方不在大队,在外面那一片,这也是两人还不知道夏小东来过的原因。
“妈,我觉得咱们得找立春舅舅问清楚。”
许翠花和明二德眉头都皱了起来,许翠花努力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还真没找到夏小东相关的内容,好像从有记忆起她就已经跟许素兰相依为命了,只隐约记得当初她好像姓夏。
对视了一眼,三人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很多,吃完连碗都没来得及收拾,一家三口直接就出了门,直奔夏立春家。
这时候晚上没有电,也没有其他娱乐,油灯用着浪费,所以大家晚上都休息得比较早,基本天黑没多久就睡了,夏立春媳妇听到敲门声还有些意外,打开门看到明菲三人才了然。
夏立春显然跟她说了夏小东的事情。
“立春啊,是翠花妹子他们,过来找你的。”
见夏立春出来,明菲立刻打招呼,“立春舅舅!”
“就知道是你个小坏蛋。”夏立春无奈,心说你们不想找婶子了解情况,怕她想起不好的记忆,所以就来找我啊?
不过他还真不敢拒绝许翠花,再一个,他也瞧不上夏小东父子两个。
夏立春跟媳妇说了一声,和许翠花一起慢慢往外走,站在田埂上说话,“翠花妹子是想问夏小东吧?”
“对,我不记得我有个哥。”
“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才四岁,小着呢,后来又发生那么多事情,不记得才正常。”夏立春正说着,突然感觉手里被明菲塞了一个圆圆的,凉凉的东西,借着月光一看,发现居然是个大苹果。
?
这时候哪里来的苹果?
夏立春虽然意外,不过却还是将苹果又塞了回去,不想这时候跟明菲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