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夏继学没有在阴暗的角落被遗忘,尸骨无人收敛,明菲心中松了口气。
彦正英没有怀疑明菲的话,她说的那些东西他想查的话确实能查到,他没见过那位夏继学,可却知道能被鬼子恨之入骨的人绝对没那么简单。
“这两个东西是我在墙缝里找到的,用一块衣服碎片包裹着,我估计是那人的遗物,就给带了回来,也想着万一哪天能找到那人的亲人,也算是让人团聚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
明菲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她只是应祝小七的请求前去帮忙,又巧合救了彦青,被对方邀请到家里做客,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得到夏继学的消息。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位外公的下落呢。
生命啊,就是这么璀璨,而那时代群星闪耀。
彦正英只说了这些,没说自己看到夏继学时对方到底是什么模样,那些对眼前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来说过于可怖了些,而且这孩子既然是对方的晚辈,他就更不能说了。
好好的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对了,那位婉晴如今怎么样了?”
“去世了。”
听到这句话,彦青从刚才就憋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她不是个脆弱的人,可听到这些她真的忍不住。
“她被人追着,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后来难产去世了,我外婆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彦正英点点头。
“你是想要问我当初将夏继学安葬在了哪里,想将他与他妻子合葬?”
“嗯,总要回家嘛。”
要回家的啊,夏继学最后一封信都在惦记着李婉晴,而李婉晴死前想的也是将他们二人的孩子交出去让许素兰带走,怎么可能不想念对方。
明菲是看过夏继学留给李婉晴所有信的。
彦正英没有问夏继学藏起来的那些东西现在怎么样了,反正他想知道的话,去查三年前小明庄那边发生的事情就能知道结果。
明菲知道夏继学的消息,也没心情继续待下去了,很快就跟彦青他们两个提了告辞,步伐匆匆地离开了。
许素兰在给一个老太太针灸,看到明菲一脸复杂地回来,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这个外孙女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对不靠谱的爹妈缘故,从小到大很多时候都特别稳重,很少会这个样子。
明菲看到有外人在,将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许素兰看了她一眼,依旧不急不慢地给人针灸。
对方是生活在附近的人,知道许素兰在家里开了个小诊所,本来只是不想跑远过来试试,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现在身体不舒服就会过来。
她还给许素兰介绍了不少熟人,这小院子现在也萦绕着和小明庄差不多的药香。
时间到了以后,许素兰这才给人拔针,“回去后别碰冷水,之后日子要一天一天凉,注意保暖,别冻着。”许素兰一边擦手一边叮嘱道。
“诶好的许大夫,我心里有数,保准听话!”老太太活动了一下舒服了不少的腿,笑眯眯地说,“还是在你这儿效果好,那我先走了。”
将人送走,许素兰关上小院的大门,这才看向坐在那里搂着肉肉的脖子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它脑袋的明菲,看得出来对方在走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是去那位彦同志家里做客了吗?有人欺负你?”
明菲正想着夏继学的事情,即使彦正英没说夏继学死前是什么样子,明菲也能猜得出来肯定不会好,听到许素兰的话才回神。
“外婆,我知道夏家外公的消息了。”
许素兰怔了下,瞬间反应了过来,“夏家那位少东家夏继学?”
“嗯。”
许素兰也没想到明菲居然能得到夏继学相关的消息,她对这事情也极为上心,“怎么说?”
明菲将从彦正英那里得到的两样东西摆在桌子上,又将那块黑色阴阳鱼也一起放过去,两块阴阳鱼放在一起,宛如在互相拥抱,生生不息,而那块雕刻着婉晴两个字的玉佩又带着破损的苍凉。
许素兰抬手摸了摸两样东西,随后叹了口气。
“彦青大伯遇见过夏外公,也是他给夏外公收敛尸骨安葬的,这两样东西就是从夏外公所在的地方找到的,他看到我脖子上的阴阳鱼才询问我认不认识婉晴奶奶。”
因为夏继学身上根本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藏在墙缝里的玉佩上面雕刻着明显属于女子的名字。
彦正英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名字。
如果她没有去找祝小七,如果她没有救了彦青,如果她拒绝了彦青的邀请,如果这一切发生不是在夏天刚过,而是在穿着厚实衣服的冬天……但凡这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与现在不同,彦正英都不可能看得到她脖子上的阴阳鱼。
她会和夏继学的消息错过,而这个错过或许会是永远。
夏继学会永远躺在李婉晴不知道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埋骨他乡。
光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明菲都觉得不甘。
所以命运就是这么巧合,一切都恰到好处。
许素兰没想到居然这么巧,抬手摸了摸明菲的脑袋,“那么咱们就去把他接回来,跟你婉晴外婆安葬在一起。”
明菲用力点了点头。
许翠花和明二德回来后才听明菲说了这事情,老许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情,一家人第二天就上门拜访了。
彦正英似乎也早就等着了。
过了一天时间,他已经打电话询问了明菲说的话,也知道夏继学到底做了什么,包括明菲没说的那些。
等他听说夏继学还改了鬼子偷走的书籍,尤其是很多医书,导致鬼子这些年研究一直碰壁,还因此出了不少事情,所以岛国那边一直很恨夏继学这个人,也一直想知道真正的内容是什么。
更让彦正英拍案叫好的是,他们发现书上内容的篡改是在几十年后。
聪明人啊。
这是真正的聪明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些事情,还能毫无破绽,真的让彦正英佩服得不行。
可惜他与对方擦肩而过,并没有与对方碰面,只在死后替对方收敛尸骨而已,这让彦正英有些遗憾,而除了他本人,大概没人知道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明菲说,婉晴是她一个长辈,还说她外婆当初遇见了难产的李婉晴,因而这一家子上门拜访,彦正英的目光就落在了许翠花身上。
许翠花本来正低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抬头看了过去,对上彦正英惊讶的眼睛这才重新低下头。
彦正英只是怀疑许翠花的身份,但他真的没想到许翠花居然会这么敏锐,并且抬头的那一瞬间,他都感觉到了危险,可站在旁边那个发丝带着白色的女同志旁边,她又温顺得很。
矛盾的人,可至少彦正英清楚,这夫妻两个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对,夫妻两个。
他记得明二德,只是不熟而已。
事实上听说救了侄女的人姓明,彦正英就想到了明二德,毕竟这个世界姓明的人真的不多。
知道明菲一家是想要将夏继学带回去和李婉晴合葬,彦正英也不意外,亲自带着他们去自己当年安葬夏继学的地方。
当时太匆忙,他只随便找了个地方将人安葬,此时过去了三十多年,要找到还真不太容易。
那一片地方荒草丛生,附近也没人居住,本来那里是当年鬼子肆虐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血,大家就不喜欢住这一块,时间久了就更加荒凉了。
一大片荒草地,彦正英也只能记得大概位置,无法准确找到当年的地方,不过明菲一家已经很感激了。
“当年鬼子暂住的地方在这一块。”彦正英带着人走到坍塌的碎石堆边,努力回忆比划,最后只能尽可能将范围缩小。
“是一个陶罐,没棺材嘛,也怕遇到野狗什么的,所以我就将人一把火烧了,骨灰放到罐子里埋了。”
彦正英无奈地说。
然而这是谎话。
实际上不是因为担心野狗将人刨出来啃食,而是因为他看到的夏继学太惨了,所以他干脆一把火烧了。
但他不好跟显然是夏继学晚辈的人说这些话。
许翠花没懂其中隐藏的含义,明菲还有明二德却听懂了。
……还不如听不懂。
明菲跟学校请了假,找到夏继学的骨灰,将人送回去,她是要全程参与的,至于落下的学业她会补上,不会耽误。
学校本来疑惑她请假那么长时间要干嘛,听她说找到早年失踪的长辈,想要带回家安葬,安慰了一会儿就答应了,根本没为难。
彦正英还有工作,将他们带到这边后就回去了,彦青倒是留了下来,想要跟他们一起寻找。
彦正英去查夏继学的事情,她也听着呢,自然知道,也想出自己一分力。
因为那只是个陶罐,稍微不小心就会坏掉,所以他们搜寻的动作也不能太重,就这么恨不能将周围的地都犁一遍,终于在第三天中午挖到了东西。
此时阳光明媚,一切都好,埋在地下几十年的罐子终于重见天日,还是在这么好的天气下。
明二德已经提前找好了车,只等东西找到就可以回小明庄去,找到了东西也没耽搁,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这次肉肉没有带回去,而是留在了小院中。
许素兰也回去了,那里不止埋着李婉晴,还埋着她一出生就夭折的女儿。
老许被留了下来,只能眼巴巴地目送一行人离开,可他也知道这事情很重要,虽然不知道许素兰为什么要回去,但他不会阻拦,正是遗憾自己为什么没能请假。
肉肉坐在老许旁边,也眼巴巴地看着明菲爬上车,它连明菲给它的那顶橘黄色帽子都叼在嘴里了,结果明菲居然不带它回去!
居然不带它!
要不是旁边这个老人类也被留了下来,它都要担心自己被丢了。
好在这个老雄性也被留了下来,肉肉觉得,这大概是明菲为了安它的心,虽然嫌弃,但既然明菲将这个老雄性留给了它,它肯定会保护好的。
希望明菲早点回来。
赵三奶看到明菲他们回来的时候还很惊讶,等听说明菲他们回来是因为找到了夏继学,她也沉默了。
很多人不知道三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些风言风语,可赵三奶作为吃瓜小能手,负责这件事的大队长还是她大侄子,她知道得自然比其他人要多。
叹了口气也跟着一起,甚至还叫上了几个中年汉子帮忙挖坟。
——哪儿来的汉子?老姐妹们友情提供的小儿子大孙子。
现在头上的乌云散了,可夏继学毕竟还没有平反,明菲怕有极端的人跑出来蹦跶,并没有给两人立碑,只想等以后再说。
赵三奶拍着胸脯保证,“安心吧,没人会到这边来找麻烦的,有我在呢,夏立实那小子也会盯着点的,毕竟都姓夏,几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子呢。”
明菲竖起大拇指。
三奶就是这么靠谱!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腿脚麻利,精神极佳,目光有神,看着极为硬朗,再想到上辈子这时候赵三奶都去世好几年了,明菲心中别提多欣慰了。
真棒!
在家待了两天,明菲一家子才重新出发回首都去,赵三奶还将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些给明菲带上,让她带去给赵二丫。
回到首都,明菲先将东西给赵二丫送过去,然后才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