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奎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向郑泰。
“郑讼师这么早?”
郑泰还没说话,老太太便朝钟奎跪了下去,伏地一拜,“民妇乃礼部侍郎顾弘毅亡妻的母亲薛氏,民妇今日要状告顾弘毅侵吞亡女的嫁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钟奎眉头微蹙,岳母状告女婿家侵吞嫁妆的案子不少,但最后能够将东西拿回来的不多,因为银钱这些东西,入了别人家的门,特别是女儿病故的,别人一句这些银钱递了药钱债,根本没辙。
但这人是郑泰带来的,郑泰几乎不接没有把握的状子,钟奎才说道:“老夫人请起!你们随本官来。”
进了京兆府,钟奎才问道:“状子可有带?”
郑泰将状子递上,钟奎接过去看了看。
郑泰写的状子是非常标准的,上面的内容清晰明了,根本没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
钟奎收了状子,和老太太确认后,让老太太签字画押,这事儿本不算大,但所涉及到的顾弘毅是官员,老太太若是告到一半不告了,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老太太态度极其坚定,她铁了心要告顾弘毅。
签字画押后,钟奎唤来了杨少尹带队去请顾弘毅。
杨少尹听到抓顾弘毅懵了一瞬,很快就带着人去了。
此时的京兆府中,本来大家哈欠连连的上值,谁知大清早就有这样的案子,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今日无早朝,各部官员也都不用入宫,时辰到了,大家伙都在值房里忙活。
顾弘毅身在值房,但想到老太太她们今日要带着媒人去找顾明筝,他想起了上次和顾明筝在门口的争吵,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让他很不安,眼皮也一直跳,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个假跟着去看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在值房里的官员纷纷跑了出去,顾弘毅也紧随其后。
院子里,京兆府少尹杨章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院中,这是来捉拿谁了?
这里是六部的值房,杨章带人直接冲进来,不管是捉拿谁那都是踩六部的脸。
杨章看着这些六部大员,他拿着刀双手抱拳,“各位大人打扰了!杨某奉府尹之令来请礼部的顾侍郎!”
众人闻言纷纷朝顾弘毅看了过去,顾弘毅更是满脸懵的瞪大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有同僚替他问了。
“杨少尹,不知请顾侍郎是为了何事?”
杨章倒也不隐瞒,直言道:“有位老夫人自称是顾大人亡妻的母亲,状告顾大人侵吞她亡女的嫁妆。”
这话出来,刚才问话的人都脸红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想到是家宅私事,这种家宅私事还闹上了公堂,可见顾弘毅治家不行。
若不是这事儿提起,大家都要不记得,顾弘毅还有个亡妻了。
但这会儿提起,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前些日子和离了的顾明筝。
京中很难藏秘密,何况顾家也没藏,直接就把和离的女儿拒之门外。
他们此时恍惚地反应过来,被拒之门外的顾明筝是顾弘毅与亡妻生的女儿!
好像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老太太为何这么多年不来告顾弘毅,偏偏现在来。
杨章看着众人的脸色,唇角微微抽动,他道:“顾大人,请吧!”
顾弘毅被带走,礼部尚书田宗翰的脸色很难看,在顾明筝闹和离之事时他就提醒过顾弘毅了,修身齐家不可大意,谁知他转头就把和离归家的女儿拒之门外?
隔壁邻居还听到了顾弘毅扬声说什么自今日起没有这个女儿,这话传得人人皆知。
本以为这事儿随着时间过去慢慢要平息了,没想到又被岳母状告。
他一边觉得顾弘毅连家都管不好,一边又觉得顾明筝和这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灯,家中之事,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非得闹到人尽皆知丢尽脸面?
户部尚书韩敬在慢悠悠地泡茶,瞧见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道:“田大人,来来,坐下尝尝我的新茶。”
见韩敬喊,田宗翰也就走过去坐下。
韩敬一边泡茶一边笑道:“我这茶,得多泡两遍,极苦。”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什么茶?”
韩敬闻言笑了起来,“说是就叫苦茶,是我那女婿带来给我的,说是西南那边有茶农种,他亲自摘了晒的。”
刚有一个做女婿的被抓走,韩敬就说起女婿给自己送茶,这是要寒碜人?
田宗翰的脸色微变,韩敬装没看到,他把茶倒上递了过去,“田大人尝尝。”
田宗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苦得他差点吐了,但咽下去后嘴巴里又是一阵回甘。
韩敬已经喝习惯了,他看着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问道:“田大人觉得如何?”
“有点意思。”
韩敬笑道:“是吧?”
“这茶还醒神,我昨夜没睡好。”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喝多了女婿孝敬的好茶睡不着?”
韩敬看了田宗翰一眼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下面官员半夜寻老夫,有人要调这些年顾大人家出手的宅子田地底契。”
田宗翰看向韩敬,眉头紧蹙。
这个有人是谁?这些东西也不是谁想调就能调的,还是大半夜?
田宗翰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有了猜测,但他不能问,韩敬也不会说。
韩敬道:“其实顾大人这事儿也不大,只是点嫁妆,还回去或者给女儿,也就解决了。”
“不影响什么。”
若韩敬不透露这个口风,他也觉得只是点银钱,很好解决,但韩敬透了这个口风,他反而觉得没那么容易了,顾弘毅可能要栽个大跟头。
他喝完了手中的那盏茶,便放下了茶盏:“韩大人这茶太苦了,本官还是有些喝不惯,韩大人慢慢喝。”
韩敬道:“你多喝两盏就习惯了,再喝两盏吧?”
田宗翰摆了摆手,韩敬又转而去招呼其他人来品尝他的苦茶。
天色大亮了,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京兆府外面围观群众很多,岳母状告女婿侵吞亡女的嫁妆,当事人还是大官,没有比这更让人躁动好奇的事儿了。
普通人家为了二两碎银打得头破血流,那是穷闹的,怎么这些当官的也这么不要脸,还吞亡妻的嫁妆?
顾弘毅与老太太已有十几年没见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宁韶光去世时,老太太带着宁家人从临安来,在顾家大闹一场。
那时候的顾弘毅心虚不安,任由老太太咒骂,他根本不敢直视老太太的眼睛。
十几年过去了,他都已经当外祖父了,老太太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她满头的银丝宣告着她已老去。
本以为那次大闹
后,宁家人与他们顾家老死不相往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面对老太太的时候。
没想到老太太会上京来状告他。
他看着老太太,十余年没见,他喊不出岳母二字,也屈不下膝见礼。
老太太冷冽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鼓起勇气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宁韶光的眼睛与老太太的很像,他又想起了宁韶光死前的眼神,仅一眼,他便移开了眼神。
钟奎亲自审这个案子,核对二人身份无误后,针对老太太的状子内容开始提问。
顾弘毅一问三不知,钟奎翻开了老太太她们准备好的证据,沉声道:“既然顾大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便将知晓的人都带来!”
“来人,去将顾大人的母亲和夫人都给请来!”
这会儿的顾家很热闹。
顾家二房的人昨夜宿在顾家,二房的老太太已经和顾老太太说了孔家愿意出的聘礼数,老太太很是高兴,这亲事若是成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像流水似的涌进家中,老太太光想想着就高兴,吃着早饭都难以抑制嘴角的笑意。
“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
一声惊慌失措的声音打破了老太太的幻想,她看着冲进来的人呵斥道:“大清早的鬼叫什么?有什么事儿就说。”
来人都来不及喘气,结结巴巴道:“老……老爷,被……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众人的脸色骤变,老太太手中的碗落到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是为何事?”
“大小姐的外祖母,她来京城状告老爷,说老爷侵吞了宁夫人的嫁妆!”
老太太的脸色一片惨白,顾家二房的人眸光微变,宁韶光嫁进来时带了多少嫁妆她们都看到了,后来顾明筝出嫁时老太太又给了多少,她们也晓得。
她们还在背后议论过,说顾明筝窝囊没用,亲娘的那么多嫁妆都守不住,也说老太太和卫氏黑心,死人留给女儿的东西,好歹不要做得太过分。
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现在还来告状?
老太太正想差人去请人帮忙,又有人冲进了院子!
“老夫人,官差……官差来了!”
话音刚落,京兆府法曹便已到了院门口,“奉京兆尹之令,带顾弘毅之母范氏及其妻卫氏去前去文问话。”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出来,卫氏也缓缓跟上,腿都软了。
顾家二房的人都懵了,原本吃过饭就去找顾明筝提亲的,现在老太太和卫氏都被带走了,还如何去提亲?
二房的媳妇瞧着范氏和卫氏都被带走,她低声问婆母:“娘,那这提亲……”
二房老太太横了儿媳妇一眼,沉声道:“我们只是帮忙牵个线,提亲定亲都是你你大伯母她们和孔家的事儿,我们哪能直接去提亲?”
“孔家的人还在酒楼等着,我们先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二房老太太说着就把她带来的人全部带走了。
这京中有点什么事儿传得快,尤其是鸿盛楼这地儿,顾弘毅被岳母状告,他人还没到京兆府朱雀街上就已经传开了。
孔家的人刚听到时都懵了,再一打听,发现还真是自己要提亲的那户人家。
他们只是要娶了女子进门生儿子,并不是贪图顾家的其他东西,如果顾家有麻烦,那这世间女子也多的是,他们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房老太太他们来时,孔家的人就把话说明白了,这亲事要是成不了那就作罢,他们在盛京玩几日就回永州。
虽然二房老太太也觉得顾明筝外祖母在这里,那这亲事可能成不了了,但她还想挣扎一下,劝孔家的人再等两日,等他们忙完眼下的事儿再定,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于这两日。
孔家的人被劝住了,但此时的京兆府公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对于外祖母拿出来的这些证据,范氏极其不要脸地说:“宁韶光留下的所有嫁妆银钱,我们顾家没花到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