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颔首。
仆役抬进了很多东西,但事先没想到里面会如此狭窄,大件儿又重新装回羊车里,门口矮台阶与院内还都铺满了氍毹。
姬玉嵬踩上厚布氍毹,跟在她身后一同进院内。
邬平安见小狗只围着姬玉嵬,便告诉他:“它很听话,不会咬人。”
姬玉嵬乜地上狗,并无多少喜欢,但含笑问:“叫什么名字?很漂亮的狗。”
小狗汪汪叫得比之前更欢快,仿佛得了主人的夸赞。
邬平安险些被它的叫声吓到,连忙抱起小狗:“叫红狗,以前都很乖很安静,今天可能是见到生人才这般兴奋。”
她忙着嘀咕安抚过于兴奋的狗,没看见面前的少年冷冷盯着狗,长手压在唇边做出噤声动作。
小狗霎时安静。
邬平安抚慰好狗,家中没有茶水,就说从外面的井水里打一壶凉水。
姬玉嵬看着她跨出门的背影,转身与黛儿对望。
少年矜持抱臂,清冷如弦之淡音:“等下挽留我。”
黛儿垂着头。
不会儿,邬平安从外面提着一壶凉水回来想倒给他,见他生生站在院中看似极有涵养,实则只站在院中遗世独立。不曾碰过里面的一应物。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提的铜壶,想他可能喝不惯,也就不打算给他倒水了。
姬玉嵬打量完落魄的院子,转眸见她提着水壶回来,浅笑道:“平安客气了,嵬不渴。”
邬平安本来没打算给他倒水,他这般说,只好客气一嘴:“喝点吧,走了一路。”
话罢,少年沉默,在她不算虔诚的目光下道:“辛苦平安了。”
邬平安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客气什么啊,明明就看出他不想喝,这么一追问,他肯定顾及她而同意。
“哈哈,等下我进去换杯子。”邬平安往里走。
虽然换汤不换药,但说不定能找到好看的杯子敷衍下他的眼睛。
在她将要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姬玉嵬违礼拉她,从她手中取过刚洗干净的杯具踅身放在石凳上,
倒了一杯茶先给她。
邬平安喝下,他笑后也喝下:“嵬说过会试着了解你的一切。”
邬平安看着他喝水后猩粉的唇瓣洇得盈光,眼也湿软,仿佛与她一道喝了交杯酒,刚做了夫妻。
真令她头皮发麻,尬笑得不知道怎么找头。
幸好,他放下茶杯后徐趋在院中,似在看她曾经住的地方。
邬平安跟在他后面,听他缓言呈遗憾:“平安住的地方嵬觉得很习惯,就是天色已不早,不若,嵬还想留在此处与平安共膳。”
听他要走,邬平安恢复些许活力,客气道:“改日郎君登门,我亲自为郎君煮肉烹茶。”
话音刚落,身边的黛儿便拉着她的袖子‘啊啊啊’比划。
邬平安从她比划中读懂,黛儿是想留姬玉嵬用晚饭,想感谢当初被他花钱救下。
黛儿很少有过请求,邬平安一时怔住,甚至怀疑是姬玉嵬和黛儿说了什么。
可她转过头去看,如花似玉的少年黑瞳好奇地望着她,一副不知黛儿比划什么的纯真神态。
再看抱着白狗的黛儿眨着眼,乞求看着她。
邬平安不久前刚拒绝姬玉嵬,这会黛儿请求留下他,不忍她失望便望着远处道:“不如……择日不如撞日?”
姬玉嵬眸含诧异,随之唇边噙笑:“好。”
晚上用完晚膳,天色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路杂乱,她得去送姬玉嵬出去,可回来又怕遇上阴鬼,最终在少年和黛儿的一静一言中收留他一夜。
邬平安去与黛儿睡,将自己的卧房留给姬玉嵬。
夜渐深沉。
屋内豆灯佻挞,额间红痣的少年肌肤如柔雪般白皙,穿着白单衣躺在木榻上,长眉蹙成秀丽的山脉。
这是邬平安每日睡的卧居,他没吃药,所以躺在上面便觉得身子在发烫,辗转反侧也难眠。
随着压住长枕的身子开始发抖,他颤着涣散的瞳孔,缓着起身张开双腿。
又是一片狼藉。
他习以为常,取出绢帕仔细擦拭腿上,然后趴在榻上嗅闻,确定没有流在上面留下让人怀疑的怪味,才足下踩着雪白的地衣上打量这里一眼可见的贫苦。
破旧的房子便是重新换上崭新雕刻漂亮的拔步床,摆上梨花木的木柜、脚榻,还铺上西域绒毛线织成的地衣,但内里也无法因破旧而看出哪里美。
他睡之前已经将屋内的木柜、摆放秀色的花瓶等物来回移动数次,仍旧觉得丑得肉眼痛,在这种地方住着无疑是煎熬。
姬玉嵬站在被虫蛀咬出密密麻麻小洞窗前,往下扫过一眼抓起旁边的白布瞬间盖住,心里好受才往外看。
另一边已经灭灯,早就睡了。
他转身看着空冷的卧房,已无睡意。
因家中有姬玉嵬,邬平安醒得很早,不曾想少年比她醒得更早,像一夜未眠,长发用素簪半挽披垂,穿戴整齐坐在青灰色清晨的院中周围是薄薄的雾。
在邬平安打开门就撞见他,怔愣了片晌。
他让邬平安想到‘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①大抵形容的就这般素净的神仙人。
“不习惯吗?怎么醒得这么早?”邬平安一边挽发,一边去旁边的水缸打水。
姬玉嵬摇头温声道:“昨夜睡得很好。”
邬平安想他睡得好大抵是因为房里的旧物换了,不然以她曾经的那些旧东西,他可能情愿在院子里枯坐一夜等她醒。
她心中感慨,打算洗漱,回头看一眼他。
姬玉嵬倒识趣,见她要洗漱便独自回房去了。
夏日炎热,邬平安早上起来后总会先澡身,但今日有姬玉嵬在,为了不必要的意外,她想回房简单擦拭身子,清爽后再出去。
当她打完水,脱下裙子打算擦拭身子时,隐约感觉有阴气在吹拂耳畔。
以为是风吹进来,邬平安没在意,帕子往前绕过胸前,打算绞帕子时看见身后倒影出一张残缺的鬼脸,正趴在她的后肩,长长的指甲划着什么。
一瞬间,仿佛有丝丝缕缕的阴气钻进邬平安的毛孔,贴在后背的鬼像生苔藓的藤蔓裹着她的四肢。
又是那只鬼,不是没有了吗?怎么还在她身上?
她猛地回头看黛儿。
黛儿睡得正沉,没有察觉屋里有女鬼。
邬平安猛地摇醒黛儿,拉起就朝外面跑。
黛儿睡意朦胧,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跑。
邬平安打开门冷不丁看见眼前一道影,以为是那只鬼,猛地将另一只手里攥住的帕子扔过去。
帕子盖在面上,姬玉嵬长睫轻动,随后取下帕子,露出脸庞看着迎面来的拳头,抬手握住:“平安。”
少年淡淡的温和嗓音响起,闭眼的邬平安睁开眼一看。
是姬玉嵬,不是鬼。
“嵬在另一处听见平安的声音,不知是遇上何事,所以过来看看。”他说话时轻柔如梦呓,眼珠下垂落在她在匆忙逃跑中随意拢上襟口的身上。
宽大的絮襦将她的身子裹在里面,空得似乎让她看起来很纤细,一手仿佛就能握住。
他随心想,不自觉便伸手去。
邬平安本来见是他,还庆幸,见少年说着话忽然空颤睫毛,像被鬼附身伸手就来。
她想也没想扇开他的手。
啪嗒一声打在姬玉嵬的手背,娇生惯养的雪白皮肤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同时也将他眼底的空扇去。
“姬玉嵬,你没事吧?”邬平安仍旧对鬼有极强的恐惧心,幸好往后看一眼,屋内已经没有那只鬼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姬玉嵬蹙眉收手,“无事,平安是遇上什么了?”
邬平安连忙将在屋里面遇上鬼的事告诉他,明明她这里挂着姬玉嵬送的驱邪符,怎么还有鬼?
姬玉嵬听完,在院中徐趋几步,随后站在门口取下挂在上面的铜镜,稍转过正面,里面空空如也。
放在铜镜里的那张驱邪符不见了,难怪鬼又出现。
邬平安上前一看发现原来是被人偷走了,铜镜也被撬坏。
姬玉嵬安抚她:“无碍,再重新画一张,以后挂在屋内便是。”
邬平安没想到挂到门口会被人偷,好在姬玉嵬在,能重新再画一张。
她进屋去找纸笔,发现家中根本就没有,便挽好发出去买。
姬玉嵬坐在屋中等。
良久,他忽然垂眸,发现手中一直握着一张湿漉漉的帕子,是邬平安当时开门时砸在他面上的。
帕子是湿的。
他眼珠放空好一阵,等再次眨眼时已经将帕子放在鼻下嗅闻。
这种行为动作不雅观,甚至还有些许变态,但他不觉得,只是想闻附在上面很淡的气味,或许什么也没有,纯粹只是一张帕子,他却想咬帕子。
就像是咬枕那样,夹在两齿间,舌尖顶在上面。
姬玉嵬慢慢地咬住一角,长睫覆在泛上嫣粉的面颊骨上,瞳心迷茫地感受快-感从微痒的喉咙往下,汇聚成一股热意。
他猛地松开齿关,张着水红的薄唇,捏着帕子坐在椅上冷冷喘息。
在身体坏之前,他得尽快得到。
-----------------------
作者有话说:宛如做了夫妻般~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①出自唐代杜甫《饮中八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