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嵬能治你。”他握着她的手呢喃。
邬平安抽出手,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姬玉嵬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让她在房中等等,随后起身从屋内行出。
邬平安垂睫擦拭被他碰过的手,再抬头凝睇窗外,神情冷淡的用术法查看体内的菩提珠。
似乎发芽了。
姬玉嵬不止术法高超,常年浸泡在随时会死的怪病症中,耳濡目染下也早就精通医术,尤其是生息续命的药能随手炼制。
他抓药碾碎,怕药苦涩还掺了花蜜,先尝味后不觉难吃才回屋送到邬平安唇中。
邬平安闭口不吃,看着少年倚身捻着药丸置于她唇下,别过头躲开,警惕地捂着唇,看向他的眼神俱是怀疑:“又是什么毒药?”
姬玉嵬将药丸在她唇下轻碾:“不是毒药,是为平安做的补身子的药丸,吃下它,平安日后不会再出现生机骤弱之态。”
邬平安再次避开,淡道:“不必,我不需要吃什么药。”
姬玉嵬没想到她不愿吃药,蹙眉勾着她的腰揽在怀中,盯着她警惕的眼神:“平安是在怀疑嵬在下毒?”
邬平安乜着他淡笑:“难道不是吗?没将我的命吸干,你怎会甘心。”
“嵬说过,没想过害你。”姬玉嵬再与她解释当初。
邬平安静静听着,这些话他之前也说了,但话中真假她不想探究。
姬玉嵬见她似在听又似只言没有入耳中,顿觉烦闷从心口蔓延,也咽下口中的话,安静地抱着她坐在一起良久。
不知为何,他分明抱着邬平安,却觉得像丢了什么。
邬平安没清醒多久便睡了。
姬玉嵬将她轻放在榻上,想撬开她的唇齿喂药,她在梦中也对他警惕,最后他软亲半晌也没将药喂进去,微甜的药在舌尖融化,他似乎尝的不是甜味,而是苦。
是药太苦了,所以邬平安不想吃吗?
他恍然起身离开,重新去改药方。
清晨醒来,她不知道是因为姬玉嵬传过活息,还是被一阵阴风吹醒,竟醒得很早。
她睁眼便看见脚榻下,趴着一只被撕烂嘴的阴鬼。
放在曾经,邬平安早被吓得狂奔,现在却早就习惯了。
老法师说过,她吃下菩提珠后会容易招阴,不是招阴,现在她还能听见这只阴鬼在说什么。
阴鬼死后会渐渐淡忘生为人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如何惨死,所以它血淋淋的嘴不停张合呢喃同一句话。
这是只笑人短命,被发现后撕烂嘴,挖空内脏的鬼,它在找内脏,问她见过没有。
邬平安摇头。
它霎时凶性毕露,倏然朝着她爬去,还没靠近她便被按着头打散了身子。
阴雾散去后,秾艳的少年从雾中出来,细长的手中夹着一张符,霎时燃在指尖,然后端起旁边的饭菜摆在她的旁边,仿若不曾见到过阴鬼。
“平安终于醒了,来用膳。”他挽袖露出清癯的手腕,牵起她的手拉出床榻。
邬平安回头看着阴鬼被打散的地方。
坐在椅凳上,邬平安没有推开他端来的饭碗,她也要健康地活着回去,不吃饭来抵抗,到头来伤的是她自己。
在用饭时,姬玉嵬道:“怪嵬来得晚,险些让平安受到惊吓,那只阴鬼在府上潜藏多年,没想到今日出来吓平安,好在平安没有受伤。”
邬平安垂着眸淡淡应了一声。
姬玉嵬见她没有追问,静须臾,缓声呢喃:“平安应该猜得出来,那只阴鬼是嵬杀的,嵬还记得它,身前乃嵬五岁时的医师,那时嵬病卧榻上,他当我将死之人,在阿母走后与人当着嵬的面,毫不避讳,说嵬短命之症,年后都活不过,用药也只是浪费,所以早将珍贵的草药用寻常的野草调换,偷拿出去换钱,他教新来的药师如何避免被发现。”
邬平安喝汤时尝到一丝甜味,抬首便见他目光灼灼盯着,放下碗。
他递上杯盏:“不喝了吗?再喝些。”
邬平安没应他,接过杯盏漱口,再擦拭唇角,起身离开。
徒留姬玉嵬在原地。
他拿起放在汤碗旁的锦帕,贴在脸颊旁,牵起一角抿在唇边,焦躁又一次升起,反复在心中回想刚才那段话不可怜吗?
平安为何连问也不问?
五岁的孩童病弱在榻上被当成死人,商量如何借他发财,难道不够可怜吗?
屋内的邬平安坐在窗边,舌尖上还有汤甜味,静静感受菩提珠的生长速度。
其实她知道姬玉嵬想做什么,若放在以前她会怜悯他,如今早已熟知他一贯善于利用出色的皮囊,悄无声息将人心渗透,所以他无法让她生出可怜。
哪怕那番话他或许说得是真的,她想的也只是才年仅五岁的孩童便有心机害人,甚至生生撕开人嘴,天生本性便是恶得如黑泥。
邬平安对他完全生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每日所有的注意全在菩提珠上。
菩提珠每日都在长,她也越来越嗜睡。
睡着了倒还好,她不必面对姬玉嵬,所以很愿意整日睡,而她的睡得越多,见到的阴鬼也越多。
正如老法师所言,向往生机的阴鬼会缠上她,她在姬府,在姬玉嵬面前,那些阴鬼只要出现便被打散了。
姬玉嵬不知那些阴鬼为何会缠上她,近乎寸步不离在她身边,但仍旧有她从眼前离开的时候。
那日邬平安醒来看见身边躺的人,拉开他的手想出去透气,晚上阴鬼多,只是姬府术士多,它们不敢靠近,但现在因为邬平安体内有菩
提珠,它们便从那些不敢进的缝隙钻进来,想要黏附她。
几张明符在夜里燃烧,那几只阴鬼还没有碰上邬平安就被烧散了,一双如鬼般苍白的手将她揽抱在怀中,冰凉的脸庞压在她的肩膀。
邬平安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姬玉嵬。
姬玉嵬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连素袍都来不及穿上便出来寻人,他找遍了杏林,最后在这里看见她。
她身着单薄长裙,安静坐在石垛上,扬着脸庞一动不动,好似没看见周身贪婪的阴鬼。
这些阴鬼不知为何只缠着邬平安。
他紧紧抱住她:“平安,怎么在这里?”
邬平安仰头看着乌墨的天没说话。
似乎才来这里一年多,她有些记不得家里的天是不是也这样,连星星都是清澈的了。
姬玉嵬抱了会,见她在看天,也扬眸看上空:“在看什么?”
邬平安没回他,还在看天。
姬玉嵬陪她看了很久,摸得她冰凉的手才贴在她耳畔问:“平安,你好凉,我们回去休息可好?”
而邬平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习以为常地抱她起身,指腹习惯按在她的手腕上随时把脉,发现脉搏又弱得近乎没有。
仿佛有巨锤闷敲,他脑中空白,抱起还在看天的邬平安步履蹒跚往房中去。
他将邬平安放在榻上,找出炼制的那些药丸往她口中倒。
邬平安没有拒绝,而是张唇咽下几颗糖丸似的药。
在此之前她从不吃他制的保命药,所以他都会融进饭菜里,她吃下后也的确身体好到现在,是以,他一直觉得药丸是有用的,可当这次他将几颗药丸放进她唇中,不仅没有任何好转,气息弱得近乎要断了。
怎会没用?
之前就补回来了!
姬玉嵬按着她生机不断在流失的脉搏,手在发抖,无言的惶恐像一颗颗看不见的细针反复扎开皮肉,刺得心口泛痛。
逐渐消失的生机,补进去又在流失的气息全都没用,邬平安似乎得了某种怪病,正在迅速凋零,体内原本有的息消失了。
漫天携裹而来的不安让他忍不住想咬指,用疼痛压制散开的思绪,但他现在无空,不断往她唇中塞进去药丸,按住她的手腕调动在体内生出的气息。
而刚补进去,紧接着又消失了。
进不去……
他再次尝试,还是补不进去。
为什么补不回去了?他茫然看着逐渐失去生机的邬平安,莫大的惶恐袭来,不断重复结印。
不应该的。
怎么会?
直到他不自觉将体内的活息往里面注入,等察觉时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邬平安脸色有所好转。
有用?
他重新按住她的手腕欲再试,而邬平安察觉一股异常的气涌入丹田,在见他神情病态地按着手腕,下意识以为他又在偷命。
邬平安手往后猛地一抽,朝着他扇去巴掌:“滚开。”
姬玉嵬毫无防备脸庞被扇偏,白皙肌肤霎时红肿,但他此刻顾不得最宝贵的脸,颤抖着被打痛后轻眨乌睫,双手紧按住她的手腕,乌眉长垂,轻声软哄:“平安别动,试试嵬的能否进去。”
邬平安以为他在偷命,红着眼用力挣扎:“别碰我!”
她奋力想从榻上爬下去,手腕却又被死死握住,再勾着腰压在榻上难以动弹,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睛死盯着他气喘吁吁地说。
“别动,不是取你气息,平安你感受,是嵬的息,进去了,你感受,仔细感受。”
邬平安闻言方发现体内的确有一股强劲的气息在动,是从外涌入,而非自身产生。
姬玉嵬他在……
察觉他在做什么,邬平安神情一滞。
姬玉嵬见她不动,顺势抱着她安抚,轻轻地,慢慢的再次注入活息。
“平安别紧绷,刚才你在外面被吓得生机又没了,试试能不能用嵬的。”
热息从细细的脉络进入丹田,邬平安最初还以为他又想要在她身上寻什么好处,在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却发现他好似的确想救她,不断想用体内的活息滋润她的脉络。
他的息是滚烫强劲的,熨烫得邬平安身子发烫,再磅礴的生机涌入中脸庞浮起淡淡的血色,而为面前的少年脸色逐渐泛白,没有发现眼鼻间流出几道鲜红的血,盯着她弯着眼在笑。
“生息在恢复,虽然不多,但平安脸色明显红润,比那些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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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写平安假病,山鬼以为她真病了,然后一直给她传息,自己扛不住也病病殃殃的,然后开始搞迷信和老婆一起在身上挂很多保长命百岁的东西,走在路上响叮当,别人一看,嚯,病弱夫妻组
大概还有两三章正文完结,这几天我会多更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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