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放大力士。”
他答应过父皇,非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绝不启用,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永远不会让这把刀见血,但现在看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三弟四弟连他病逝之后,尚在襁褓的无辜稚儿都不肯放过,若他们真要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
赵瑾缓缓睁开眼,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子殿下。
烛光暗淡,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他注视逐渐已经模糊的浓重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登上城楼,俯瞰整座京中的万家灯火。
父皇指着那片绵延无尽的屋脊和炊烟,说:“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人手上,朕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盼你们念及骨肉血亲,莫要赶尽杀绝。”
那时三弟才五岁,仰着脸问:“父皇,什么是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回答。
如今,赵瑾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闭上眼。
他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消息传回京城。等待着两个弟弟是否真的会派出的刺客。
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的结局。
缓缓闭上眼,殿内的苦涩药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暮色一寸一寸吞没窗棂、几案、床帐,最后只剩榻边孤灯,笼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赵瑾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莫要叫他失望啊。
三弟、四弟。
第209章 渔翁已死
双方的对峙暂时停止, 北境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三皇子和四皇子变得风平浪静, 来双方城池中的百姓,似乎也不急着逃命,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林岚带着小队蛰伏在隐蔽洞穴,等待时机,休整待命。
随着他们一次次奔袭,利用**绞杀对方,除了最近对方巡察的越发严格之外,他们的收获一贯不错, 想来颇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暮春转入初夏,戈壁上的风沙渐渐被温热的气流取代,昼夜温差缩小,耐旱的草带出稀稀拉拉的绿意。
但本该沸腾的战场, 静得让人心慌。
接连几次失利后, 双方蛰伏不动, 残部撤回各自据点后, 既没有继续互相攻伐, 也没有大举搜山剿匪的动静。
仿佛像是彻底对林岚一行人的绞杀完全没了办法, 除了把粮仓从地面移到地下, 双方的探马巡逻范围明显收缩。
一日, 两日,十日,半月——
直至快一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林岚站在暂时营地入口处,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炊烟, 心中升起狐疑,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劲。”
生六从下方隧道中钻出,抬头瞧见站在枯木旁边的林岚,“主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岚回头看去,神情略显困惑:“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才古怪。”
说着,她又拧着眉,神情带着思索之色,架着一只望远镜,眺目远望,视线之中都是一片带着绿意的荒凉。
“太安静了,按常理,双方都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要么急于报复,要么严防死守。可如今这局面,两边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既不增兵,也不示警,甚至巡逻都稀疏了。”
她顿了下,语气凝重:“不正常,很不正常。”
莫不是有什么特殊武者即将出动?
也不怪林岚如此想,因为前些时候,她们就差点被人发现,那人完全没有踪迹,等她们察觉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足一里,堪堪就要发现他们,得亏生九机敏察觉到地上的沙流动不对劲,这才抓到那神似隐形的家伙。
生九正在擦拭他最近的新武器弓弩,闻言抬起头,被风吹得黢黑的脸上带着凝重。
“会不会是他们摸着咱们了?”生九思考着说道,“暗中集结兵力,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还把我们一锅端了?或者双方私下议和,先联手把我们揪出来?”
生七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自制的简易飞刀,作势要成为小李飞刀古代第一人。
听到这话,他支起望远镜,往两片沙地看去,问到:“要不要属下去探探?”
旁边的生六也点头:“往两边
营地外围走一趟,看看究竟什么情况,这样干等着,心里不踏实。”
面对众人的一轮,林岚拧眉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远处,脑中快速转动,众人都表现出类似的狐疑,说明一个问题,这次静默太反常,反常到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感到不安。
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得探查一二,她正准备开口,命生七带上两个人前去侦察,忽然外头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警觉。
生九手按箭囊,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林岚则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投向隧道外。
下一秒,几人又同时松口气。
满头大汗的行三出现,他目前负责在外戒备,同时负责探查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军队行踪。
“主公!”行三一脸兴奋,声音带着喘息,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振奋,“有消息了!”
“讲。”林岚上前一步。
行三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快速禀报:“今日清晨,突然发现异常动静大批兵马正在集结!辎重车、战马、步卒,全部在营外列阵,看样子是要出动了!”
生六眼睛一亮,当即追问:“往哪个方向?”
“西北!”行三道,“直奔西部平原!四皇子那边也派兵了,目的地似乎也是西部平原!”
西部平原在这个集结,有丰富的植被,大部分草都可以当做军队的食物,除了口味难处一些,充当口粮未尝不可。
如果连平原上的植被都被盯上,那么说明双方必然没有什么粮食储备。
林岚眼神一凝。
生九霍然站起:“必然是要决战了!”
“正是!”行三重重点头,“两边同时出兵,规模和阵仗,绝不是寻常袭扰,绝对是倾巢而出!属下离开时,前锋已经开拔,预计今日傍晚或明晨,就会相遇!”
众人短暂寂静。
这属于猜测,当然,众人都这么觉得。
辎重车并未先行,而是和部队一起,那么大概率就是粮草不济,林岚不知道四皇子的粮草还剩下多少,但目前看来双方不可能还留有太多,灵寿的沈惪也不可能一直给粮。
随即,林岚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原来如此。”她转身走回隧道内,里头搞了个简易版的照明灯,走到在粗糙的沙盘前停下,“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盘算盘算。”
众人跟了过来,围在沙盘边。
林岚指着西北平原的位置,声音平稳:“此前几次战役双方都损失惨重,兵力折损,士气低落,粮草消耗殆尽。三皇子和四皇子对峙数月,本就靠后方不断输送维持,如今后路被我们袭扰,粮道不稳,补给困难。”
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从两座土城延伸向各自后方。
“夏粮未熟,存粮见底。”林岚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他们耗不起了。,再拖下去,不用我们动手,双方自然会发生兵变。”
哪怕他们背后真的有宗族势力撑腰,也经不起这么损耗。
生六面色沉沉,一口应道:“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趁手里还有一战之力,趁士兵还没饿到拿不动刀枪,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拼一把!”
“对。”林岚点头。
生九眼中锐光闪烁:“那我们正好趁他们决战,再来一次火攻?”
林岚摇头:“不急。”
心中意动,但林岚还是没急于求成,她走到洞穴深处,那里堆放着剩余的燃烧罐和特制箭矢,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
“上次白昼火攻,已经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这次若是故技重施,反而会让他们察觉端倪,次数多了,就不是天罚,而是人为。”林岚可不打算让自己的计谋那么快就被破解,除了宋国,还有武国、启国都是她的目标。
天火降落一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越神秘越好。
生七认同的点头,语气带几分迟疑:“主公说得对,不过他们这次决战,必然是全力以赴,戒备比上次更严,咱们人手有限,若是想贸然介入,风险太大。”
林岚将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他们先打。”
她勾起笑,看向行三:“继续监视,随时汇报双方战况,一旦分出胜负,立即来报。”
“是!”行三领命,迅速退下。
林岚又看向生七:“你带两个人,绕到战场外围,找好观察点,记录双方兵力,越详细越好。”
几人顿时了然,林岚这大概率是想要一锅端。
生七点头,转身去挑人。
林岚望向洞外,烈日当空,戈壁蒸腾着灼人的热浪,独自站在洞口,望着远处地平线。
夏天来了。
热风卷过戈壁,带来干燥的气息,也带来隐隐的血腥味。
两支大军正在列阵。
夏日的烈日照耀着戈壁,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古代战争,铠甲的数量基本可以确定战争胜利的走向。
战旗猎猎,战鼓沉沉,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