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里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
哽咽声、啜泣声、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吃着吃着,便和身边的人抱头痛哭,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饭。
江北和沈凌远远看着这一幕,并未上前。
“如此怕是这群人真的要死心塌地了。”沈凌缓缓道。
江北点点头。
饥饿时的一顿饭,其收拢人心的效果,远胜千言万语,接下来就是整编、分化、吸纳其中可用者,如果没有动乱,将会顺利得多。
目前来看,这些只要再多给几天饭吃,这些士卒大概率也不会反抗。
毕竟……
多数人参军不过是因为家中吃不饱饭,而现在灵寿能给他们足够的食物,比起上位者是灵寿郡守,还是乐景大将军,对于这些下层士卒来说是无所谓的。
被剥削的人很少会在意上位者是谁,是谁都改变不了他们被剥削的本质,除非他们感受过自己被当做人看,一旦感受过,就再也无法接受自己被当做畜生对待。
第188章 是否善终
前线尘埃落定, 经过一周的粮食补给,无论是俘虏还是灵寿军都逐渐缓过来, 并没有发生任何动乱,甚至那些俘虏兵还主动和灵寿军交流,丝毫没有江北一开始的担忧。
就,每天吃饭的时候是最混乱的,俘虏兵对吃饭这件事还是没有习惯,每次吃饭都不愿意最后去,生怕自己没饭吃。
当然吃完之后,那真就是让干啥干啥, 一个刺头都没有,江北认为,这群人比现代新兵还老实。
江北:……
正因为如此,在五日后,把军营内部整理的差不多, 重新休整过后, 江北就开始整训降卒, 沈凌也准备回城复命。
没了乐景, 灵寿城自然不需要大门紧闭, 现在是敞开大门, 四城之间没有了限制, 现在已经有了些许商队往来。
沈凌踏入灵寿城门时, 灵寿城内并非战后的萧条,也没有胜利的狂喜,百姓内敛忙碌,一切井然有序,有一种平静过头的既视感, 而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凌心中疑窦顿生,顾不得回住处梳洗,将马匹交给亲兵,便直奔郡守府。
府内比城外更甚。
繁忙到沈凌以为自己不是出去一日,而是出门大半年。
各房各司的官吏抱着文牍穿梭不息,往内走去,经过旁室,不少人拿着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低声的争论和急促的指令声从敞开的门内隐约传出。
一般来说治理公务都是在县府,但这边的县府破败,林岚干脆把手底下的班子都安排在了郡守府内,也方便联络。
她称之为:古代版政/府大厅。
听不懂,但……就这样吧。
甚至连庭院中的仆役,洒扫的动作都比平日更利落几分,人来人往,相当……急促?
沈凌眉头微蹙,径直走向林岚的书房。
门口守卫认得他,并未阻拦,只低声通报了一声。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沈凌脚步微顿。
书房内并非只有林岚一人,叔父、常虹、还有那位新晋的户曹佐史江墨,俱在房中。
林岚站在舆图前,叔父立于侧首低声说着什么,常虹正将几卷厚厚的册子交给江墨,江墨则快速翻阅,不时提笔记录。
炭火烧得很旺,众人的专注而显得格外肃穆。
“沈君回来了?”林岚闻声转过头,笑了笑,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眼中却神光湛然,“前线情况如何?江北接手可还顺利?”
沈凌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回大人,乐景残部已基本肃清,零星溃兵正在追剿,降卒约三万,死伤人数末约一万三。
江校尉已着手整编,剔除病残,打散原有建制,以我军法度严加管束,目前还算安稳,只是要真正收为己用,尚需时日。”
一一禀告大军目前的状态,沈凌信心满满,一下子不足三万多兵源,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不过——
“就是不知粮草是否够。”沈凌忧心忡忡。
林岚微微颔首,打下乐景驻扎的军队,兑换物资又多了一节,已经达到了两吨左右每日。
目前来看,供给四个城池和四万多人的大军显然是不够,但她还是安慰道:“粮草一事不必担忧,降卒处置,循序渐进即可,首要稳住,勿再生变。”
她示意沈凌坐下,“你回来的正好,有件要紧事,需你知道。”
沈凌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房中众人。
他很少能从叔父脸上看到紧迫,这次亦然,常虹和善地对他微微点头,江墨则放下笔,垂手恭立。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府中似乎格外忙碌?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莫非乐景还有残党未清?或是武国那边……”
林岚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乐景已除,北境暂无大患,武国内乱正酣,暂时也无力南顾。”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问题是董承!”
“乐景大军覆灭,灵寿安然无恙,这等大事,瞒不了多久。”接话的是沈惪,他声音平稳,带着冷意,“董承已经将乐景败亡的消息传递于三皇子处。”
沈凌心头一凛。
“三皇子会派人来?”沈凌一点即通,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强硬对抗?那是自寻死路。
虚与委蛇?如何解释乐景大军为何会败在“疫病横行”的灵寿手中?又如何解释灵寿突然拥有的、能击溃五万边军的实力?更别说,现在的灵寿也是从董承手上抢来的。
嗯,还是自寻死路。
“不是会,是必然。”林岚肯定道。
“大人的意思是……”沈凌皱眉,若是强攻……
“乐景被抓,但也可以‘没抓’。”林岚嘴角勾起一抹极弧度,”
至少,在三皇子派来的人眼中,他应该还是大将军,且已经‘控制’住了董承‘死后’留下的灵寿。”
沈凌恍然大悟,却又不确定。
“大人是要找人假扮乐景?这如何可能?乐景乃边军大将,威名赫赫,其相貌、声音、举止习惯,乃至行事风格,三皇子派来的人岂会不知?稍有破绽,便是灭顶之灾!”
沈凌被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沈惪接口道,老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需身材相近,气度沉稳,能镇得住场面,更要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模仿,要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
沈凌看她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脑中灵光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军一?!”
林岚与沈惪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赞许之色。
“不错,正是军一。”林岚点头,“身形体魄与乐景有七分相似,且同样久经战阵,那股子沉稳冷硬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至于相貌差异……”
“有秘密武器。”
沈凌正想询问是什么秘密武器,没想到沈惪先一步开口。
沈惪没说是什么秘密武器,而是说道:“乐景被俘后,被关押在铸阳城,军一将军战后即赶往铸阳,与乐景‘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沈凌瞪大了眼睛。
让军一去贴身观察,模仿乐景,好像也不是不,沈凌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此外——”林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们要做的,是在三皇子的使者到来前,为他争取足够的时间,并准备好一切‘配套’。”
堂堂乐景大将军,竟然被人李代桃僵?沈凌突然有点哑口无言。
“那府中如此忙碌,除了准备‘假乐景’一事,还有别的?”沈凌想起进城时的感受。
林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有些阴沉的天空,但远处天际已透出些许晴光。
就像是结束的战事。
“乐景虽除,灵寿的根基尚浅,一场大战,消耗颇巨,百姓惊魂未定,春耕在即,百废待兴,三皇子使者将至,内部更不能乱。”
果然是缺粮食了?沈凌心中想到。
也必然,就是每天供给四万大军的粮食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们查看了乐景帐下的余粮,其实没剩多少,按照现在的训练强度,肯定是不够吃的。
她转过身,目光沉稳冷静:“稳定民心,恢复生产,筹备春耕,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沈惪带领江墨最近在整理,沈惪看向江墨:“江佐史,你来说说。”
江墨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透着疲惫与亢奋:“回大人,根据核查、推算,灵寿及新附之地,可用于春耕的熟田、新垦荒地,总计约需各类粮种、菜种、麻种不下五千石。
此前储备及从乐景军残存辎重中清点所得,缺口仍近半,且品质参差不齐,卑职已拟定条陈,耐寒抗旱的粟、麦及豆种还有欠缺。
另一方面,在灵寿城内设‘劝农所’,选拔老农,集中优选本地留存种子,试行育苗、嫁接之法,并准备印制简易农书,分发各坊各村,指导春耕。
同时,工坊需加紧打造、修复农具,户曹需重新核定各户丁口、田亩,以便合理分配种子、耕牛,并继续推行‘工分’激励垦殖……”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
沈凌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如此又脚踏实地,一丝不苟地打理着最基础的民生稼穑,是许多官僚都做不到的。
启国之所以强,就是重视农耕,但百姓有田,贵族就少田,灵寿此前没有遇到这问题,纯粹是灵寿没有什么世家大族。
他想着,这些话也没说出口,他也想知道,林岚到底能走到什么地步。
等又商讨了一些事,直至正午,午休吃饭的时候才停下。
午饭有专门的“食堂”,不忙的时候是没人送饭的。
沈惪和沈凌两人也习以为常,起身往屋外走去。
“凌儿——”沈惪的声音在旁响起,他扭头看去,发现叔父正看着前方。
前面是林岚和常虹,两人走在檐廊下,似乎在探讨什么。
沈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吾与萧主也是如此。”
萧主……
沈凌眼神微动,他自然知道那人是谁,启国上一任国君,也正是因为对方,叔父才会留在启国成为国相,只可惜,最后差点落了个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