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愣住,看到腰牌,顿时翻身下马抱拳称是。
江北顺利抵达军中,车骑简从。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为乐景打探灵寿部曲。
一辆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驶入军营,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车辕随着颠簸发出“吱呀”声。
麻布边缘没绑紧,偶尔随着寒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僵直的人形轮廓。
窥探的目光不少,江北的神情不变。
一昼夜没有停歇,他估计把自己弄得狼狈,神情灰败,嘴唇冻得干裂,眼窝深陷,透着疲惫。
他径直到中军大帐前,动作因为久骑和某种深重的疲惫而略显滞涩。
他没看任何人,只朝着帐门紧闭的方向,嘶声道:“末将江北,求见将军,灵寿有报。”
守卫的将士瞥眼看他。
帐帘很快被掀开,一股混合着炭火味道的热气涌出。
乐景走来,身后跟着沈凌,沈凌披着狐裘大氅,衬得面容更加白皙,瞧见江北这副姿态,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惊讶,不动声色。
“灵寿出事了?”乐景沉声问。
面容看不出喜乐,眸光沉沉。
而身后的沈凌不动如山,带着惯常的、矜持的从容。
江北的神情透着疲惫,“灵寿已成功攻下,但——”
此事乐景已从自己部曲得知,但听到确实的消息,脸上还是克制不住的浮现出喜色。
“但灵寿百姓全部得了疫病!”江北语气沉重。
乐景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目光骤然落在那辆停在辕门下造型古怪的板车上,嘴角那点弧度冻结。
江北声音沉重,语气硬邦邦,“城中百姓十室九空。赵明手下士卒,病倒者亦过半。”
他侧身,指向那辆板车,“末将带回几具新毙尸身,请将军让军医一观。”
乐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到这话,他挥了挥手:“传军医。”
听是疫病,旁边的将领脸色都不好。
军医快步而来,面色凝重,带着厚布蒙住口鼻,快步走向板车。
“将军——”他对着乐景行礼。
乐景面沉,摆摆手:“验尸。”
粗糙的麻布被猛地掀开。
隔着一段距离,寒风凛冽,风一起,腥臭的气息浓烈。
腐烂的恶臭,混杂着内脏破裂后的秽气,还有一丝铁锈的血腥。
几具尸体叠在一起,面皮青黑,浑身带着脓包,口鼻处凝结黑红的污血,露出的手背、脖颈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最骇人的是眼睛,大多圆睁着,眼白浑浊,是死后瞳孔扩散形成。
老军医浑身僵硬,不想上前,但乐景将军在,他不敢不看,于是凑近,屏息凝神,用一根裹了厚布的木棍小心拨动检查。
片刻,他倒退几步,猛地跪倒在乐景面前,声音发颤:“将军是疫!是‘黑斑’!看这症状,怕是已经深入骨髓!”
乐景负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
眸色幽深的盯着那几具可怖的尸体,片刻,又缓缓移开目光。
连灵寿都感染疫病?
“距离灵寿城三十里外还有个村子,”江北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干涩,像沙砾摩擦,“末将也去看了鸡犬无声,了无活物。灶冷炕凉,尸横于途,症状一般无二。”
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咽,江北见状,眼中闪过笑意,故意咳嗽两声,压抑的咳嗽让每个人心头一紧,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听到这番话的将领、亲兵,脸上都褪去了血色。
疫病,在缺医少药、人群密集的军营中,是比最凶悍的敌骑更可怕的噩梦,不然此前也不可能整个大军挪动位置,把生病的人挪出去。
乐景沉默,脸上惯有的那种从容与算计,此刻被凝重的慎重取代。
灵寿,从一块诱人的肥肉,变成了死亡之地。
良久,乐景的薄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灵寿、竟至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前诸将,那些跟随他日久、身后或多或少都盘根错节着,围绕着不同世家、自身利益各不相同的将领们,此刻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或低头看靴尖,或侧首佯装望向别处。
谁也不愿,也不敢,去接这个话头。
江北见状不出所料,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灵寿虽危,毕竟已为我军所据,更恐赵明残部或他人趁虚而入。然疫毒凶险,非常人可镇。末将斗胆,请将军为大局计,亲往灵寿主持,以安人心,以定局势!”
欸~
就看你接不接。江北面色沉痛,但心底蔫坏的想着。
听到这话,沈凌眼神一亮,看向江北的目光透着几分兴致。
此言一出,帐前愈发安静得诡异。
乐景的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但看江北面色如常,又不似故意。
眼神深邃难辨。
亲往?进入那座满是腐尸和疫病的城池?简直荒谬。
乐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缓缓踱回帐内,只丢下一句:“此事容本将军思量,诸将先散了吧。江左镖旗,你且进帐细说。”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那疫病的毒气就会缠上自己。
只有几个核心的谋士和亲信将领留了下来,跟着进了大帐。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严寒,却驱不散萦绕心底的寒意。
乐景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代表灵寿的那个墨点上,久久不语。
“江北,”他终于开口,恢复平稳,“你方才所言,是真心觉得,本将军该亲赴险地?”
江北此刻已站在下首,闻言躬身,神情动容:“末将只知,灵寿若乱,我军侧翼危矣。将军若能坐镇,必可稳定人心,尽快清除疫毒,恢复此地元气。然……”他话锋一转,面色沉重:“疫病之事,确非江北所长,亦恐有负将军重托。方才所言,实是情急之下的愚见。”
沈凌不动声色看他。
这些话,十有八九是林岚教他背的。
江北这人,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乐景看着他,极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冷冰冰:“灵寿是要有人去——却不是本将军。”
他的目光如针,缓缓扫过帐内其余几人。
他的目光掠过张副将,此人勇猛,但背后是宋国大族张氏,动不得;掠过李参军,心思缜密,然与粮道牵扯甚深,折损不起;掠过王司马,老成持重,可惜家族在三皇子帐下正得势,派他去,后续麻烦太多……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几乎隐在帐角阴影里的一个人身上。
沈凌。
他披着大衣,站在那里,矜贵而安静,沈氏一族在宋国并无势力,他自身也没有私兵部曲,至今为止,他也没有给对方固定的职司。
此刻,沈凌像是感受不到乐景的目光,正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点泥渍的靴尖,仿佛帐内这决定生死的凝重气氛,与他全然无关。
“沈先生。”乐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
沈凌怔了一下,才抬眼,神色平静,俊美淡漠的脸上透着矜贵之色,道了句:“将军。”
他拱手,声音清朗,却不
带多少起伏。
“灵寿新下,疫病突发,城内无主,军民惶惶。”乐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先生素来机敏,长于筹划,更难得是心无挂碍。”
他刻意顿了一下,观察着沈凌的反应。
沈凌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乐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本将军思之再三,此番安定灵寿、处置疫患的重任,非先生莫属。”乐景继续道,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即日便起行吧,带二十名稳妥士卒,营中可供调拨的草药,前往灵寿,主持大局。务必安抚残民,控制疫毒,清理城池,以待大军后续。”
帐内落针可闻。
其余众人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乐景这是挑了一个最合适、也最“适合送死”的人选。
沈凌无根无基,死了,不过损失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书,沈氏一族也不可能问他们要人;活了,是他乐景知人善任。
而且沈凌是个谋士,不通武事,就算在灵寿有什么心思,手里无兵,翻不起浪。
更何况,灵寿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派他去,既能向朝廷、向各方有个交代——看,我派人去处置了;又能彻底将灵寿这个烫手山芋,暂时隔离在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之外。
若沈凌真能走狗屎运控制住疫情,开春后,他乐景大军一至,顺手接收便是;若没治理好,开春也死的差不多,而沈凌也不过是:“沈先生不幸身殁”,还能全了他乐景体恤下属、勇于任事的名声。
一石数鸟。
沈凌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乐景,目光似乎越过了帐中诸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他才又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直的调子:“凌,领命。”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恐惧推诿,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仿佛乐景派他去的地方,不是疫鬼横行的死城,而是某个需要清点账目的库房。
乐景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旋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好!先生深明大义。”
江北表情有点麻。
不是,真就这么轻松的被林岚说准了?
她难道拿了什么剧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