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求亲
一个月后,秋意渐浓,满城尽是醉人的桂花香。
当今皇上自襄王变故后,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已正式下旨命皇太孙宁昭监国。
宁昭既是皇太孙又要监国,每日批阅的折子能垒成一座小山,莫说常常来找云歌,能在子时合眼歇息都成了奢侈。
这一日,恰逢云歌生辰。
唐府上下早半个月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缎子从大门口的长街一路铺到了后花园,到处都喜气洋洋。
“快,给姑娘把这支掐丝金凤步摇簪上。”
闺房内,崔氏拉着云歌的手,左右端详着。
云歌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妆花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如晚霞漫天,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瞧瞧,这模样真是比画里的人还要灵动,”崔氏眼底全是止不住的笑意,“便是那天上的仙子见了,怕也要自惭形秽。”
云歌对着铜镜抿了抿红纸,有些羞涩地拉住母亲的衣袖:“母亲,您再说下去,女儿今日可不敢出门见客了。”
梳妆完毕,云歌随着母亲来到前厅,入眼便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如今靖安侯府今非昔比,门前的车马从街头排到了街尾。京中谁人不知道唐家大姑娘是未来的太孙妃,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也许还要母仪天下。
唐昌元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紫团花官服,坐在主位上,听到宾客们夸赞女儿贤德淑睿,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看到云歌款款而来,唐昌元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他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进云歌手里:“云歌,这是爹给你攒的私房钱……想买什么,尽管去买,爹都给你兜着。”
“谢谢爹。”云歌心里一暖,冲着他行了个礼。
“阿姐,阿姐!”
唐云庭揣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从花丛后窜了出来。
少年的身量渐渐长高,转眼快要赶上云歌了。
“阿姐今日可真是美得晃眼!要是让那位在宫里的太孙殿下瞧见了……”
“小小年纪,浑说什么。”云歌俏脸微红,作势要打。
唐云庭嘿嘿一笑,躲到崔氏身后探头道:“我可没瞎说!阿姐这一身海棠红,若是再蒙上一方红盖头,活脱脱就是个待嫁的俏新娘,只等那迎亲的马蹄声响啦!”
姐弟俩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娇俏的笑声。
“白芷姑娘到!柳文清姑娘到!”
话音刚落,就看到柳文清和白芷一起走了进来。
白芷这些日子一直挂心云歌,奈何云歌整日守在晋王府里贴身照顾,连个照面的机会都没给。
今日见到她,还没招呼,手就习惯性地搭上了她的脉门:“云歌,这一个月师父的药可有按时喝?伤口到了阴雨天会不会隐隐作痛?”
“阿芷,今日我是寿星,不是病患。”云歌知道她的关心,无奈地挽住她的胳膊。
柳文清跟在后面,闻言轻笑摇头:“白芷,你就收收你的大夫心吧。今日咱们只管陪云歌喝酒,不管看脉。”
云歌笑着招呼两位好闺蜜落座。
“老头子不请自来,讨杯长寿酒喝!”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孙无忘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手里拎着一对用红绸捆着的千年雪灵芝,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放:
“丫头,老头子没啥好送的,这两株玩意儿你留着炖鸡吃,保你活到两百岁!”
“孙老先生快请坐,您能来,唐府就蓬荜生辉了。”云歌笑着把孙无忘引向主桌。
宴席拉开序幕。
唐云庭一会儿给孙无忘敬酒,夸他“医术盖世,阎王见了都得绕道”,一会儿又绕到新科状元身边,讨教如何才能写出那种“字字珠玑、气死夫子”的好文章,逗得一屋子长辈笑得前仰后合,孙无忘更是乐得把珍藏的药酒都多倒了两杯。
云歌坐在主位上,海棠红的长裙如花绽放。
她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的敬酒,笑着收下每一个人的礼物,可每当低头抿茶时,她的目光总会越过众人,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哪怕寿宴万般好,可心里终究还是少了一块。
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厅传来。
一队内侍抬着数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进了小院。
领头的公公正是如今宁昭身边的红人余公公。
他此刻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对着云歌行礼,腰弯得极低:“太孙殿下谕旨,贺唐姑娘芳辰。殿下今日政事繁忙,有急务压着,脱不开身,特命老奴将这些贺礼送来。”
内侍们利落地将箱子在大厅一字排开,依次打开。
第一口箱子,是整整一箱从南疆加急运来的新鲜荔枝。宾客们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嗅到那股子清冽的甜香。在这秋日里 ,这一箱鲜果,当真是贵逾黄金。
第二口箱子,是一袭雪狐裘。狐裘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毛尖儿上似乎还带着昆仑山的雪气。那是宁昭亲自带人去围场猎得的。
第三口箱子打开,璀璨的珠光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那是整整一匣子的东海珍珠,个个圆润硕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后一口箱子,不是珍宝,而是厚厚的一沓宣纸。整整一百幅宁昭亲手写的“福”字帖。字迹遒劲有力,如苍劲的青松,每一幅的笔触间都能瞧出下笔人的用心与郑重。在每一张纸的落款处,都盖着他的私印。
一百幅“福”,便是一百次祈愿。
云歌怔在那堆宣纸前,心底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仿佛能看见在那孤灯冷影下,他是如何敛去一身凌厉,一笔一划地刻画着对她的眷恋。
礼物虽重,可送礼的人,终究是不在。
柳文清心思玲珑,看着云歌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安慰:“云歌,殿下如今监国,肩上扛的是大宁的社稷。他虽未亲至,但这百幅亲笔,怕是熬了许久才赶出来的。他心里,比谁都记挂着你。”
云歌勉强勾了勾唇角:“我知道……”
她知道他忙。
可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堆得再高,也抵不过他那一记切切实实的拥抱。
*
夜幕降临,客人们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日的唐府终于沉静下来。
云歌披着宁昭送的雪狐裘披风,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
月光洒在夺目的红绸缎上,反倒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姑娘,夜凉了,回屋歇着吧。”夏云轻声劝道。
“我想再坐一会儿。”云歌摇了摇头,轻轻晃动着秋千,鞋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地上的落叶。
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她出来这个异世的孤独,到如今亲朋好友相伴的热闹,每一幕里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就在这时,府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信号。
云歌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路小跑着冲到了后门,拉开了门栓。
门外,宁昭一身玄色织金长袍,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正立在月色里。
他似乎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发冠上还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气。他那张清隽绝尘的脸上,此时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可在看向云歌的一瞬间,眼底早已满是柔情。
“先生,你怎么来了……”云歌又惊又喜,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昭伸出带着微茧的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猜那些礼物大抵是收买不了唐姑娘的心,只好紧赶慢赶,来给唐姑娘贺寿,不知姑娘可还嫌弃?”
“你不是说你忙得走不开吗?”云歌有些委屈地瞪他。
“嗯,案上的折子确实堆成了山。但我跟皇爷爷说,若今日不能亲自给我的王妃过生辰,这监国的苦差,他还是另请高明吧。”
宁昭轻笑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不等云歌反应,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送到马背上。
两人一马,穿行在夜色中,最后他们停在那条曾经一起放过莲花灯的护城河堤。
夜已深,河堤上空无一人,唯有月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宁昭从马后拿出一盏精致的并蒂莲花灯,中心燃着一点柔和的烛光。
“云歌,生日愿望许了吗?”他站在她身后,气息灼热。
“刚才在席上许过了。”云歌低头看着灯,长睫微垂。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抬起头,就撞进他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云歌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苍穹突然炸开了一道灿烂的火光。
“砰!”
紧接着,无数道红色的烟火冲向云霄,在天幕中绽放出千朵万朵红色的烟火。
河面不知何时漂来了成千上万盏莲花灯,点点烛光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顺着水流缓缓而下,将整条护城河映照得如梦如幻。
云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密室出来的那天,我就在想。”
宁昭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蹲在河边,将那盏并蒂莲轻轻放入水中。花灯晃了晃,随着万千灯火一同流向远方。
烟火渐渐平息,河边的风也变得轻柔。
宁昭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玄铁打造的小盒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云歌,原本清冽的眼眸透着几分罕见的忐忑。
“其实,今天皇爷爷原本要拟定正式册封你为皇太孙妃的诏书。圣旨都写好了,只要盖了印,这门婚事便是铁板钉钉。但我拦下了。”
云歌一愣:“为什么?”
宁昭深吸一口气,他拉住云歌的两只手,依着云歌曾对他说过的,求亲该有的动作,撩起袍角,缓缓单膝跪地。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圣旨是皇命,是不得不遵从的旨意,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随后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极其精致的羊脂白玉戒指。玉质通透如凝脂,戒面上并未镶嵌什么宝石,而是镂空雕刻着一朵云纹。
“这枚戒指上的云纹,是我这一个月里,亲手琢磨出来的。云歌,我这二十多年,受过太多算计,走过太多黑暗。以前我觉得替父报仇,赢得江山是活下去的目的,可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这江山若无你,不过是一场空中楼阁的幻影。”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赤诚:“云歌,我想要的,是此时此刻,以宁昭这个身份,问唐云歌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作我的王妃,作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宁昭……”云歌喉咙哽咽,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摩挲着那枚白玉戒指上细腻的云纹。
“你真是个傻瓜……”
“不答应?”宁昭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可眼底的深情却快要溢出来,“若你不答应,我便只能天天翻靖安侯府的墙头,等到你答应为止。”
云歌破涕为笑,她弯下腰,搂住了他的脖子。
“好。”
她在他的耳畔轻轻呢喃,带着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
“宁昭,我唐云歌愿意。”
宁昭的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星光,那是在万丈深渊里苦苦坚持二十多年,终于窥见天光的狂喜。
他站起身,拉过云歌的手,将那枚玉戒指缓缓推进了她的指间。
“戴上了,便是一辈子,再不许摘下。”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好。”云歌郑重地点点头。
宁昭长臂一伸,云歌便被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看着远处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万盏莲花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依偎了许久,宁昭的声音忽然响起:“等大婚之后,我带你去塞外看落日,去江南看烟雨。”
“不是说当了皇太孙会很忙吗?”云歌在他怀里蹭了蹭,笑着调侃。
“忙归忙,但若连陪王妃的时间都没有,这天下要了有何用?”宁昭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