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而后生
“哐当”一声,花梨木门闩在文柏的剑锋下应声而落。
文柏率先持剑闯入,然而进门的那一瞬,饶是他跟着宁昭见惯了各种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生生后退了半步。
宁昭神色未变,向前走去。
云歌也跟着走进密室。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涌:密室两侧,密密麻麻地堆叠着私造的军械弩箭,冰冷的刀锋在暗影中泛着阴森的寒光。
而密室内室正中央,赫然架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果然在这里。”云歌喃喃道。
她想起书里寥寥数笔写的“私藏龙袍、意图不轨”,可文字再怎么惊心动魄,也比不上亲眼见到时的震慑。
宁昭面沉如水,周身的寒气比密室更甚。
墙边,一口金丝楠木箱静静躺在那里。
宁昭挥剑挑开木箱的铜锁,就看见箱底静静躺着一枚私刻的玉玺,而在玉玺旁边,是一份金丝帛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指印,触目惊心。
宁昭大步上前,将其拾起。
“联合西北三州都督,请兵进京,清君侧……”他的声音冷如寒冰,眼底满是怒火。
“好一个清君侧。为了那把椅子,他竟联合边将,置大宁边境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
云歌站在他身旁,看着宁昭那紧绷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在权力的诱惑下,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血脉亲情竟只剩下无尽的杀戮和野心。
她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宁昭迅速收好血书,塞进怀中,沉声下令:“撤!”
文柏上前拿起那枚沉重的玉玺,忽然“嗡”一声,一阵刺耳的金属声瞬间响彻了整座密室。
尖锐的声音震得云歌耳膜生疼,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好,触了警报!”文柏脸色大变,手中长剑横在胸前,整个人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暗卫们也立刻围了上来,将宁昭和云歌护在中间。
云歌下意识看向宁昭,只见他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怕,跟着我。”宁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云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原本死寂的别院刹那间灯火通明。
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密室涌来。
整座别院仿佛都在沉重的脚步声下颤抖。
“走!”
宁昭一声厉喝,拉着云歌就朝密道方向冲去。
他们刚冲进密道,尽头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密道尽头,第一批黑衣死士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直扑向他们。
文柏带着暗卫顶在前方,狭窄的通道里满是刀光剑影,令人心惊胆战。
乱战中,一柄冷剑破空而来,直取云歌咽喉。
云歌来不及惊呼,在那剑尖离她只差分毫之时,宁昭手中的长剑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挥出。
“噗!”
那名死士应声倒在血泊中。
然而,在宁昭收势的那一瞬,云歌明显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一僵。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后背,指尖瞬间触到一片湿热。
宁昭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在内力催动下,全线崩裂。
“先生,你的伤口裂了!”云歌惊恐地瞪大眼,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碍事,闭上眼睛!”宁昭低沉的声音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云歌没有闭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密室内已彻底沦为一座修罗屠场。
从狭长通道内涌进来的死士如最凶猛的蝗虫,杀之不尽。
暗卫们拼死围成合阵,阻挡着襄王的死士。
云歌能清晰地听到利刃划破布料,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
宁昭将她用力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和脊背,为她筑起一道血肉城墙。
此刻他像是一尊杀红了眼的战神,发丝散乱,眼底猩红。即使脊背已经血流不止,他的剑依然稳如泰山,凡是靠近云歌三尺之内的刀刃,皆被他生生斩断。
“铛!”又是一声脆响。
一名死士的长刀砍在宁昭的剑上。云歌被他护在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闷哼。
她心头一急,不顾危险地抬头,嘶声喊道:“宁昭,左边!”
她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唇瓣已被咬出血腥味。
“隆!”
就在战局胶着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密室尽头的断龙石竟被提前启动,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
“主子,路断了!”文柏斩杀最后一名近身的死士,转头朝他们道。
断龙石虽然隔绝了汹涌的死士,却也残忍地将他们最后的生路封死了。
原本冲进密室通道的十几名护卫已被悉数歼灭,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血气。
密室通道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这片死寂比刚才的乱战更令人恐惧。
云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记得书里有出路,她一定能想到。
“云歌,今日我们可能要困在这里了。”宁昭撑剑,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着,对着她露出一抹温柔的苦笑。
“是我连累了你。”
“先生,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云歌清亮的双眸蕴藏着希望的光。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面露颓色的暗卫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希冀,纷纷转向石壁四角,摸索着可能存在的机括。
云歌的大脑飞速运转,原书里的字字句句,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现。
突然,她拽住宁昭的衣角,眼神决绝:“宁昭,我想起来了,我们回去!”
“黄袍架的后面还有一道暗门,那是襄王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通向后山的密林!”
宁昭看着她,眼里是绝对的信任。
“走!”
宁昭飞身回到密室。
果然黄袍架后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样式古朴,与密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握住花瓶的底座,用力一旋。
“轰”一声,龙袍架后面的石壁缓缓移动,一道狭窄的暗门悄然开启。
“快来,出路在这里!”文柏兴奋地喊道。
他们朝着外面一路狂奔,清凉的秋风从山林传来,吹散了密室内的血腥气。
云歌紧紧握着宁昭的手,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
他们终于暂时安全了。
然而,就在他们推开后山出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出口处,月圆如盘,照亮了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襄王的心腹正骑在马上,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晋王殿下,王爷说,这里风水极好,您既然进来了,就请长眠于此吧。”
前有弩阵,后有追兵。
云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宁昭在夜风中站定,护着云歌的手却依旧未松分毫。
他侧过头,在云歌额间落下了一个混着血腥味的吻,声音极轻:
“别怕,云歌。今日若是死在这里,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云歌回握住他的手,眼底全无惧色:“生则同襟,死则同穴。宁昭,我不怕。”
“放!”
随着对方领头人一声令下,箭矢如万蝗过境,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铺天盖地向他们射来。
宁昭在箭雨落下的前一瞬,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箭,狠狠掷向苍穹!
“咻!”
一颗血红的星火点亮夜空,在百丈高空炸裂,那是宁昭手下最高等级的召集令。
“护住云歌!”宁昭厉声喝到。
他不退反进,不顾自己背后早已崩裂的伤口,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剑锋撞击箭簇的火花在黑夜中飞溅。
然而,箭矢实在太密。
云歌只觉得肩膀一凉,一支流矢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王爷!”文柏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大腿被一箭贯穿,整个人单膝跪地,却依然死命用刀劈开射向宁昭身侧的箭矢。
宁昭的状况更糟。
他原本就是敌人的目标,为了将云歌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他避开了要害,任由两支羽箭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和
后腰。
“宁昭!”
云歌惊叫,眼眶欲裂。她感觉到宁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可那双圈住她的手臂,依然稳如泰山。
“我在。”
宁昭咽下一口涌上喉间的腥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对方领头人冷笑着再次挥手,准备将这顽抗的几人彻底射成筛子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山林两侧炸响。
“晋王府铁骑在此!叛贼授首!”
一道怒吼穿透林海。
紧接着,无数举着火把的铁骑从侧翼如神兵天降。
冲锋在前的骑将,挥动手中的长枪,瞬间将弩阵中的弓箭手挑飞。
“是援兵……宁昭,你听到了吗?援兵到了!”云歌喜极而泣。
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焰嚣张的襄王弓弩手在铁骑的冲锋下瞬间大乱,领头的那人脸色惨白,调转马头欲逃,却被冲在最前面的骑将一箭射穿了后心。
宁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地,身形晃了晃,重重地单膝跪倒在草地上。
云歌忙不迭地托住他的身体,触手所及,全是粘稠的血迹。
“云歌……”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我在,我在!”云歌慌乱地应着。
“这一局,我们赢了。”宁昭勉强勾了勾唇角,眼睫微颤,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在云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沉沉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