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梦
宁昭走后,唐云歌一个人坐在床边。
烛火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光。
她拿出那支海棠花木簪,木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刚刚,听到宁昭说起他曾经的遭遇,她看到他眼底的脆弱,细密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多么想伸手抱抱他。
可他那些指责和冷酷,伴着无孔不入的监视,又像一根尖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尊重与自由,而不是被像金丝雀一样圈养在名为保护的牢笼里。
她屋里的灯火亮了很久,久久不能入眠。
*
宁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晋王府的。
他在外面呆了很久,他去了济春堂,又去了他们放过莲花灯的河边。
河水幽幽地流淌,没了那夜的灯火通明。
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仿佛又看见了云歌决绝地想要逃离他的眼神。
他以为护着她、看着她,就是爱她的方式,可到头来,却只把她推得更远。
听着她说出“我不稀罕”时,失去她的恐惧让他快要窒息。
回到王府,宁昭就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拿着一卷卷宗,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些字在他眼前飞舞着,一个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全是云歌的脸。
倦意袭来,他闭上眼,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独自一人走了很久很久,忽然一缕阳光照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恍惚间,他变成小时候的模样,骑在父王的肩头,小手攥着父亲的发冠,看母妃蹲在海棠花下修剪花枝。
母妃转头朝他笑,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昭儿,等海棠开尽,娘给你做海棠糕。”那声音轻软,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
可下一秒,天再次黑了。
刀剑声刺破东宫的宁静,无数羽林军涌入大殿。
父王的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发出刺耳的声响。
“昭儿,活下去!”父王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许,有诀别,还有他看不懂的绝望。
母亲疯了似的想冲上去,却被士兵粗暴地推在地上,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污泥,发髻散乱。
宁昭睡得昏昏沉沉,他想从梦中醒来,却只能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在东宫的墙角,母亲抱着他蹲坐着,形容枯槁。
她一遍遍地摩挲着他的脸,声音里是无尽的绝望:“昭儿,他们害死了你父亲,还要杀我们灭口。他们说你是逆贼之子,要将你凌迟……咱们一家人,去地下团聚,好不好?”
“母妃,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父王会回来吗?”五岁的他还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母亲的话让他浑身发冷。
可母亲只是笑着,那笑容里,是他读不懂的悲凉。
她缓缓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指尖颤抖着,却没有半分犹豫,将火折子丢向了身旁早已备好的干柴。
“轰——”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东宫。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
“母妃!”
母妃紧紧抱着他,仿佛要把所有的爱都注入他的身体,在滚烫的烈焰中,她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母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狠狠推向了殿外。
“逃……昭儿,快逃……”
他惨叫着,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母亲的身影在烈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那灼热的温度,那刺鼻的焦糊味,还有母妃决绝的眼神,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娘!”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颤抖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残留着梦魇中的恐惧与绝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枕头旁,那里有一对护腕,针脚有些粗糙,边缘还有些毛躁,那是云歌亲手给他做的。
护腕那点微弱的暖意,穿透了梦魇的冰冷,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慰藉他的光。
*
第二天,日上三竿,唐云歌才幽幽转醒,眼角还带着夜里哭泣后的酸涩。
“姑娘,该起了,白芷姑娘早早地差人送了信来,说济春堂那边一切安好,您不用担心。”夏云轻声唤道。
“嗯。”云歌低低地应了一声。
待她洗漱梳妆,她坐上马车赶到济春堂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下了马车,唐云歌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清岩书斋”。往日里人来人往的书斋,此刻却大门紧闭,连门口打扫的伙计都不见了踪影。
“云歌,你来了!”白芷快步迎了出来,声音带着雀跃。
“小福的娘喝了药,今天一早醒了片刻,现在又睡下了。小福这孩子勤快得很,在后院扫地呢。”
“嗯,那边好。”云歌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
白芷察觉到云歌神色不对,仔细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红肿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云歌……你怎么了?”
还没等云歌回答,白芷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手扣在她的脉上,眉头紧紧拧起:“云歌,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云歌没说话,只是勉强勾了勾嘴角:“大约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你不用担心。”
白芷见她不愿多说,只好说:“一会儿我给你泡一杯安神茶吧!”
“谢谢。”云歌心头终于拂过一丝暖意。
来到内间,案几之上,放着熟悉的雕漆食盒。
云歌的心尖跟着缩了一下。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芙蓉糕。芙蓉糕已经凉了,一股清香飘散开来。
盒盖上依然是他的字迹:“赔罪,昭。”
“赔罪……”云歌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萧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愈发显得身材挺拔。
萧策看到云歌擦去眼角的泪水,神情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唐姑娘,济春堂附近被安插的暗卫,今日尽数撤去了。”
云歌一僵,他真的撤走了。
“这些暗卫是一顶一的高手,寻常人不会发现他们。”萧策继续说道,那双眸子里依然平静如水。
如果不是他在斗兽场练就的敏锐听觉和嗅觉,连他也未必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是那本兵书的主人吗?”萧策忽然道。
云歌点点头,压住心头的苦涩:“本想让你们认识,可惜一直没能如愿。”
萧策向前一步,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唐姑娘,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目光极其严肃,仿佛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云歌一愣,连忙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萧策的眼眸微不可察地垂下,随后自嘲般地笑了笑,轻声道:“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
济春堂内一如既往的忙碌。
每日的点心仍旧换着花样送达,那张写着“赔罪”的遒劲纸条也依然如故,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无异。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回到靖安侯府,走过那条熟悉的长廊,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去寻找那个仿佛无处不在的熟悉身影。
然而,除了清冷的月光,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种煎熬让时间变得漫长而难捱。
就在她思念愈深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消息。
皇上要在皇家猎场举办盛大的春狩,广邀京中贵胄同乐。
唐云歌身为靖安侯府嫡女,又因济春堂的声名,自然在受邀之列。
若是往日,云歌定会想方设法推脱掉这种喧嚣的场合。但是这次,父亲神色凝重地告诉她,皇上点名要她去,她不能推拒。
也许……能在那里见到他。
想到这里,唐云歌难得地产生一丝期待。
出发那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唐云歌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骑装,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将其挽起。
到了皇家猎场,旌旗蔽日,金鼓齐鸣,达官贵人早已云集于此。
看台上坐满了王公大臣,下方场地中,骏马嘶鸣,飞鹰盘旋,铠甲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唐云歌坐定,就看到身边几个贵女妆容艳丽,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听说今日晋王殿下也会来。”一位身着绯红罗裙的贵女掩唇娇笑,眼眸亮晶晶的。
“你可别做梦了,”旁边立刻有人打趣道,“晋王殿下何等人物?连看都不会看咱们一眼。我听闻他喜好清静,只怕是露个面便走了。”
“不过,能远远看上一眼那神仙般的容颜,也不枉我今日精心打扮一番。”
几个贵女窃窃私语,看向猎场入口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唐云歌轻轻低下头,掩住眸底的苦涩。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和她们一样,卑微地渴望着能在这熙攘的人群中,远远地看他一眼。
“晋王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响起,原本热火朝天的猎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歌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宁昭身着一身华贵的暗紫色骑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行来。
他身姿依旧清隽,好像比之前瘦了几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显得愈发锐利。
在看到云歌的刹那,宁昭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眷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