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赔罪
唐云歌闻言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嘴硬道:“先生,你胡说什么呢?谁说我喜欢你了?”
“再说了,你上次一走了之,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宁昭看着她那副狡黠又生动的模样,眼中的不安被笑意取代。
他大着胆子,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云歌下意识地想躲,手指往回缩了缩。
可宁昭这一次却格外坚定,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指缝。
最终两人的指尖紧紧交缠在一起,亲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月光洒在宁昭清隽绝尘的脸上,衬得他深邃的眸子愈发深情。
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带着克制的力道,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没再挣扎,反而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粝的薄茧上蹭了蹭。
宁昭感受到她的动作,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唐姑娘,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月影横斜,连掠过墙头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明知道前路多艰,暗流涌动,云歌还是放任自己一点一点沉沦下去。
*
第二天一早,唐云歌心情没来由地好,连窗外的鸟鸣都比往日清脆了几分。
她一早就来到济春堂,还没瞧见人影,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案几的正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只精致的朱漆描金点心匣子。
唐云歌疑惑地走过去,就看到白芷笑盈盈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云歌,快瞧瞧,今儿一早就有人搁在这儿了,说是给你的。我刚才忍不住看了一下,哎呀,这可是城南张记的红豆烧饼!那家店生意可好的很,不到辰时就得卖空,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本事,天没亮就去排队了?”
张记红豆烧饼?
云歌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昨天在墙头闲聊时,她顺口提过一句那家新开的铺子生意火爆,自己还没机会尝鲜。
她伸手掀开匣子,果不其然,那是两叠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豆烧饼,酥皮上点缀着细密的芝麻,被热气一蒸,那股焦香与豆沙的甜香愈发浓郁。
匣子盖的内侧,静静地贴着一张素白笺纸。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赔罪,昭。”
那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样清隽孤傲的字迹,配在甜腻的点心旁,显得极其违和,却又让云歌心口发烫。
她勾起唇角,拈起一块送入指尖。
滚烫的红豆沙绵软清甜,一路甜到她的心尖。
白芷瞧着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啧啧出声:“哎呀,这红豆烧饼确实甜,不过我瞧着,倒像是有人心里更甜。”
她凑上前悄声说:“是陆先生的手笔?”
云歌脸颊微红,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你们俩……”白芷一脸好奇又惊喜地望着云歌。
云歌沉默了半晌,指尖在素笺上的“昭”字上轻轻抚过,随即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细不可闻,但她面上止不住的娇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好了,云歌!”
白芷看着她前段日子因为陆先生的离开而低沉,心疼在心里。眼下,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似乎比云歌还要高兴。
云歌忙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白芷心领神会地眨眨眼。
唐云歌冲众人招手,道:“好了,张记的烧饼,大家都来分一点吧。周掌柜,你们也尝尝。”
众人说笑着分食起来,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萧策没有动。
他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短刃,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
云歌见还剩最后一块,便走过去递到他面前:“阿策,你也尝一尝吧,很甜很香。”
萧策抬起头,平日里冷峻的眼底此刻浮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他盯着那块烧饼看了半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僵硬地接了过去。
云歌瞧着他这副冰山模样,倒也不觉得奇怪。他向来不善言辞,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过多久,云歌便拉着白芷出门去采买药材。
京城的东市,长街繁花似锦。
云歌与白芷在药铺间兜兜转转,采购着医馆所需。
就在两人路过一家名为“玲珑阁”的古玩铺子时,云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隔着窗,云歌看到店铺里放着一枚和田玉雕菱花粉盒。那玉质温润如羊脂,盒盖上镂刻着九瓣菱花,层层叠叠,每一丝纹路都精巧到了极致,阳光一照,竟像是有流光在玉石间跳动。
这粉盒若用来盛放她新买的胭脂膏,定是相得益彰。
不过,她余光瞥见标价签上一串令人生畏的数字,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上面标注的价钱,足够济春堂半年的开支了。
“云歌,你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呀。”
白芷见她目光流连,说得极其豪气。
她的云歌向来值得最好的。
“白大夫,白神医,你怎么出手那么阔绰啦!”云歌打趣道。
她笑着挽住白芷的手:“不过是个物件,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可唐云歌当晚回到侯府,就看见青松怀抱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笑嘻嘻地守在她的院门口。
“唐姑娘,这是殿下给您的。”
云歌疑惑地打开匣子,那枚和田玉菱花粉盒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他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云歌不解地问。
青松道:“唐姑娘有所不知,这京城里的珍宝阁和玲珑馆,其实背后的东家……咳,都是先生。您今儿在那儿多待了那么一会儿,掌柜的瞧见了,自然赶紧送来孝敬您。”
“真的?”云歌眉头轻蹙。
“自然,青松哪敢骗您啊!”
云歌虽然没再多问,可心头总觉得不安。
*
接下来一连十几天,唐云歌每天早上都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盒精致的点心。
从热腾腾的蟹黄包到玲珑剔透的水晶糕,不仅不重样,且每一份的热度都恰到好处。
每只匣子的盖口,都贴着那张素净的笺纸,依旧是三个字:“赔罪。昭。”
看到这三个字,她的眉眼自然地弯起。
她将这些笺纸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紫檀木刻花的小匣子里。
起初只有寥寥几张,如今已攒了厚厚一叠。
她偶尔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把那些纸条铺开,指尖顺着他凌厉的笔锋一笔笔临摹,像是能透过这些字迹,触摸到他那颗笨拙又炽热的心。
直到这一日,医馆里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病人。
裴怀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只是他今日眉心微
蹙,唇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裴世子?”云歌正从药柜后整理好药材,抬头见是他,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讶。
“唐姑娘,近日裴某总是觉得有些胸闷气短,想起白大夫医术卓绝,便厚着脸皮来了。”
裴怀卿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和,即便此刻透着病气,也依旧透着骨子里的世家风骨。
“今日医馆内病人不多,白芷出门去给巷尾的王大娘诊脉了。”
云歌见他身形有些摇晃,忙绕过柜台,引着他往客座走去:“世子您先坐下等一等,白芷想必马上就回来了。”
云歌引他坐下,沏了一杯碧螺春递给他:“那日在凤藻宫,多亏世子拉了云歌一把,否则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场。说来,我还没来得及正经谢过世子。”
裴怀卿接过茶盏,指尖擦过青瓷边缘,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唐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便那日扶住姑娘的不是我,也定有旁人出手相助,断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正说着,白芷挎着药箱回来了。
见是裴怀卿身体不适,白芷忙净了手,凝神屏息为他把脉。
片刻后,白芷收回手,淡淡地开口:“裴公子是忧思过度,损了心气,加上前几日受了些风寒入体,这才导致气机不畅,并无大碍。我开一副疏肝理气、驱寒化瘀的方子,您回去吃上两帖,好好睡上一觉便好。”
“多谢白大夫。”
裴怀卿谢过,却并不急着起身。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推到唐云歌面前,道:“这些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搜罗到的,专门记载南境瘴气调理的罕见医书。我不通医理,放在我手中不过是蒙尘,交由济春堂白姑娘,才算是不负著书人的心血。”
白芷一听“罕见医书”四个字,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她翻开其中一本,只见那上面用簪花小楷详细批注了数十种施针秘法,其中几处关于阴阳调和的运针,正是她这几日苦思冥想也始终不得其门的难点。
“天呐,这……这法子简直神了!”白芷忍不住连声惊叹。
裴怀卿见她钻研得入神,便索性坐着,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解起孤本中的渊源,以及他在南境亲眼所见的病例。
他讲得极细,每一次点拨都像是拨云见日,恰到好处地为白芷解了惑。
云歌坐在一旁,见他见解独到,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待两人说完,裴怀卿才起身准备告辞。
云歌送他到门口,由衷地感叹道:“裴公子博学多才,真乃当世谦谦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