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金疮生肌散
慈宁宫里霎时乱作一团。
敬妃和葛夫人七手八脚地扶住太后,连架带抬地往凤榻上送。
平时不得入正殿的小苏拉小宫女们,这会儿也顾不得规矩了,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跑得脚不沾地。
葛夫人扶完太后就站在一旁,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今儿这事?闹成这样,皇上那?脸色吓人得紧,回头等他想起来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不知要怎样呢。
到时候就算不打死,扒层皮也是有的。
都怪她大?姑子,做人忒尖刻了,又不是亲妈,你管人家喜欢哪个女人呢?就是亲妈也不好背着儿子打儿子的人呐。
偏要拿恶婆婆的款儿,这下好了,崴泥了吧。
她趁人不备,悄悄往殿外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刚迈出慈宁门,眼前一黑,两个护军横刀往她跟前一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护军冷着脸,道?:“夫人留步,慈宁门如今许进?不许出。”
葛夫人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竟是封宫啦!
刀兵向慈宁,非黜则囚,完犊子,她不会要跟太后一块儿栽在这里吧?
她强撑着扶住门框,声音发飘:“那?什么,我不走,就是娘娘晕倒了,烦劳军爷去请个太医来。”
那?护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吩咐人去请。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领着一个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穿着六品鹭鸶的补服,帽子上镶着砗磲石顶戴,是太医院院判。
太后躺在凤榻上,她其实一直醒着,不过是脸面上过不去,这才装晕。
听见动静,她眯着眼往外一瞟,来的竟是个院判,不是何逢妙这个院使,心里霎时火冒三丈。
何逢妙呢?难道?皇帝还要给区区一个宫女请太医去看?
太后这回是真气?着了,又是怒又是伤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真晕了过去。
敬妃见太后歪在凤榻上无声无息,忙上前:“姑爸?姑爸?您醒醒啊。”
葛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嗳哟我的好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的脾气?。
这会子她老人家正窝火呢,咱娘儿俩上赶着往前凑,那?可?是上赶着找不自在。
不论凤体如何,自有太医们瞧。”
既然真晕过去了,还是晕过去的好,免得说出一些容易叫皇帝听了后迁怒鲁家的话。
敬妃一听,倒也是这个理儿,只得把心一横,挨着葛夫人在靠南窗的榻上坐下。
可?这坐着比站着还难受,外头院里那?动静,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
院子里头,慎刑司的太监们正抡着板子打得虎虎生风。
三丹姑和张玉顺几个被按在刑凳上,裤子扒了,体面也没了,板子下去,闷响夹着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起初还喊“饶命”,后来只剩“嗳呦”,再后来,嗓子都哑了,只剩抽气?声。
敬妃手里的绢子快拧成麻花了,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
葛夫人面上端着,可?手里茶盏端着半天也没往嘴边送。
外头又是一声惨叫,二人身子一哆嗦。
葛夫人与敬妃手拉手,不知是安慰敬妃还是安慰自己?。
“没事?,忍着吧,这会子不能出去。”
不然可?就不是打伺候的,而?是打她们的脸了。
俩人就这么干坐着,只当自己?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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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乾清宫檐角的琉璃瓦洗得锃亮。
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乾清宫外头的宫女太监们正缩在廊下躲雨。
几个小太监从那?老虎洞里头钻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御驾回宫!御驾回宫!”
喊得那?叫一个急,嗓子都劈了。
当值的宫人们正躲清闲呢,听见这动静,为首大?太监把眼皮一翻,笑骂道?:
“扯你娘的臊,御驾多早走的?皇上早上才出宫,这会子还没到晌午呢,哪能就回来?”
小太监们跑得直喘,两手撑着膝盖,仰着脖子道?:
“哎哟我的爷爷,真真儿的!主子爷打马回宫,没奔前头去,直接往西,朝慈宁宫那?边去了,这会子怕要回来了。”
几个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大?太监还要再骂他两句,旁边一个眼尖的,一把扯住他袖子,往前头努了努嘴。
只见御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怀里抱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后面踮脚举伞的,是二把手王问行。
宫人们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主子爷怀里抱着个穿灰绿衣裳的宫女,那?宫女脸白得跟纸一样,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不知是死是活。
一群人愣了一息,这才回过神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门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皇帝从他们身边过去,径直穿过正殿,往东暖阁走去。
王问行跟在旁边,瞅着皇帝把温棉往龙床上放,心里头直打鼓。
他壮着胆子凑上去,压低嗓子道?:“主子爷,这……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皇帝就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问了一句:“太医呢?”
早就候命的太医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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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来喜右手拽着何逢妙,连拖带拉地跑过来。
他可?没有主子爷的权力,能在大?内打马而?过,他只能凭借两条腿,把在家休沐的何院使带过来。
何逢妙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袍角上溅满了泥点子。
他今儿本来在家歇着,忽然被王来喜闯进?门来,二话不说拽上就走。
一路上那?王来喜跑得飞快,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没给颠散了。
“谁病了?到底是谁病了?您给交个底儿啊公公。”
王来喜心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问什么问。
把何院使一路拽进?乾清宫。
何逢妙越走越心惊,乾清宫是主子爷歇息的地方,难不成……
他还没喘匀气?,就看到层层叠叠的门里,里头已经乌央乌央跪了一堆御医,个个脸色凝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皇上病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来了,瞧着还是个大?症候!
圣躬有恙可?不是小事?,何逢妙硬着头皮拨开人群,走到龙床前,定睛一看。
黄绫褥子上趴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粗布的,跟辛者?库那?些杂役们穿的一个样。
何逢妙以?为自己?眼花了,皇上总不能穿这个罢?
他顺着那?灰扑扑的身影往上瞧,就瞧见床边半跪着个人,是皇上。
昭炎帝一条腿跪在脚踏上,矮下身详端床上之人的脸。
一手握着那?趴在床上人的手,握着紧紧的,跟握着什么宝贝似的。
何逢妙两条腿当即软了,皇上跪着,他哪敢站着?
悄悄往四周一扫t,好嘛,满屋子的太医一个比一个跪得规矩。
他说呢,怎么才进?来看到龙床边跪了一地人,还以?为皇帝要不好。
他往龙床上打量,那?趴在龙床上的人,梳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红绒结绳,竟是个宫女。
何逢妙愣在那?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皇帝见他来了,道?:“你来得正好,快给她诊脉。”
何逢妙哪敢耽搁,膝行几步挪到床边。
先从小药箱里取出个白绫小枕头,轻轻垫在那?宫女手腕底下,又从袖中抽出块素帕,覆在她腕上,这才伸出手去,三根指头搭在寸关尺上。
他闭眼凝神,细细地摸了一会儿。
脉象浮而?无力,是气?血两亏的症候。
可?又不止如此,那?脉跳得时快时慢,隐隐滞涩,应是身上有伤,疼得狠了,硬生生给疼晕过去的。
何逢妙奓着胆子道?:“这位姑娘身上似有伤,奴才斗胆,要看看是何种样伤。”
皇帝将温棉身上盖着的纱被掀开一角,示意?何逢妙看。
何逢妙但见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从腰往下,洇出一大?片暗红,湿漉漉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一直盯着他,见他这副神色,沉声道?:“如何了?”
何逢妙赶紧叩头:“回万岁爷,这位姑娘的脉象,内里倒还罢了,吃几剂安神养血的药,慢慢将养便好。
要紧的是外伤,得赶紧上药才是,姑娘身子底子再健旺,不上药,自己?也好不了。
只是奴才看不到伤处,不敢轻易开药。”
昭炎帝眉头拧成疙瘩:“那?还不快点看?”
何逢妙吓得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让他直接看伤处?伤在别?处还好,这可?是伤在腰臀处的。
且此女趴在龙床上,他要是敢往那?伤处瞄一眼,回头万岁爷想起来,还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连连摆手:“万岁,这男女之防,微臣实在不敢造次,还请您叫几位女官来,看清了伤处,告与微臣知晓,微臣也好对症下药。”
王问行乖觉地把手一伸。
他身后,荣儿被拉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站到人前。
方才皇帝抱着温棉走的时候,王问行一手提溜着荣儿,一手提溜着小邓子,一路都给捎带过来了。
荣儿打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懵的。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把温棉抱进?乾清宫,眼睁睁看着他半跪在床边握着温棉的手,眼睁睁看着满屋子的太医跪了一地。
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皇上?
这是那?个她们这些宫人平日连正眼都不敢瞧的万岁爷?
天呐,小棉子曾经与她说笑的话成真了!
哎哟喂,我姐们儿也太牛了,牛大?发了!
她正愣着,王问行一把把她拉了出来。
荣儿踉跄几步,这才醒过神,对了,温棉受了重伤,得赶紧瞧伤,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刚到手就没了。
她忙跪下道?:“主子爷,奴才来瞧。”
皇帝点了点头。
何逢妙如蒙大?赦,赶紧领着满屋子的太医退到次间去了。
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架起一扇纱屏,挡在龙床前头。
屏风里头,只剩荣儿和皇帝。
荣儿跪在床边,偷偷抬眼瞧了瞧皇帝。他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棉。
她张了张嘴,想劝他出去,可?话还没出口,皇帝就开了口:“快给她瞧,不必避讳朕。”
荣儿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上手。
她轻轻揭开纱被一角,将被子推到上头,把温棉的身子遮了遮,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裤子。
只一眼,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温棉那?腰臀之间,从腰眼往下,全是伤。
一道?道?杖痕交错着,皮开肉绽,血糊了满满一片,有几杖,瞧着皮没破,可?底下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荣儿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朝屏风外头说:“大?人,她受了杖刑,有好几处伤都流血了,还有几杖没破皮,但肿得老高,青紫发亮。
里头怕是烂了,骨头怕是也伤了。”
何逢妙在外头应着,一句一句记下。
皇帝就跪在那?儿,跟雕塑一样,一言不发。
荣儿虽用纱被遮遮掩掩的,可?那?伤处的样子,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一片血肉模糊,看见了那?青紫肿胀的地方。
他攥着温棉的手,攥得手都发疼。
心里头的情绪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涌到脑门,逼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想把那?些人,一个不落,全活剐了。
何逢妙跪在次间的地上,写下药房,命人去御药房取出几样药材来。
药材取来后,他先拿出个青瓷小碟,又从几个油纸包里倒出些药材,调配起金疮生肌散。
先把那?血竭、乳香、没药各一两,用陶药罐子研成细末。
再把头炉龙骨、川黄连、煅石膏这几样干货,各一两,分?开了,各自碾成细面,然后用细罗筛过,把粗渣子都去掉。
将这四份药面儿全倒在一个**钵里头,再把黄丹五钱和冰片五分?也加进?去,一块碾。
配出的金疮生肌散有止血止痛,敛疮生肌之效。
何逢妙把药粉调匀了,用桑皮纸托着,道?:“烦请姑娘涂在伤处,此药能拔毒止痛。
姑娘上药前,先用棉花沾烧酒,将伤处擦净了,再上这药。”
他一面说,一面由?个小宫女将药包带进?去,递给荣儿。
皇帝的声音从纱屏里头传出来:“用烧酒太疼了,可?否用黄连水擦患处?”
何逢妙赶紧应道?:“行,黄连水也行,清热解毒,正好对症。”
用烧酒的确太疼了,黄连水温和些,正合宜。
没想到皇帝竟能这般贴心。
荣儿轻手轻脚地给温棉上完药,又把那?床杏黄色的纱被给她盖好。
她退后两步,偷偷瞧了皇帝一眼,见他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得壮着胆子低声道?:“主子爷,药上好了。”
皇帝没说话,只摆摆手,示意?要她走。
荣儿赶紧绕过纱屏,退了出去。
屏风外头,何逢妙和几个太医还跪着,大?气?儿不敢喘。
王问行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跟个泥胎似的。
昭炎帝还跪在床边,打方才瞧见温棉身上的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他望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干裂的唇。
她身上盖着明黄的纱被,躺在他的龙床上,可?他心里头,没有半点旖旎,只有一股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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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绵绵,昏暗的光线和水汽钻进?乾清宫来。
金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何逢妙领着几个院判跪在最前头,后头是御医和几个乾清宫的大?太监,再往后,小太监们一排一排,从暖阁里头一直跪到外头廊下。
个个脑袋低着,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倒不是他们膝盖软,就爱跪着,是因为里头那?位只跪天地跪祖宗的天子如今都半跪着,满宫的人,谁敢站?
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响,衬得屋里越发死寂。
可?大?伙儿的眼神却没闲着。
何逢妙悄悄往旁边溜了一眼,正好对上另一个值班太医的眼神。
那?太医微微挑了挑眉。
「您方才没来没瞧见,万岁爷那?是从御道?上抱着人走进?来的!」
何院判眨了眨眼,回他一个眼色。
「什么?既然太医院都看见了,那?想必南书房、军机处也看见了吧?」
「这是自然,明日朝会可?热闹了。」
「龙床上躺的到底是谁啊?」
太医轻轻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满屋子的人俱是眼神飞起。
纱屏上晃过一个人影,皇帝站了起来。
荣儿跪在纱屏外,跟王问行跪在一处,听见动静,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走到她跟前,道?:
“伺候好宸妃。”
这声音真如晴日头的一个惊雷,霎时炸响在乾清宫里。
荣儿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脑门磕在地上:“奴才遵旨!”
宸妃?
她没听错罢?
我姐们儿真发达了!
外头跪着的太医们也全听见了,那?一个个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宸妃,那?就是妃位了?!
宫女晋位自来从官女子始,答应、常在、贵人,嫔……这位一步跨了多少阶?
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出了乾清宫,招手叫太医们跟上。
何逢妙跪在最前头,脑门贴在地上,恭送御驾离开。
心里头跟开了锅似的翻腾。
这位爷可?有好些年?没选秀了。
说是罢选,可?其实就是不往后宫去了。
他们这些当太医的,嘴上不敢说,心里头可?没少嘀咕,万岁爷这身子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可?每次请平安脉,那?脉象都沉实有力,尺脉尤旺,那?是肾气?足、阳气?盛的表现。
何逢妙心知皇帝身子好着呢,什么毛病没有。
那?他怎么就不往后宫去呢?
这事?儿t不仅太医与后宫妃主子们惦记着,前朝大?臣们也惦记着。
他们还当是万岁爷心里头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结果这位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封了个宫女做妃子,还一步跨到妃位上。
大?启建国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事?!
上一回由?宫女直接越封为妃的,还是几百年?前,齐宪宗罢黜六宫,独封比自己?大?十岁且是二嫁之身的燕尚宫为贵妃,没过多久,就封燕尚宫做了皇后。
这个宫女,不会要走燕尚宫的老路了吧?
何逢妙悄悄抬起眼皮,往门外扫了一眼,皇帝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东西六宫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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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背着手,往慈宁宫走。
王问行连滚带爬跟上去,小心脏突突直跳。
瞅着主子爷这架势,气?势汹汹,像是要去问罪啊。
秋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王问行高高举着伞,后头跟着的几个太监更是大?气?儿不敢喘。
到了慈宁宫,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一股血腥气?。
院里趴着几排人,全是挨板子的宫人,有的趴着,有的歪着,屁股上的衣裳血糊拉碴,有几个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行刑的太监们还握着杖,正不知该不该继续打。
皇帝摆了摆手。
挨打的人被堵着嘴,一个接一个拖走了。
院里霎时空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被雨水一冲,洇成一片一片淡红,顺着砖缝往外淌。
敬妃和葛夫人听到皇帝来了,俱站在廊下迎驾,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们不是善男信女,更不是没打过人,可?那?都是关起门来,一巴掌两巴掌的事?,哪儿见过这场面?
满地的血,满院的血腥气?,跟杀猪似的,太后又真晕了过去,她们两个六神无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见皇帝走近,敬妃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眼泪跟着就下来。
“主子爷,太后娘娘晕过去了,求您赐太医,赐药,好歹给娘娘瞧瞧。”
皇帝低头看她,淡淡道?:“你这哭天抹泪的做什么?难道?朕是忤逆不孝的人,连医药都不给太后么?”
敬妃吓得不敢再吭声。
皇帝朝后头招手。
几个太医立刻上前,正是方才在乾清宫跪着的那?几位,除了何逢妙留在乾清宫守着温棉,其余的全被皇帝带过来了。
虽然何逢妙留在乾清宫没来,来的这几位也都是太医院里的老人儿了,放在外头,也是杏林好手。
他们轮番上前,一个接一个给太后诊脉,又交换了几个眼色。
太后这脉象,弦数有力,寸关尤盛,是气?急攻心,肝火暴张之象。
可?这话,谁敢说?
气?急攻心?
谁气?的?
满宫里敢气?太后的,不就只有皇上么。
这话传出去,成什么了,皇帝忤逆不孝,把亲妈气?晕了。
几个太医心领神会,推了个最会说话的出来。
那?太医跪下,道?:“回主子爷,太后娘娘是秋日燥气?太重,肝气?不舒,肝阳上亢所致。
臣等拟了个方子,用龙胆草、夏枯草、菊花清肝泻火,再用生地、麦冬、石斛滋阴润燥。
饮食上,宜用些菊花粥、百合汤,清清淡淡的,最是养肝。”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你们好生煎药去罢。”
太医们叩头退下。
慈宁宫就剩下皇帝太后和敬妃葛夫人了。
葛夫人跪在一旁,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想回府,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外头护军还守着,她哪里敢开这个口。
敬妃见她那?副可?怜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拉她:“伯娘,走罢,咱们去偏殿煎药。”
一时间,慈宁宫东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和躺在榻上的太后。
皇帝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还晕着,脸微微发白,眼皮一动不动。
皇帝就那?么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药煎好了。
敬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太后唇边。
王问行站在一旁,眼珠子一转,赶紧扬声道?:
“嗳呦,主子爷,您听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便打马回宫,自个儿身上全都湿了也顾不上。
不仅令太医院所有人都来请脉,还亲自侍疾,好歹您换件衣裳啊,奴才瞧着都心疼。”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殿外几个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也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模样。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这狗奴才是好意?,他怎么听着怪怪的呢?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更漏嘀嗒嘀嗒地响着,已经过了酉时三刻。
太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卍字不到头的帐子,再一转头,就看见榻前坐着个人。
明黄的袍子,一动不动,正看着她。
是皇帝。
太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一把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在皇帝身上。
“好,好,好!皇帝如今越发孝顺了!”
枕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昭炎帝没躲,也没动,他甚至没看太后,只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幽幽地开了口:
“朕不知道?,额涅还要朕怎么做。”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鲁家想要爵位,朕给了;鲁家想要权力,朕给了;鲁家想要势,要财,朕全给了。”
太后脸色一僵。
“鲁家几次三番窥伺帝踪,在御前的人身上动手,联合后宫,在朕的后院无端生事?,朕也容了。”
太后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鲁家的姑娘,屡次欲要下药,谋害朕躬……朕,看在您抚育朕长大?的份上,还是容了。”
皇帝终于转过头,看着太后。
“做儿子做到这份上,额涅,您该知足了罢。”
太后咬着牙道?:“哀家知足?你还要哀家知足什么?
你以?为哀家稀罕区区一个不能世袭的承恩公?你以?为小小一个总督尚书之职就能让鲁家满意??
你害得鲁家只有一个空头爵位,既不得权又不得利,三代之后,必衰无疑,你要鲁家感恩戴德的接受?”
太后心中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如今的漠南王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们完颜家,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