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窝头配野味酱
天色未明,温棉起了个?大早。
辛者库的大通铺硬邦邦的,一铺睡了十个?人,她最晚来,睡在炕梢,门?缝里呜呜吹进来风。
还不到冬天烧炕的时候,一宿下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只睡了两个?更次,她就冻醒了,再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打了盆凉水,就着廊下那点昏暗的灯光,擦了牙,洗了脸。
头发?梳整齐了,编成?一根辫子,用?布条紧紧实实地扎好,换上一身青灰袍子,对着水盆里的水照了照,倒也齐整。
收拾停当?,她便去寻管事的嬷嬷。
管事嬷嬷见她来,很是讶异。
御前的大宫女那是多么傲气的人,走在外头,多的是用?鼻孔看人的,谁敢不来奉承?
这位温姑姑年?纪不大,倒很能稳得住。
她还以为从御前发?落而来,巨大的落差之下,她要么哭鼻子,要么拿乔,不成?想她昨晚竟能睡得着。
不骄不躁,得势时不翘尾巴,落势时也不灰心,真是难得。
“嬷嬷,我已交割了名册腰牌,如今归嬷嬷管,请嬷嬷分?派差事吧。”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姑娘是御前下来的,以前伺候的是万岁爷,正经的主子跟前人。
虽说犯了错吧,可寻常宫女私自定亲,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打死,这位倒好,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可见在主子爷跟前,还是有几分?情分?的。
她若给分?个?刷马桶、抬死人的下贱活,那不是打这姑娘的脸,是打万岁爷的脸呢。
嬷嬷琢磨了一下,道?:“你去御花园侍弄花草罢,秋燥,花木得勤着点儿照顾,活是累了些,可不脏。”
温棉应了声“是”,吃过早饭一碗清粥,怀里揣了两个?杂面窝头,提着木桶便往御花园去。
一进园子,满眼的菊花。
秋深了,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黄的赛金,白的胜雪,紫的像晚霞揉成?团儿,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地堆着,花瓣有的打着卷儿,有的舒展开来,沾着晨露,亮晶晶的晃眼。
一阵风过,满园子都是清苦的菊香,倒把辛者库那股子霉味儿冲淡了许多。
温棉提着桶,一手拿着木舀子,蹲在菊花垄边,一勺一勺地浇水。
舀子探进桶里,带起哗啦的水声,再轻轻浇在花根上,水洇进土里,润出?一圈深色。
一桶水很快用?完,她一路传过西六宫,跑到金水河去打水,跑了两趟后就跑不动了。
还剩一小?块花圃,温棉累得气喘吁吁,叉腰站着,眼睛一扫,就看到太平缸里有水。
悄悄用?一点,应该不会有事吧。
温棉做贼一样从三?个?大缸里各舀了点水出?来,沿着花圃一路浇到了西边那排屋子前,总算浇完了。
正好到晌午了,忙活了一早上,她肚子都饿了。
从怀里取出?杂面窝头,寻了个?台阶,铺上帕子坐下,正要对付几口。
抬眼一看,好么,她坐在养性斋台阶上了。
朱红的窗棂,灰瓦的顶,静悄悄立在阳光下。
温棉手里的窝头顿时都不香了。
上回就是在这儿,撞见苏赫跟人那啥,温棉眼皮跳了跳,不想多看,提着桶,揣着窝头往旁边绕了绕,想离那地儿远些。
才退后一步,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墙,温热又结实,带着股龙涎香的气息。
温棉吓得魂儿都飞了,手里的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残水泼了一地。
她慌忙转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砖:“奴才该死,奴才莽撞,给万岁爷请安。”
半晌,没听?到上面人开口,温棉小?心翼翼地看他的神情,不料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昭炎帝站在天光下,高大的身影遮住她伶仃的脊背,低头看她。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复杂得很,想说什么,却又把话都咽下去了。
温棉吓了一跳,忙又低下头去。
皇帝没吭声,抬脚绕过她,径直往养性斋走。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他去的方向?,心肝儿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那地方,苏赫才在那儿偷过情,也不知道?收拾干净了没有。
皇帝八百年?不来一次御花园,这一来就往养性斋去,敢是知道?了什么?」
她正想着,皇帝忽然脚步一顿,停在养性斋门?口。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整张脸像是裂开了似的。
温棉忙恭顺地垂下脑袋。
才惹了这尊佛爷生气,短时间内,她可不敢再度拔老虎须。
“你过来。”
她不去惹老虎,老虎却偏要走来。
温棉心里惴惴不安,可皇帝发?话,她不敢不动,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
湿淋淋的袍子贴在腿上,洇湿了裤子,凉飕飕的,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养性斋。
一进养性斋,皇帝便负手立在紫檀嵌螺钿山水插屏前头。
屏上是青绿山水,远山近水,小?桥人家,螺钿幽幽地泛着五光十色。
插屏前供着张黄花梨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炉,炉里香灰冷透,许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窗棂是万字不到头的花式,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便柔了三?分?。
皇帝就站在插屏前,背对着门?,负手而立,一声不吭。
温棉进来后就跪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喘。
屋子寂静得像一缸慢慢淹上来的水,从脚脖子漫到胸口,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皇帝到底有什么吩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憋得难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赵德胜捧着件衣裳进来,那是一条干净的宫装袍子,料子是湖绸,叠得齐齐整整。
赵德胜把衣裳递到温棉跟前,笑道?:“温姑娘,衣裳都湿透了,快换下来罢。”
温棉抬眼看他,又偷偷往屏风那边溜了一眼,皇帝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她道?:“当?不起总管一声姑娘,这是这衣服料子太好,我穿不合时宜。”
也没见皇帝给赵使眼色呐,这衣裳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赵德胜妄揣圣意?
赵德胜笑眯眯的:“姑娘说的哪里话,快换上吧,湿衣服穿久了,寒气入体,做下病了可怎么得了。”
温棉咬咬嘴唇,接过衣裳,转身拐进了里间。
落地花罩垂下软帘,温棉背对着门?,手指摸到襟口,解开盘扣,湿漉漉的青灰袍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抖开绿旗袍,套上身,一颗一颗扣上盘扣。
那衣裳是新浆洗过的t,一股玉兰熏香味儿,干干净净的。
换好了,她把湿裙子抱在怀里,掀帘子出?去,然后愣住了。
养性斋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紫檀膳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清蒸鲥鱼、鹿筋煨乌参、燕窝肥鸡丝,热气腾腾,冒着白汽。
桌角还搁着一小?碗野味酱,褐红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皇帝就坐在桌边,赵德胜殷勤地唤太监来布膳,一边将底下人指挥得团团转,一边跟皇帝说话。
“主子爷,您劳碌了半日,再不用?午膳就过了点儿了,胃容易闹脾气。”
皇帝冷哼一声:“自作主张。”
到底没有驳赵德胜,慢条斯理?地掰了块饽饽,拿小?银匙舀了一勺野味酱,细细抹在上头。
温棉赶紧跪到桌边:“奴才谢万岁爷赐衣。”
皇帝似是没看见她一样,嚼着饽饽,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有皇帝发?话,温棉不能走,桌上的菜肴香气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肚子应景儿的“咕噜噜”响了一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皇帝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下:“御前失仪,温棉,你又犯了大罪,这回二百杖怕是打不住,得往三?百上了。”
温棉耳朵都红了,讷讷不敢言。
皇帝收回目光,随手将那碗野味酱往前一推,碗沿磕在桌边,轻轻一响。
“起来,吃罢。”
温棉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酱。
将野鸡脯子肉和鹿里脊肉,捶成?肉茸,配着松仁、榛子仁、核桃仁、蘑菇茸,拿葱姜、黄酒、甜面酱细细炒制。
炒干了水汽,再用?猪油封起来,能存一冬。
这是关?外传过来的老方子,御膳房一年?也做不了几坛。
她怀里揣着的,是从辛者库带出?来的杂面窝头,又黑又硬,跟这碗酱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可是吃窝头,反倒踏实些。
温棉跪在地上,索性没起来,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弯,横竖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今日不如把话都说清楚了吧。
等等……
她都跟皇帝表明多少?次心意了,他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天爷,但愿这次皇帝看在她定了亲的份上,别再一意孤行了。
温棉抬起头:“万岁爷,我伤了您的心,您还肯这样眷顾我,我实在是当?不起。”
昭炎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朕又是什么人物?你还伤朕的心,你太高看自己了。”
温棉道?:“是是是,奴才自知身份卑贱,故而万岁爷说的那些话,奴才其实是不敢信的。
纵然您拿出?了圣旨,纵然您给了奴才无限的体面和偏爱,奴才依然不敢信。
因为在皇宫里头,您只要想,您随时可以收走这些偏爱,甚至可以随时杀了我。”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在你心里,朕是什么人?桀纣之流吗?”
“重点不是您会不会,想不想,而是您能不能。
您能,天下人的性命都在您掌中,何况小?小?一个?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我不知道?万岁爷为什么这样偏爱我,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一年?,所经所历之事廖廖。
您的喜欢,太不牢固了,就像彩云琉璃,看着是好的,可彩云易碎琉璃脆。”
您可以用?这偏爱把我架到高楼上,让我享尽荣华,也随时可以抽走通往高台的梯子,让我从云端跌下来,摔在泥地里。
摔不死,也得叫人一口一口咬死。”
皇帝胸口呼地窜起来一团火苗,烧得他眼仁儿疼。
可火气烧到顶了,看她伏在地上的战战兢兢的样子,又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她这十几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怎么养出?这么一副性子。
言笑举止都很胆大,胆大到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跟太监宫女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于情爱上这般畏缩不前。
他沉着脸,半晌没吭声。
“那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收回一切?”
温棉笑道?:“这样更好了,与其两看相厌,登高跌重,倒不如不要开始。”
皇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贱得慌。
人家几次三?番把话甩到脸上来,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倒贴,贴完一回贴二回,贴完二回贴三?回。
这算什么?他是赔钱货,倒贴上瘾吗?
皇帝起身,抬脚就走。
一脚才踏出?养性斋的门?槛,冷风扑面,脑子清醒了半截,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回来,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皇帝盯着温棉,温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知不知道?苏赫在宫里私通之事?”
温棉头脑霎时空白一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
他不会要责怪自己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吧?
昭炎帝听?到她的小?心脏兔子一样扑腾,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果然知道?,还不速速说来?”
温棉不敢抬头,声音打着颤:“奴才那日从御花园路过,听?见养性斋里有动静,奴才多看了一眼,瞧见苏小?公爷衣裳没穿齐整,露着胸膛。
可那与他私通的人是谁,奴才真不知道?。”
皇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公主,出?入都有管教嬷嬷和宫女跟着,日日要在妃嫔跟前禀报,瞒不住的。
若是宫女,只要不是眼前这个?,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可若是宫妃……
他低头看温棉,眼神里浮起一层暴虐的意味,像腊月里冻裂的冰面,底下是涌动的暗流,随时要破冰而出?。
忽然冷笑出?声,阴恻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好,好,好。”
温棉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朕的后宫里,居然还有第?二对野鸳鸯,你和那个?小?白脸儿打得好样板。
赵德胜,着粘杆处人跟紧苏赫,一旦查出?他有异动,就地格杀。”
赵德胜打皇帝跟温棉说话起就出?去了,突然听?到主子传唤,还是这样杀气腾腾的命令,他愣了一瞬,就肃然领命。
温棉看看赵德胜,又看看皇帝,急道?:“且慢!”
皇帝皱眉看她。
赵德胜浑身僵硬地退下去了。
天菩萨,金口御令也敢叫且慢,温姑奶奶不是吃素的,这胆子比牛还大。
“奴才斗胆,想替那个?姑娘求个?情……”
皇帝打断她:“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替别人求情?别忘了,你还欠着二百杖没挨呢。”
温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可若是她只是个?宫女,实则也并没有什么要紧。”
皇帝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但凡在这大内之中,但凡在朕的后宫里,所有女人,名分?上都是朕的人。
旁人沾一根手指头,那便是秽乱宫闱,是给朕戴绿帽子,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他说得杀气凛然,温棉抿了抿嘴。
心道?:「绿帽子?那你给多少?女人戴过绿帽子了,怎么轮到旁人给你戴,你就受不了了?」
“砰!”
昭炎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温棉!你在想什么?”
温棉吓了一跳,嘴里忙不迭道?:“奴才是在想,天下何处无芳草,您何必纠结于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呢?
不如成?全他们吧,”
皇帝冷笑:“你倒是好心,连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都如此善心大发?,你对谁都这么好心,怎么就对朕……”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温棉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九五之尊,天下无有比他更尊贵的人,这样的人三?番五次拉下脸来,跟她说喜欢她。
她难道?没有感动吗?有的。
她难道?没有虚荣吗?也有的。
可是,那点感动和虚荣,跟她的命、她的自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帝盯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冷冷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温棉声音低低的:“奴才一张嘴就惹您生气,奴才不敢张嘴。”
皇帝哼了一声:“你没少?张过嘴。”
他顿了顿,忽然问:“朕问你,你跟那个?房景明,见过几次面?”
温棉一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数起来。
第?一次应该是小?时候,后来就没见过了,直到前些日子在乾清宫见了一次,神武门?见了一次。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不漏地听?她掰着指头数,越听?脸色越沉。
好哇,竟然已经见过三?次了。
他心里头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恨不得把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提来打死。
可转念一想,才见过三?次面,她就能对那姓房的小?白脸情深根重了?
她对自己明明都已经有些动摇了,可还是硬着心肠不肯点头,那小?白脸是什么东西?狐狸精不成??见一面就能把好好的姑娘给勾引坏了?
他越想t越觉得不可能,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了些。
“你与那房景明订婚,只是为了躲朕?”他问。
温棉垂下眼睛:“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他。”
皇帝冷笑一声:“喜欢他?他比朕才学好?比朕相貌好?比朕家世好?他哪一样比得上朕?”
温棉心里一阵无语。
皇帝,万岁爷,您在说什么呀?
门?外头,赵德胜竖着耳朵听?,也是一脸的无语。
万岁爷哎,您怎么跟个?深宅怨妇似的,还比上了?这有什么好比的?也太抬举那个?姓房的了。
温棉咬牙道?:“他固然什么都不如您,但是他年?轻,他后宅还没人,他干净。”
皇帝一听?,脸都青了。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可恨他竟然不知该怎么驳。
温棉被?他的怒吼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皇帝恨恨地盯着她,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袍角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浮尘都卷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偏头道?:“你等着,朕一定把跟苏赫私通那个?人揪出?来,直接砍了!”
温棉无语地抬起头,望着他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小?声道?:“您这又是何必呢……”
皇帝已经迈出?门?槛,听?见这话,又停下步子,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一边走,一边心里头那火还是灭不下去。
他今儿个?本来是想拉下脸来,好好跟她说到说到,只要她服个?软,他立马就把她从辛者库调回来。
结果呢?这丫头倒好,骨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一句软话没有,还敢拿那姓房的来气他。
昭炎帝越想越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飞,跟刮了一阵风似的。
回到乾清宫,还没坐下,便有大臣求见,是兵部尚书。
老尚书进来叩了头,禀报道?:“主子爷,巡幸三?大营的事宜,兵部已准备妥当?,敢问主子,何时启程?”
皇帝坐在御座上,捏着佛珠,心不在焉。
兵部尚书跪在下头,见万岁爷半晌没言语,大气儿不敢喘,只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金砖。
皇帝的心思却早飞远了
启程?
那丫头还在辛者库呢,他一走,没人护着,岂不是谁都能欺负她?
他眉头拧起来,脸色又沉了下去。
要不,把温棉带上?
可他出?去是为了巡幸三?大营,那是政事,带个?女人在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朝臣们要攻讦,他倒不怕,可万一连累上温棉,往后封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摔。
他在这儿想东想西的干什么呢?人家都说了不愿意了,还舔着个?大脸琢磨这个?琢磨那个?,要不要脸?
老尚书一把年?纪了,听?到这动静,吓得单眼花翎一颤。
这位爷登基这些年?,素来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瞧着也不像是中邪啊。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淡声道?:“朕知道?了,就定在十一月三?十,启程往西山。”
兵部尚书叩首领旨,忙不迭退了出?去。
/
十一月二十九,启程前一日,皇帝把王问行叫进了乾清宫。
王问行是养心殿的大太监,御前的二把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却蒙诏,叫御前的人纳罕了好一阵。
皇帝与他在暖阁里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出?来时,王问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德胜立在月台上,眼角余光瞥见王问行的背影,心里疑惑。
养心殿大太监跟皇上密谈什么?什么是他这个?前粘杆处首领不能知道?的?
王问行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神色,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十一月三?十,卯时刚过,乾清宫前便热闹起来。
皇帝乘的是九龙明黄软轿,十六人抬,轿顶金龙盘绕,轿帘垂着明黄缎子。
御前侍卫分?列两行,个?个?腰悬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在御道?上,得得得响成?一片。
乾清门?大开,一路往南,午门?、端门?、天安门?,层层宫门?次第?洞开,沿途禁军肃立,甲胄凛凛含光。
待圣驾出?了大清门?,便有导迎乐队吹吹打打迎上来,黄旗招展,伞扇齐列,浩浩荡荡往西山去了。
前头热闹的动静御花园是听?不到的。
温棉蹲在菊花垄边,抬头看天。
天儿阴得沉沉的,云彩压得低,跟蒙了层灰布似的,瞧那意思,是要落雨。
她便不浇水了,转头运来一车鹅卵石,铺到泥土上,防止待会下雨时泥土飞溅,到时她还要一片一片擦叶子。
忙活了一早上,正要取午饭来吃,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棉子!”
她一回头,竟是荣儿。
荣儿走得急,脸颊红扑扑的,见了她,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等了几日,一直不得见你,今日终于等到了。”
温棉心里一热,反手握住她:“你们近些日子如何?小?邓子呢?都没事儿罢?”
荣儿顾不上答,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你还问我,你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你怎么跟人私自定亲了?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干得出?来!”
温棉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花畦边坐下:“我也是不得已,好些事儿你不知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告诉你一句话,我要是不这么做,这辈子连条出?路都没有了。”
荣儿急得直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我你还信不过?”
温棉摇摇头,不肯再说。
告诉荣儿后,她要么劝自个?儿,乖乖顺着皇上,要么跟着自己一块儿着急,都于事无补。
荣儿咬着嘴唇,拿她无法,想了想,道?:“那你快去求求主子呀,好歹你有救驾的功劳,主子爷也不能一直真让你在这儿干粗活吧。
说来也真是怪,你这样大的功劳,主子爷便是知道?你与人定亲,也该成?人之美,将你放出?宫去,成?全一段佳话。”
温棉拍拍荣儿的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罚,能够保住一条小?命,我就知足了。”
荣儿突然眼前一亮:“我去求老佛爷,把你讨到慈宁宫来,老佛爷最是宅心仁厚,就是做粗活也不会是重活。”
温棉赶紧一把拉住她:“可别,你如今在慈宁宫还没站稳脚跟呢,贸然开口,太后要是觉得你多事,少?不得又要罚你。
再说了,你可别傻傻的把太后当?好人,能在王府里斗到一众姬妾,稳坐太后之位,她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荣儿眼圈红红的:“那该怎么办?我和小?邓子急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温棉笑了笑:“不用?做什么,你们时常来看我,给我带点东西,我就很知足了。
熬着罢,横竖过个?七八年?,我就能出?宫了。”
想到出?宫,两人都叹了口气,多么遥遥无期啊。
就在这时,温棉身后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已被?人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提溜起来。
怀里的杂面窝头掉到地上,滚了几圈,温棉下意识去捡,胳膊却动弹不得,被?拧得生疼。
温棉转头一看,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公公围成?一圈,个?个?横眉立目,那架势跟铁桶似的,严严实实把她箍在当?中。
一个?领头的大太监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就是温棉?”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得住,点点头:“是我。”
大太监尖着嗓子道?:“带走!”
-----------------------
作者有话说:*
1.太平缸——紫禁城里最重要的消防设施,每口缸可储水3000-4000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