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茉莉香片
茶房里,宫女们正围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炖锅子?准备吃晚饭。
温棉寻了个地儿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娟秀径直走到她跟前。
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绷得有些紧,眼神倔强,不得不低头难堪似的,蚊子?一样哼哼道:“温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温棉抬头看了她两眼,心下奇怪,这向来不对付的人怎么主动找上门了?
她放下碗,起身跟着娟秀走到一旁僻静处。
娟秀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那脸上的不甘心明晃晃的,像是硬生?生?把什么咽了下去,才转回身。
开口道:“我……我……想求你件事。”
那个“求”字说得极轻,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
温棉更觉诧异,微微蹙眉:“你可别?用这个字,我不过是个宫女,当?不起。”
她实?在纳闷,娟秀这唱的是哪一出??
娟秀脸上挤出?笑,话?也?说得软乎起来:“温姐姐,您长得真好看,水灵灵的,白得跟刚剥壳的煮鸡蛋似的,愣是寻不出?丁点儿斑来,难怪皇上喜欢您。”
温棉霎时?毛都竖起来了,浑身上下不自在。
娟秀以前叫她一口一个“小棉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姐姐”?
还净说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奉承话?。
她心里提防着,忍不住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直说吧。”
娟秀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似也?带了些别?的意味。
“我知道温姐姐在主子?爷跟前得脸,您和皇上想必早已是知心人了,妹妹我,也?想请姐姐帮忙,在主子?面前引荐引荐。”
温棉一听,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惊又怒。
娟秀自顾自往下说,越说越起劲:“姐姐若肯帮我,往后咱们姐妹联手,互相提携着,我上去了,也?定然帮着姐姐固宠。
您看您伺候主子?爷这么久,也?没见给您个名分,不如咱们拧成一股绳,互为倚仗,在后宫站稳脚跟,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温棉再也?听不下去,拉长脸道:“我可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我跟万岁爷从来就没有过你说的那档子?事。
什么知心人知道人的,姐姐你编排我不要紧,可不能连带上万岁。”
娟秀脸色一僵,心说装什么呢?话?里话?外顿时?带上刺:“姐姐,您不愿意帮就不帮,何苦否认呢?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温棉只觉得一阵无力,又气又急:“我真的没有跟万岁爷有那一步,凡我有这个心思?,就叫我不得好死。”
娟秀不依不饶,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姐姐何必嘴硬?”
温棉忍无可忍,声音也?冷硬起来:“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若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娟秀一时?被?她慑住了,细细瞧去,竟不似作伪说谎的模样,她心里不由信了几分。
正暗自琢磨,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踢开了。
赵德胜喘着气冲了进来,一迭声道:“哎呦我滴个天爷,两位姑奶奶,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见两人虽脸色不好,却都好好地站着,没真动起手,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狠狠白了眼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的小苏拉。
那小苏拉一脸委屈,小声道:“谙达,方才我听里头声音不对,像是要吵起来,这两位姑姑以前也?不是没动过手,奴才怕出?事,这才……”
这小太监是奉了赵德胜的命,多分心看着温棉这边,是以赵德胜倒也?不好真怪他。
他转回头,对温棉急道:“嗳呦,我的温姑娘,快别?耽搁了,主子?爷正找您呢,赶紧跟奴才走吧。”
温棉不再理会娟秀,跟着赵德胜快步出?去了。
娟秀站在原地,望着温棉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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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祥宫里,娟秀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的两只蝴蝶儿翻飞,她对着敬妃请了个蹲安。
见四下无人,于是上前低声道:“表姐,我照您的吩咐,仔细试探过了,依我看,那温棉跟皇上,怕是真没什么。”
敬妃正用银簪子?拨弄着小香炉里的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你是怎么说的,学给我看看。”
“我都是照着姐姐的吩咐,一字一句说给她的。
我就讲,‘温姐姐,你服侍主子爷也有些日子了,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姑娘家?的青春能有几年?岂不吃亏?依我说,不如去求求太后老佛爷,也?好有个着落。’
温棉一听,急赤白脸地摆手,说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奴才瞧她那模样,不像是装的,她还赌咒发誓呢,说若真跟万岁爷有过吊膀子?,就叫她不得好死。
奴才跟她共事这一年,知道她的脾性,她能说出?这话?,想来是真没有。”
“若真没什么,她手下的小跟班说什么封妃、封后的话?头,又做何解释呢?”
娟秀心说,那日簪儿说的什么封妃封后,她压根儿一个字都不信。
那小蹄子?以前瞧着还挺老实?,自从跟着温棉,素日就爱扯虎皮做大旗,八成是在外头胡吹大气,想瞎了心呢。
可她自打?进乾清宫当?差以来,敬妃交代的事儿,一件像样的都没探着。
主子?爷有无立后的打?算,有无选秀的打?算,有无立太子?的打?算……这些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
眼瞅着敬妃娘娘这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实?在没法子?,只好把簪儿这句没影儿的话?先抬出?来,好歹搪塞一回,至于真假,往后再说罢。
“依奴才看,那怕是她们自己个儿吹牛呢,打?量着主子?爷给几分好脸,就兴头起来,以为真能一步登天,不知天高地厚,连这等大言不惭的话?都敢往外编排了。”
敬妃听了娟秀这番话?,只是垂着眼皮,手里那根银簪子?依旧在香炉灰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
半晌,她才淡淡道:“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这宫里的事,但凡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多少?总有那么一两分影儿。”
娟秀撇了撇嘴:“我的好姐姐,您也?太抬举她了,她一个汉军旗出?身,家?里又是那个底子?,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抬了旗,还赶不上我家?门第呢。
她哥哥那芝麻绿豆官儿,连我阿玛手底下跑腿听喝的都不如,主子?爷怎么可能封她做皇后?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敬妃停了手上的动作:“防患于未然……罢了,许是我多心了,想来,你说的有几分理。”
青春年少?的大姑娘,谁不爱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便是她真与皇上有什么,便是皇上真的许诺了什么,呵呵,男人在兴头上哄女人的话?,左不过都是那些甜言蜜语,当?不得真。
敬妃想到此,心里却也?有些惴惴。
如今只能盼望那句“封后”的话?是小宫女天真烂漫的幻想,假如是真的……
皇帝素来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许多话?不肯轻易出?口,万乘之尊,言出?必行的。
跟一个宫女许诺封后,她听着都觉得荒唐至极,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后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姑爸自然是属意自己家?人坐这个位子?,她自己也?盼着能更进一步。
若能登上后位,再生?下个阿哥,将来太子?之位便有t望了,那才是正经的母家?荣耀,往后一百年的富贵都不愁。
可皇上压根儿不往她这儿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连个蛋都孵不出?来,说这些全是白搭。
太后那边早就急了,明里暗里递话?,“你不行,那就换人”,婉贞可是太后嫡亲弟弟的闺女,实?打?实?的亲外甥女。
不像她,不过是隔了一房堂弟的女儿,这亲疏远近,太后心里那杆秤称得门儿清。
太后属意婉贞,是打?算让她进来直接奔着后位去的。
敬妃虽然在宫里唯太后马首是瞻,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她知道自己争后位怕是难了,可就这么认输,她也?不甘心。
太后想抬举婉贞,那是太后的事,她总得为自己谋划谋划,哪怕后位捞不着,也?得在这局里扒拉出?些好处来,不能白白给人家?做垫脚。
正因如此,后位才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让娟秀去探个虚实?。
娟秀见敬妃面容沉肃,忙道:“我的好姐姐,我不能在您这儿多耽搁了,还得回去当?差呢,若是让人瞧见久留启祥宫,又是一场是非。”
敬妃点点头,声音温和了些:“嗯,你去吧。前儿家?里递了话?来,你阿玛和额娘身子?都康健,你父兄在任上也?得力。
我看着,家?里眼瞅着是要越发兴旺了,若能再立上一两桩功劳,请旨抬旗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到那时?,你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了。”
娟秀听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忙扶了扶鬓角,又正了正衣襟。
她与敬妃是姨表姐妹,只是娟秀家?是包衣奴才的根脚,虽说父兄熬出?了官身,做得还算可以,家?里也?攒下些家?底,但奈何包衣是包衣,旗人是旗人。
她想进宫,就必须走小选,进来也?只是个宫女。
如今听敬妃这般说,自是满心欢喜。
娟秀前脚刚走,廊子?另一头便转出?个人来。
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豆绿色对襟衫子?,底下是条素净的八幅白绫马面裙,正是同住在启祥宫的乌贵人。
她瞧着娟秀离去的方向,眼神闪了闪。
见敬妃身边的宫女出?来了,她敛了面上神色,换上一副恭敬模样,款步进了正殿,对着坐在上首的敬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敬妃娘娘请安。”
敬妃抬眼,温和地虚扶了一把:“快起来,我正想和你说话?呢。”
乌贵人起身,在锦杌上斜签着坐了,歉然地笑道:“我本?该早些来给姐姐请安的,偏生?临出?门前手一滑,手里的茶碗便掉了,连茶带盏全泼在身上,只得换衣裳从新梳妆,这才迟了。”
敬妃果?然闻见乌贵人周身萦绕着清幽幽的茉莉花香,便笑道:“主子?爷才赏的那罐茉莉香片,你尝着如何?可还合口味?”
乌贵人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好姐姐,您是知道我的,我打?漠南来,自来喝惯了马奶酒,于这泡茶品茶的功夫上,实?在粗糙得很,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敬妃听了,笑着点了点她:“你呀,真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了好东西。”
乌贵人眼珠子?一转,挨近了些,撒娇道:“好姐姐,您就教教我嘛。”
敬妃眼波微动,心思?转了几转,才笑道:“我于这茶道上也?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想来御茶房专司茶水的宫人,最是精通此道。
不如请一位手艺好的过来,细细教你我,岂不更好?”
乌贵人登时?欢喜地拍手道:“哎呀,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只是我人微言轻,哪有那个脸面去请?若姐姐肯开金口,那御茶房的人,定是肯来的。”
温棉正在茶房后院里晒茶叶,竹匾里的茶胚摊得匀匀的,她拿小竹耙子?轻轻翻弄着,怕晒得不均。
正忙活着,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堆着笑凑近道:“温姑姑,启祥宫敬妃主子?传您过去呢。”
温棉手里竹耙子?一顿,心下纳罕。
敬妃?
她跟这位娘娘素无来往,今儿怎么想起传她了?
她不敢耽搁,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叠好搁在架子?上,又理了理衣裳,便随着那小太监往启祥宫去。
温棉进启祥宫正殿,才屈膝请了个安,敬妃便笑盈盈地上前一把搀住了她,热络道:“快别?多礼,可把你盼来了。”
温棉呵呵笑着。
好热情,真吓人。
“我真是个笨的,主子?爷前儿赏的那茉莉香片,我左泡右泡,那香气怎么也?出?不来。
主子?曾说,这茶泡好了,应是冰糖甜,兰花香,汤色鹅黄透亮,呷一口齿颊生?凉。
可我泡出?来的,不是发苦就是寡淡,白糟践了好东西。
今儿烦请你指点指点我,成不成?”
温棉见敬妃这般谦和,心下不安,只人家?又没说别?的,既然说泡茶,那她也?只说泡茶。
“娘娘言重?了,这原不是什么难事。泡此茶,最忌滚沸之水。”
她一面说,一面净了手,取过茶具,拈一撮茶叶投入白瓷盖碗。
“需得沸水晾至八分烫,太高则涩,太低则香不出?,先注少?许,掩盖轻摇,这叫润茶,激得花香初醒。”
她手腕微倾,将润茶水沥去,复又高冲注水,一气呵成。
“再焖上二十个数的功夫,便正好,若喜甜,稍凉后搁两朵同窨的干茉莉,花香自来,不用蜜也?甘美。”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面说一面手上功夫不停,不多时?,一盏清亮茶汤便呈在敬妃面前。
敬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连连点头,笑吟吟道:“温姑娘真是好模样,又有这般巧手艺,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温棉心下警惕,垂首道:“娘娘说笑了,奴才晓得轻重?,宫女私自定亲,那是犯宫规的事,一经查出?来,是要严办的。
奴才家?上下都是老实?人,不敢做这样的事。”
敬妃听了,眼波微转,笑道:“倒也?是,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好姻缘,温姑娘这般品貌实?属难得,出?宫配匹夫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有造化,往后进了宫,与咱们做姐妹,岂不好?”
温棉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只觉得古怪。
怎么皇帝要她进宫也?就罢了,敬妃也?要她进宫?
她忙低头,登时?跪下:“娘娘抬爱,奴才惶恐,奴才原是包衣出?身,身份微贱,哪儿配得上伺候万岁爷?”
敬妃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见她眉目低敛,不似作伪,倒真像没起过那份心思?。
她略略一顿,随即又笑了起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哎呀,我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瞧把你给吓的。”
一旁乌贵人忽地抚掌笑道:“我有个主意,敬妃姐姐既这般舍不得温姑娘,不如做个月下老,将温姑娘许配给苏赫小公?爷。
如此一来,温姑娘成了您本?家?的弟媳妇,咱们往后走动起来岂不更亲近?”
温棉一听,脸色更白了,慌忙跪下:“娘娘抬爱,奴才实?在当?不起,苏小公?爷是何等样尊贵的人物,奴才微贱之身,万万不敢高攀。”
她伏在地上,今儿这一出?出?,也?不知敬妃唱的是哪台戏,越来越荒唐。
敬妃见温棉跪在地上那副惶恐模样,软声道:“哎呀,我们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罢了,瞧把温姑娘吓得,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罢,便让宫女取来两匹尺头一对荷包,赏了温棉,和和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温棉一头雾水地出?了启祥宫,心里直犯嘀咕。
这敬妃娘娘今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她细想却想不明白,只能闷头回了乾清宫。
才进茶房,便见才成立的寿庆处的几个太监正拿着单子?对账。
领头那个见了温棉,忙道:“温姑姑可来了,主子?爷有旨,十一月二十六是太后老佛爷六十整圣寿,要大办。
咱们茶房得预备出?四十斤寿眉银针,二十斤龙团胜雪。
您赶紧瞧瞧库里存数够不够,不够好早往福建催贡。”
温棉连连点头,将方才那一肚子?疑惑暂且撂下,应道:“成,我这就去盘库。”
她钻进库房,一边照着册子?上写的对照茶叶箱子?,一边随口问簪儿:“怎么今年太后这万寿闹出?这么大动静?去年这时?候,宫里可没见这般张罗。”
簪儿接过她递来的茶箱,道:“姐姐那会儿不在御前,不知道里头的事。
去年是太后老佛爷自己发了话?,不叫大办,各宫主子?们也?就是送了寿礼,老佛爷收下,连宴席都没摆,生?生?给免了。”
温棉纳闷道:“这是为何?纵然五十九不如六十整寿要紧,也?不该冷清成那样啊。”
簪儿道:“我听说,是太后娘娘有个嫡亲的妹子?,那一年没了,老佛爷心里头过不去,吃不下睡不香的,哪还有心思?操办寿宴呢t?”
温棉听了,点点头,没再言语。
两人将寻出?来的寿眉银针和龙团胜雪归置到一处,抬着箱子?往外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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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半晌,赵德胜忽然跑来茶房,拽住温棉:“温姑娘,您跟咱家?来一趟,有事儿寻您。”
温棉无奈道:“又是要我侍膳?”
“不是。”
温棉心里登时?警铃大作,挣了挣袖子?没挣开,只得跟着他走,边走边问:“赵谙达,您倒是说个明白,到底什么事儿啊?”
赵德胜只是笑,不言语,一路把她拉到乾清宫月台上,这才停下脚,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
“我的好姑娘,万岁爷这一忙就是一整天,眼瞅着掌灯了,晚膳还没用呢,我瞧着实?在是心疼,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呀。”
温棉被?他这副心疼到十分的模样恶心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忙摆手:“成成成,我进去劝劝,可万岁爷听不听,我可说不准。”
赵德胜立刻眉开眼笑:“必定听的,姑娘快进去罢。”
温棉只得进去。
皇帝正伏在案前,执笔画一幅画。
天边瑶池青鸟,背景牡丹仙草,麻姑裙带飘举,手捧寿桃,身边跟着一头口衔灵芝的小鹿,自瑶池翩然而?来。
她瞧着那背景里几朵盛放的牡丹,下意识蹙眉道:“这花儿画得不对。”
昭炎帝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温棉指着画上那朵侧对观者的大红牡丹,道:“这牡丹既是从旁斜出?,花瓣的瓣根藏于叶下,瓣尖斜挑,方见偃仰向背之姿。
您却画得朵儿圆圆满满,瓣瓣皆朝外展,倒像是把正面的花硬生?生?拧了个个儿,瞧着别?着劲儿。”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又多嘴了。
她当?年在画室兼职带学生?,见着这种有错的习作,嘴比脑子?快,非得给人掰扯明白了不可。
这会子?话?都泼出?去了,才觉着案边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昭炎帝搁下笔,身子?往后一靠,眼睛亮晶晶的:“你懂画画?”
温棉自悔失言,硬着头皮道:“略懂,略懂。”
「何止是懂,老娘靠这个吃饭的!」
昭炎帝挑眉,忍着笑,把笔往她跟前一推:“看你这架势,哪里是略懂?正好,你来画几笔。”
温棉看着面前的细狼毫,登时?犯了难,讷讷道:“这个么……奴才没正经学过毛笔画,用不来这个。”
“那你用什么画?”
温棉垂下眼皮,心知躲不过,只好老实?交代:“奴才小时?候跟天主堂的洋教士学过几年西洋画。
他们讲究什么透视、光影,还有那什么焦点、远近法,画人画物都跟真的一样。”
皇帝笑道:“这有何难?如意馆里西洋画具是现成的。”
说着,他便吩咐赵德胜去如意馆取西洋画的画具,不一会工夫,炭条、油画颜料、绷好的亚麻布框便齐齐整整摆在了御案上。
温棉瞧着那些久违的物件,手指发痒,一时?间竟忍不住。
她也?不推辞了,拿起炭条,在画布上寥寥勾了几笔轮廓打?底,又挑了些铅白、胭脂、石绿,调开油彩。
暖阁里静得很,只听得笔触布面的沙沙声。
皇帝瞧着温棉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眉,全副心思?都在笔下的画上,连他盯着她看了这半日都没察觉。
灯影里,她那张脸格外安静。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触,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跟大冬天儿早上,雪盖了尺厚,缩着脖子?走路时?,猛一抬头,瞅见墙边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愣顶着一个小花骨朵儿,毛茸茸的,带点紫。
这花也?不是开给他看的,人家?压根儿没空搭理别?人,这花儿是她生?命的出?口,她自在施展,就要这样开。
约莫一炷香工夫,一朵半开的牡丹便从布面里长了出?来。
花瓣是胭脂红的,沾着露珠,侧边那片叶子?微微翻卷,叶脉细若游丝,背光的暗部沉着石绿,受光处却透着嫩黄。
皇帝初时?还不解温棉为何在花瓣上用白颜料点了两笔,等那两笔白晕开了,勾出?个圆润的轮廓,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颗露珠!
乍一看,那花竟是活物,仿佛一口气吹过去,瓣尖儿就要轻颤,露珠就要滚落。
皇帝半晌没言语,末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这叫,略懂?”
他见过华夏历朝历代的名画,宫里如意馆那些翰林供奉,哪个不是笔精墨妙?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他也?见过西洋人的画,那些传教士进贡的圣母像,静物写生?,还有人像,头一回瞧时?也?觉着新奇。
可那些洋教士的画,呆板,匠气,光影分得太清,反倒失了灵气。
而?温棉这幅牡丹,既有西洋画的“真”,又有中土的“韵”,那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他抬眼看向温棉,那眼神活像第一回 认得她似的,上上下下打?量。
温棉被?他这么直愣愣瞧着,倒有些不自在,不舍地放下笔:“您别?瞧我了,怪不好意思?的,这不算什么,随手一抹的东西罢了,比起那些正经画师的作品,这也?就刚入门。”
这要搁画室里,只是交作业的水平罢了,她系里那帮大牛的习作,那才叫画呢。
皇帝听不见她心里的这些声音,只瞧见她低眉顺眼,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模样,心尖儿像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痒滋滋的,轻飘飘的。
他牵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宝座上,笑的好像捡到个大宝贝:“既如此,这幅麻姑献寿图,你与朕一同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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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是过渡章,都是在为后头一章爆发戏做铺垫,我要好好想想那章该怎么写[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