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杏仁和苦瓜(两章合一)
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太后忙叫起,让他在自己旁边的宝座上坐了,众人待皇帝落座叫免礼,方?敢坐下。
昭炎帝道:“朕在门口?就?听见额涅这里的热闹了,在说什么呢?”
太后脸上笑意未散,指了指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的温棉。
“正说你这丫头呢,嘴是?真巧,跟抹了蜜似的,又会说故事,我们正听她?说你在热河山上遇险的那桩事呢。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档子事,怎么回来也不跟我提一句?倒是?外头的人传得沸沸扬扬,我才知道。”
昭炎帝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笑吟吟道:“额涅,您别听外头瞎传,也甭听这丫头给您编排故事。
只是?点儿?意外,虚惊一场,什么事都?没有。
儿?子没提,是?怕您知道了白白担心,再急出个好歹来,那就?是?儿?子的不孝了,您看,儿?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您跟前儿?嘛。”
太后听他这么说,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啊,越大越有主意,究竟我也管不了什么。”
底下坐着的几位嫔妃,一起凑趣儿?,满殿一片热闹。
自打皇帝迈步走进慈宁宫大殿,满屋子人的眼?珠子,就?跟被?线拴住了似的,“唰”的一下,全黏到他身上去了。
先?前那股子压在温棉身上的探究,顿时散了大半。
温棉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里的杏仁。
坐在下首的淑妃笑盈盈地接过话茬,奉承道:“太后娘娘,万岁爷那可?真是?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
就?是?在行宫,承德有什么稀罕东西,新鲜瓜果,万岁爷都?惦记着,必定是?八百里加急往宫里送。
书信更是?三天两头就?没断过,嘘寒问暖,比我们这些在眼?跟前的还细致呢,我们姐妹都?是?跟着您才能沾光。”
太后听了,和煦点头道:“是?啊,你们主子爷,最是?个细心孝顺的,这些个好,哀家心里头都?明镜儿?似的。”
她?目光转向淑妃,又看了看旁边的娴妃和敬妃。
“你们三个,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素来把这宫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哀家是?没有不放心的。
就?只一样,如今这宫里的子嗣,还是?太单薄了些,你们也得多上上心,努力着点儿?才是?啊。”
淑妃一听,拿起帕子掩着嘴,“嗳哟”一声道:“娘娘,这呀,还不都?怪您。”
太后一愣:“嗯?怎么又怪上哀家了?”
淑妃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嗔怪道:“可?不就?是?怪您嘛,都?怪您把万岁爷教?得这么好,教?万岁成了个明君,一心扑在政务上,咱们姐妹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昭炎帝端起一盏铜胎画珐琅盖碗,瞥了眼?温棉,见这丫头垂着脑袋,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手?里捏着一枚杏仁,一点一点的剥皮,褐色的皮簌簌落下,粘在她?的衣服上,她?却乐此不疲似的。
“哈哈哈哈”
太后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棉似才回过神来,忙将杏仁藏在手?心里。
太后指着淑妃道:“你这张嘴啊,真是?该打,哀家教?皇帝勤政爱民,倒还成了不是?了。”
殿内松快活络了起来。
温棉趁着没人再留意她?这角落,便悄悄抬起眼?皮,去打量宝座上的太后。
太后瞧着,可?比印象里清减了不少。
脸上虽敷了层匀净的粉,遮住了底下的蜡黄气色,可?穿在身上的衣服,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脸颊也微微凹下去些。
那股子常年蕴养的富态丰润,淡了许多。
莫非太后凤体欠安?
温棉心里正嘀咕着,不期然对上皇帝的视线。
昭炎帝睫毛轻眨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朗朗,带着笑意。
“儿?子这趟出去,算来有三四个月不在京里,今日一见额涅,气色精神瞧着都?挺好,儿?子就?放心了,看来都?是?慈宁宫上下伺候得精心,有功,赵德胜,赏他们一月月俸。”
太后听了这话,笑道:“皇帝有心了。”
三丹姑脸上堆着笑,在一旁道:“万岁恩典厚重,奴才们实在是?愧不敢受。不瞒您说,约莫一个月前,太后娘娘中了些暑热,将养了这些时日才好些。
这都?是?奴才们伺候不周,实在是?无颜领赏。”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转向下首坐着的淑敬娴三妃,又慢慢扫向其余妃嫔,声音沉了些。
“哦?还有这等事?你们素日是怎么侍奉太后的?”
众妃一听,吓得脸色微变,连忙离座起身,齐齐跪了下来,一同请罪。
皇帝素来威严,从不跟女人们说笑,宫里头的娘娘小主们,对着他,是?又敬又畏,规矩比亲近多。
这会子被皇帝的眼神一扫,所有人都?栗栗然。
窸窸窣窣一阵衣裙响动,方?才还满殿锦绣,珠光晃动,霎时间便被?一片片鸦青浓密的发顶给遮去了大半。
温棉觉得自己单坐着实在扎眼?,于是?赶忙跟着一同跪下。
太后见状,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皇帝,快叫她?们起来,这原也怪不得她?们。哀家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经折腾。”
昭炎帝这才大发慈悲,挥挥手?,叫都?起来。
“既太后为尔等求情,此番便罢了,日后尔等须谨记虔心侍奉。”然后他面向太后,“都?是?儿?子在外忙于政务,无暇在您跟前尽孝,是?儿?子的不是t?,竟让您遭了这份罪。”
太后勉强笑了下:“哪里就?怪得了你呢,你是?皇帝,心里装着天下,这是?正理。是?哀家老了,身子也不中用了,自个儿?不中用,怨不得旁人。”
温棉在一旁垂着头,耳朵却竖得尖。
她?觉着,皇帝和太后这几句话怎么越听越透着点别扭。
昭炎帝跟太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额涅,儿?子才回来,前头还有几份要紧的折子没批,臣工们还在乾清宫递了膳牌子要见。
今儿?就?先?陪您到这儿?,改日儿?子再来给您请安。”
太后见他要走,眼?神往底下那些眼?巴巴的嫔妃身上一扫,都?是?正当年的女人,哪有不想爷们儿?。
她?叹了口?气:“你这一去热河就?是?四五个月,回来又一头扎进政事上,忙得脚不沾地,嫔御们也都?惦记着你呢,你得闲也和她?们说说话。”
皇帝笑道:“额涅,前朝事忙,千头万绪,儿?子实在是?分不出心思来想别的,让她?们都?好生待着,安分守己,就?是?替朕分忧了。”
温棉悄悄地剥掉最后一块杏仁皮,心道:「不跟人家温存却要纳这么多女人,这不耽误人家嘛。
自个儿?老了精力不济,连累这许多姑娘跟着一起守活寡,真是?……」
“你!”
皇帝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突然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甩过来一句。
“你还杵在那儿?碍太后老人家的眼??云南新贡的那批普洱砖茶,让你撬开晾晒,你倒好,跑这儿?来耍嘴皮子,差事不当,净想着在外头闲逛,还不跟朕回去当差?”
温棉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应了一声“是?”,又朝太后和各位嫔妃方?向胡乱行了个礼,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小跑跟在了皇帝身后走了。
出了慈宁宫,一路往乾清宫方?向去。
昭炎帝坐着御辇上,前后八个太监抬着,身后又拉拉杂杂跟着好几十号人,温棉垂着头跟着,眼?看就?要落到执事太监后头了。
走着走着,皇帝瞥了一眼?旁边跟着的赵德胜,使了个眼?色。
赵德胜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伸手?在温棉背后轻轻一推。
温棉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往前踉跄两步,正好挨到了御辇旁边。
她?一抬头,正对上皇帝俯视下来的目光。
昭炎帝斜靠着扶手?,语气听起来颇不痛快。
“你方?才在太后跟前儿?,胡吣些什么呢?什么歪瓜裂枣,什么埋进灶塘灰里都?找不到?把自己贬损成那样,硌不硌应?”
温棉没想到他提这茬,愣了一下,随即讪笑道:“万岁爷,奴才说的不都?是?大实话嘛。
再说了,刚才那阵仗,太后娘娘凤威在那儿?,满殿又都?是?跟天仙似的小主娘娘们,奴才往那儿?一站,可?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猴儿??
不说得惨点儿?,怎么显得各位娘娘尊贵,怎么岔开话题呢?”
不做小丑逗乐太后,叫太后察觉到其中猫腻,再三追查下去,皇帝暗戳戳祭拜生母这件事不就?瞒不住了么?
皇帝听了,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倒不是?别的话惹的,而是?那句“满殿娘娘”。
可?转念一想,他又恼了起来。
人家压根没答应他什么,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呢,自己在这儿?心虚个什么劲儿??还觉得对不住人家?
这份情意,人家领不领都?两说呢。
这么一想,心虚顿时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他瞪了温棉一眼?,温棉愣愣地回看他。
「看什么呢?牙上粘菜叶了?」
昭炎帝颓败地坐回去,自己在这里百转千回,温棉却还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这丫头真是?讨厌死?了。
他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可?那眼?风,总忍不住往她?那儿?扫。
瞥见她?手?指头似乎一直没闲着,捏着个什么东西,便伸出手?:“手?里捏着什么?给朕。”
温棉正低头走神,闻言一愣,抬手?一看,是?方?才在太后宫里吃的杏仁。
自己不知不觉,竟把杏仁外头那层褐色的薄皮给仔仔细细地剥了下来,露出里头奶白莹润的仁儿?。
她?赶紧把那颗剥得光溜溜的杏仁放到皇帝伸开的掌心里:“回万岁爷,是?方?才太后娘娘赏的杏仁,奴才顺手?剥了皮。”
皇帝收回手?,垂眼?看了看掌心那颗白生生的杏仁,上面留有一点她?手?心的温度。
他随手?就?丢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温棉在下头瞧着,忍不住小声道:“万岁爷,那杏仁奴才刚用手?捏了半天了,怕是?不干净呢。”
皇帝没搭这话茬。
杏仁入口?,除了本身的清苦回甘,似乎还沾染了点别样的气息。
一丝极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清清甜甜的,绕在舌尖齿颊。
竟像是?尝到了她?的指尖一般。
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欢喜,悄然从他心底蔓了上来,冲淡了方?才的闷气。
皇帝为这点隐秘的亲近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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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众嫔妃见皇帝走了,心思各异。
太后揉了揉额角,挥了挥手?:“罢了,说了这半日话,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嫔妃们起身行礼。
太后看着她?们行礼的窈窕身影,慢悠悠道:“皇帝如今回来了,前朝事忙,你们也该好生想想,该怎么体贴伺候,总得让他顺心受用才是?。”
众嫔妃齐声应了“是?”,莺声燕语地行礼告退,殿内霎时空了下来。
太后由宫女扶着,缓步走回内室。
内室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山水纹罗汉榻,榻身宽大,木质沉厚,榻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小炕几。
太后在榻上靠着一对明黄色云龙纹锦缎引枕坐了,腿上也搭了条秋香缂丝薄被?。
三丹姑亲自端了盏温好的红枣参茶上来,轻轻放在炕几上。
太后接了茶,却没立刻喝,一手?轻轻捻动着佛珠,眉头紧蹙。
“你瞅瞅,前些年,皇帝虽说忙,半年里总有一两回,还能往后宫走走,翻翻牌子,去年这时候,皇帝虽少翻牌子,也偶尔会去嫔妃的宫里坐坐,说说话。
可?打从去年冬里起,这彤史上竟然再没添过一个人的名字,皇帝这是?当了一年多的和尚了。
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又不老又不小的,他身子骨难不成真在外头伤着了?”
三丹姑在一旁陪着小心,轻声道:“许是?前朝政务实在太繁忙,万岁爷宵衣旰食,顾不上。”
“忙?”太后摆摆手?,打断她?,放下茶碗,“再忙,祖宗规矩,绵延子嗣难道就?不是?正事?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你细想想,那个姓温的丫头,调到御前伺候,是?不是?就?是?去年冬里的事?”
三丹姑心里一凛,仔细回想,点了点头:“好像是?在前头敬茶上的走了没多久,就?补上了的。”
太后两手?轻轻一拍:“自打她?到了御前,皇帝就?再没进过后宫,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皇帝如今,是?真把心思动到那丫头身上,想学那些昏了头的,搞什么专房之宠了?”
“您说是?有狐媚子霸揽着万岁爷,不叫万岁爷亲近后宫?”
三丹姑吃惊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可?是?,奴婢觉着,这里头又有点不对,万岁爷若真有心抬举她?,直接一道恩旨,不拘是?答应还是?贵人,名正言顺纳进后宫,岂不是?更齐全?
何?苦还让她?顶着宫女的名头在御前晃悠?”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捻佛珠:“这正是?我也想不明白的地方?,说他不动心吧,这前后时辰卡得太巧,说他动心了吧,又这般藏着掖着,不给名分。”
三丹姑道:“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就?是?万岁爷贪图新鲜,吃上几口?,也不妨碍什么。”
太后摇头,忧虑道:“他们完颜家的男人都?有个病根儿?,我只怕他要步上先?帝的后尘。”
三丹姑登时不敢言语。
太后整张面皮绷得紧紧的,沉得像腊月里冻实的冰,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脸上的粉似乎都?冻掉了,露出黄得像尸体一样的脸。
三丹姑大气不敢出,先?帝是?太后心里头的一根刺儿?,知道过往那些事儿?的,一个也不敢在太后跟前提。
殿内死?寂,只有西洋自鸣钟咔哒咔哒的声响。
过了好半晌,太后才像是?从冰封里缓过一口?气似的,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声响。
“罢了……他要宠谁,我本也不想管,管来管去倒管成了仇,只是?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将来东宫之位属谁,这才是?天大的事啊。
等我百t年归了西,就?皇帝那副冷心肝,我活着的时候都?能想方?设法?分了鲁家在漠南的权,等我死?了,他能照拂鲁家才怪,到时候鲁家就?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三丹姑垂手?侍立,小心翼翼地接话:“其实,国公府如今有世袭的爵位,多大人还有苏小公爷他们,才是?该撑起门楣的人……”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太后慢慢捻着佛珠,垂着眼?皮,心里一哆嗦,话头便拐了一个弯。
“论理,这话不该奴才说,可?奴才一想起姑娘您当年在鲁家做闺女时,过的那些日子,心就?疼呢。
老爷夫人待您那样严苛,一时规矩错了一点,便是?罚抄经,那会子您还没有桌子高呢,就?要站在杌子上写?字,手?都?写?肿了。
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底下人瞧着,都?不是?滋味,常背地里说,这样一套教?下来,别说做娘娘,做神仙都?够了。
到如今,好容易能享两天福,鲁家这一大家子的荣辱兴衰,又都?得靠姑娘您,奴才在旁边看着,这心里头,都?替您觉得累呢。”
太后听着,脸上那层冰封般的肃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是?啊,那时鲁家与完颜家定了亲,我早知道我日后不是?做皇后,就?是?被?砍头。
阿爸阿妈那会儿?,真是?卯足了劲儿?,恨不得把历代皇后该懂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我。
规矩、仪态、管家、乃至朝堂上那点弯弯绕绕,一样不敢落。
完颜家那时是?世代替大周朝廷正守北边的铁帽子王,鲁家虽说也是?一方?王侯,可?跟人家那根基比起来,终究还是?差着点儿?。
阿爸阿妈心里头总怕我配不上人家,怕我给鲁家丢人,怕我担不起那份泼天的富贵。”
三丹姑听着,心里头酸涩得厉害,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默默地又给太后续上了半盏热茶。
那时候老王爷和王妃对膝下所有女儿?管教?都?极其严苛,可?太后娘娘,却是?所有姐妹里最拼命的那个。
直到她?凤冠霞帔,出嫁的那一天,老王爷才像是?终于认可?了她?的价值,正式给她?取了名字,伽日迪。
三丹姑还是?个女奴的时候,是?给当时叫“大姑娘”的太后娘娘烧水的。
她?还记得,那日老王爷和王妃从大周请来了好几个学识渊博的嬷嬷,叫女儿?们去金帐。
老王爷对女儿?们说:“你们姐妹,谁能嫁给完颜家的儿?子,谁就?是?咱们家的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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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皇帝回了乾清宫,脚一沾地儿?就?想回自己的下处。
她?惦记着自己屋里那摊子还没归拢利索的行李,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奴才屋里头东西还没收拾停当,乱糟糟的,您容奴才先?回去拾掇拾掇,再回来当差,成不?”
皇帝正往御案后头走,闻言脚步一顿,斜眼?瞥她?:“东西要紧,还是?差事要紧?你怎么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那些个零碎,叫你手?底下的小宫女归置去,还用你亲自动手??你手?下的小宫女得力不得力?这点眼?色也没有。”
温棉被?噎了一下,没敢再辩,只好蔫头耷脑地蹭到御案旁边站着。
可?站了半晌,皇帝既不叫茶,也不吩咐别的差事,只自顾自地看折子。
温棉心里没着没落,忍不住又小声问:“万岁爷,那眼?下有什么差事,吩咐奴才去做吧,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皇帝像是?没听到她?说话,目光落在折子上,提起朱笔,却没落下批语。
朱墨滴到臣工的奏章上,成了一个小红点,皇帝方?搁下笔,沉吟道:“朕有件寝衣,破了个小洞,你去给朕缝好。”
温棉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指着自己鼻子。
“啊?我?不是?,奴才缝寝衣,万岁爷,奴才这手?艺,缝个扣子都?歪七扭八,您的龙衣,奴才不敢动,怕给缝成麻袋片儿?。”
皇帝却不理她?,直接朝旁边侍立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去,把朕那件破了的寝衣拿来。”
“嗻。”
赵德胜躬身应了,转身就?往里间走。
负责管燕居衣物的太监见赵总管开柜子,忙跟了上来。
“赵爷爷,主子爷吩咐找什么呐?”
赵德胜示意他打开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大衣柜:“主子爷让我取一件寝衣。”
小太监“哦”了一声,看着满柜子叠放整齐质料精良的衣物,正琢磨该拿哪件,却见赵德胜随手?从中间抽出一件明黄升龙纹寝衣。
看也没看,两手?捏住衣襟处,只听“刺啦”一声,那光洁的绸面上,立刻多了道寸把长的口?子。
小太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赶紧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颤颤巍巍道:“赵爷爷,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主子爷知道了,非得提溜他们到滴水下打板子不可?。
赵德胜眼?皮都?没抬,将那件新鲜出炉的破寝衣在手?里抖了抖,淡声道:“慌什么?放心,主子爷要的,就?是?这件。”
说完,捧着那件破寝衣,转身就?回了正殿。
小太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瞅着赵德胜稳稳当当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滴个乖乖,到底是?能干掉郭玉祥的人,瞧瞧人家这气度,撕了主子爷的龙衣跟没事人一样。”
回到殿里,赵德胜将寝衣双手?奉上。
皇帝叫他给温棉:“喏,就?缝这件。”
温棉接过那件破寝衣,心说皇帝的龙袍都?是?只穿一次,连洗都?不让洗的,怎么寝衣破了就?这么可?惜,非得缝补才行。
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找针线,刚想说乾清宫没针线,她?还是?回去缝,赵德胜就?跟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取出个针线笸箩。
皇帝指了指御案左手?下的四出头夔龙官帽椅:“别站着了,坐下缝吧,省得晃眼?。”
温棉不情不愿道了谢,抱着寝衣和针线簸箩,磨磨蹭蹭地在椅子上坐了。
这位置离御案不远不近,皇帝抬眼?就?能看见她?。
只见她?捏着针,对着那光溜溜的绸子,苦大仇深似的,他嘴角微微翘起。
温棉比划了好几下才敢下针,动作?生疏得很,缝一针就?得停下来瞧瞧线走得直不直,心里头直叹气。
就?她?这手?艺,这缝完了皇帝能穿吗?别回头一抬胳膊,线全崩开了。
昭炎帝那边,重新拿起了朱笔,看着摊开的奏折,可?那心思,却好像不太容易全聚在字里行间。
批不了两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旁边溜一下,瞥一眼?那个缩在椅子上,跟手?里一根针较劲的身影。
批一下,瞥一眼?,批一下,瞥一眼?。
皇帝自幼念书时就?是?个自制的人,这种忙里偷闲的事还是?生平第一次。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细微的“嗒嗒”声,偶尔响起温棉苦闷的叹气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进来,给御案铺上一层暖金色的纱,将温棉低垂的鬓角笼罩进去。
皇帝看着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人,心里头那股子后悔劲儿?,就?跟潮水似的,一阵阵往上涌。
他后悔啊,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在山洞里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那“不碰她?”的话?当的什么劳什子君子。
要是?没那句话,哪儿?用费这劲?
直接一道旨意,名正言顺把人拢到身边,天长日久,他不信真心打动不了她?的真心,到时候想怎么亲近怎么亲近。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在眼?前,还得找个缝衣服的由头才能把人留下。
他哪儿?是?真缺件寝衣穿?宫里针线上多少人呢。
他只是?不想让她?走,就?想让她?在跟前儿?,在身边,就?这么待着,哪怕不说话,看着心里也踏实。
可?现在看得见,却挨不着,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不是??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她?,见她?蹙着眉,跟那根针较劲的认真模样,就?忍不住想亲她?。
皇帝自己个儿?也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打对温棉动了那份心思,他就?跟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不管是?远远瞧见她?一个背影,还是?像现在这样,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身边,只要她?在视线里,他就?觉着自己浑身上下,从心口?到指尖,都?跟有无数小蚂蚁在细细密密地爬似的。
说不出的痒,说不出的空落。
那痒不是?皮肉上的,倒像是?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的,非得把人实实在在搂在怀里,紧紧贴着,耳鬓厮磨,才能稍稍缓解那么片刻。
/
天渐t渐黑了,宫人们悄没声儿?地进来,将殿内各处的灯盏一一点亮。
橘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将御案旁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格外柔和静谧。
皇帝手?里的朱笔没停,心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这场景,多像民间最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丈夫在灯下用功读书,妻子就?守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缝补衣裳。
没有前朝后宫的波谲云诡,没有规矩体统的层层束缚,只有这一室暖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多好啊。
温棉勾着头,脖子都?僵了,好不容易把最后一针缝完,别别扭扭地打了个结,那结是?个死?疙瘩。
怎么看都?不满意,但她?不会荣儿?那种藏针的手?法?,只能缝成这样。
反正是?竭尽全力了,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脖子酸得都?动不了了。
用力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再瞅瞅自己手?里那件寝衣。
缝补时还觉得自己手?艺尚可?,这会仔细打量,针脚歪歪扭扭,有松有紧,线头还支棱着,像条蜈蚣在那儿?爬了一道。
得,就?这水平了,爱咋咋地吧。
温棉把寝衣拢了拢,起身走到御案前,低声道:“万岁爷,奴才缝完了。”
皇帝像是?才从一堆折子里被?惊醒,慢慢抬起头,接过温棉递上来的寝衣。
温棉心道,到底是?皇上,批折子这么入神,头都?不抬一下。
昭炎帝把那寝衣抖开,目光霎时被?袖口?那处杰作?吸引,整个人震愣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龙袍凤袄绫罗绸缎见过无数,针线局里最下等宫女做的活计,也没这么粗犷不羁过。
他盯着那条蜈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问温棉:“你这针线活儿?是?跟谁学的?”
温棉缩了缩脖子:“回万岁爷,奴才打小就?没正儿?八经学过针线,您非得让奴才缝龙衣,奴才实在是?力有不逮。”
她?哪里学过针线?最多也就?是?以前住校时,袜子破了实在没法?子,自己瞎缝两针凑合穿。
皇帝听了,眉头微动:“你额涅是?不是?去得早?在闺中没人教?你这些。”
温棉含糊地应了一声。
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下旨给温家抬旗时就?知道了温家的事。
父母早亡,兄长没有读书的天赋,女儿?小小年纪入宫为奴为婢。
“这也难怪,算了,针线不好就?不好吧,往后横竖有人替你做这些活计,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温棉吓了一跳,以为皇帝又要捅窗户纸了。
昭炎帝道:“只是?有些活计,你得亲力亲为才行。”
温棉一愣,眨巴着眼?问:“啊?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却没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意道:“哦,朕想起来,你之前是?不是?预备了一条帕子?说是?生辰贺礼,绣得怎么样了?
怪不得你要提前那么久就?开始绣,闹了半天,是?你这针线活儿?差到了这份儿?上,得靠时间硬磨啊?”
温棉被?他说得脸上有点烧,同时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帕子?什么帕子?
她?皱着眉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翻出那几乎忘了的旧事。
哦,想起来了。
那条她?为了给荣儿?过生日,提前好久就?开始戳戳绣绣,最后绣了歪歪扭扭“生辰快乐”四个字的帕子。
「可?那都?是?出宫去热河之前的事了,早就?送给荣儿?了,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万岁爷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她?心里正纳闷,忽觉察到气氛不对,周身像是?被?寒风笼住了似的。
抬眼?一看,只见皇帝整张脸沉得跟块冻硬了的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像是?结了冰,厚厚的冰层下面是?两簇跳跃的火苗。
温棉被?他这骤变的脸色吓得心里发毛,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就?听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那条绣着生辰快乐的帕子,是?送给谁的?”
温棉虽不解其意,嘴上照实答:“回万岁爷,您说的那条蓝色帕子?那个是?送给奴才一个好姐妹的生日礼,出宫前就?送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殿内的空气比之方?才,直接掉了好几度。
“你再说一遍,是?送谁的?”
温棉被?他慑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是?送给奴才一个好姐妹的呀。”
她?话音未落,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简直像是?乌云压顶,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
侍立在侧的赵德胜眼?见这气氛不对,立刻屏住呼吸,脚下悄没声儿?地往后退,一步,两步,迅速退出了殿外,还顺手?把门给带严实了。
温棉:……
这又是?怎么了,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皇帝的心思也太高深莫测了些。
等等……
他这么生气,该不会是?以为那条帕子是?送他的吧?
皇帝被?温棉的心里话给戳了个正着,顿时跟只被?戳了屁股的鸡一样,拍案而起。
温棉呆呆地看他站起来。
然后他又坐下了。
昭炎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拿那双结冰带火的眼?睛死?死?瞪温棉。
心像是?泡在老醋汁子里一样,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温棉被?他瞪得后脖颈发凉,眼?瞅着这位爷是?真动了怒,心里头那点嘀咕也顾不上了,赶紧堆起笑脸,嘴皮子利索地开始哄。
“万岁爷您别生气,您听奴才解释,奴才送姐妹那条帕子,原本的的确确是?打算送您的。
您也瞧见了,奴才愚笨,这针线活儿?实在拿不出手?,跟狗啃的似的,奴才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想在您万寿圣节的时候,好歹献上件礼物,表表孝心。
可?又怕手?艺太糙,污了您的眼?,这才想着先?拿送朋友的生辰礼试试水。”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皇帝的脸色。
果见皇帝脸上那层骇人的冰霜,肉眼?可?见地开始消融了。
昭炎帝心知肚明,这丫头十有八九是?在胡诌八扯,临时抱佛脚地哄他罢了。
但……
算了,她?又不会来事儿?,又不懂看人眼?色,性子又艮,如今被?逼得为他花这个心思编谎话,算她?还有点良心。
见皇帝神色松动,温棉赶紧趁热打铁。
“其实我给您准备的万寿节礼,另有一份特别的,您待我那样好,奴才就?是?再不知好歹,也不敢拿随便练手?的针线活儿?来糊弄您呀。”
皇帝听了,眉梢微挑,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全散,但语气已经和缓了下来。
“哦?另有一份?是?什么礼?”
温棉心里直打鼓,她?哪儿?知道是?什么礼?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只能先?画个饼。
她?笑着眨眨眼?:“您等那天自然就?知道啦,现在说了,岂不是?没了惊喜?”
心里头虚得直冒汗,天爷嗳,到时候拿什么糊弄过去啊?
她?连万寿节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呢,这下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皇帝“哼”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温棉:“嗯,那也罢了,原本该先?紧着朕的东西,转头先?送了旁人,这是?欺君之罪,念你诚心悔过,朕就?恕你这次的不敬之罪。”
温棉心里直翻白眼?,可?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皇帝哪里瞧不出她?心里不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笼住她?:“温棉,你是?御前的人,你的针线,你的物件儿?,你的心思,乃至你这个人,论理,都?该由朕予取予求。
你的所有,本就?该是?朕的,朕不过问,是?朕的恩典,朕若要,便是?天经地义。
你绣条帕子,哪怕是?练手?的玩意儿?,头一份念想,也该落在朕这儿?,转头先?送了旁人,哼,朕没跟你细究,已是?格外开恩了,明白么?”
一股怒火从温棉心底窜到头顶,她?真想不管不顾大骂一场了事。
难怪御前的几位总管都?是?吃屎也要吃尖的性子,有其主必有其仆。
温棉挤出一个笑:“是?是?是?,奴才知错,谢万岁爷宽宏。”
“行了,”皇帝一摆手?,话头一转,“传膳吧。”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琳琅满目一桌子。
昭炎帝落了座,却不动筷子,只拿眼?睛看侍立在一旁的侍膳太监。
侍膳太监正准备按规矩布菜呢,瞧见皇帝的神情,极有眼?色的退到一射之地。
皇帝用下巴点了点温棉:“你来给朕侍膳。”
温棉应了声,拿起银筷子,心里琢磨着,想用侍膳折磨人,那可?就?会错主意了。
吃东西难道还不好?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净过手?,见温棉拿着筷子,两眼?放光,就?淡淡开口t:“那个木樨炒苦瓜,看着不错。”
温棉脸一僵。
昭炎帝用晚膳,向来是?御膳房按着定例的膳牌子,一样一样规规矩矩做上来,他从不指东指西,以免被?人窥见帝王偏好。
是?以膳食中有不少御膳房进的健康时令的东西。
方?才看到苦瓜时,她?还在心想,苦瓜这个东西谁会爱吃,皇帝也会绕道走吧。
温棉最不爱吃苦瓜,自己吃饭从来是?绕着走,可?皇帝谁成想发话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夹了一小段碧绿碧绿的苦瓜。
侍膳侍膳,就?得先?尝尝这道菜。
旁边响起催命一般的声音:“就?尝这么一片儿??能尝出个什么来?万一毒下得少,一片试不出来呢?再夹一筷子。”
温棉苦着脸,可?也不敢违拗,只好又伸筷子,这回夹了足有三四片苦瓜
“再夹点,仔细尝尝,到底有没有异样。”
温棉这会儿?算是?明白了,这位爷就?是?故意的。
她?心一横,索性抄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块苦瓜,视死?如归地闭眼?,塞进嘴里。
苦得要死?,到底谁爱吃苦瓜啊?
皇帝爱吃。
一顿饭他差点破了食不过三的规矩。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吃着温棉夹过来的菜,眼?角余光扫着她?那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样儿?,心里头那股郁气,算是?彻底出了。
通体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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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棉揣着心事,紧赶慢赶去了宫人们的膳房,东张西望,幸好一眼?就?瞅见了小邓子来寻杨国福。
她?赶紧把人叫到僻静处,先?把从热河给他带的羊皮袄子塞过去。
小邓子接过袄子:“姐姐从热河回来,一路上可?好?我一直惦记着呢。”
温棉胡乱点点头,也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好着呢,我问你,你能不能出宫?”
小邓子一愣,闻弦歌知雅意:“能啊,跟着采办就?能出去,姐姐有什么事要办?”
温棉听他这么说,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你出宫去,不拘买点什么,只要贵重体面,能拿得出手?送人的东西就?成。”
小邓子才接过银子,就?被?入手?沉甸甸的份量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二十两?姐姐,买什么能花这么多?”
二十两在宫外,都?够普通三口?之家嚼用一整年了。
温棉一脸愁苦,直叹气:“嗳哟,我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求你,这事儿?千万替我周全好,东西一定要体面,别怕花钱。”
她?心想,二十两巨款砸下去,总能给皇帝置办个他能瞧上眼?的东西吧?
小邓子见她?说的郑重,虽然满肚子疑惑,还是?把银子仔细收好,应承了这件事。
温棉放下一半的心,只盼皇帝收到东西就?别再为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