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香油(两章合一,小修)
温棉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就要张口。
温棉硬着头皮快走?几?步,四周视线如芒刺背。
到了?车旁,她磨蹭起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这车用了?上?好的木料,黄花梨木上?描金填漆的,厢里铺锦设缎,前头挽双马,却是个单套车。
车上?只有一个铺了?黄绫垫子的座儿,左右手边是两个钉死在车板的矮柜子。
若再加个塞儿,只能与皇帝同?坐,两人之间最多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肩挨着肩、腿碰着腿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昭炎帝长手长脚的坐着,胳膊肘撑在矮柜上?,嘴角似笑?非笑?,身?子一动?不动?,就这么瞧着她。
温棉心里暗道?一声这不好,脸上?登时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退后半步,对着车内深深一福。
“万岁爷,奴才?身?卑位贱,怎敢与您同?乘?奴才?在外头随车伺候就成。”
皇帝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神微冷。
“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做双飞燕?好看相么?”
大鞍车的车厢两侧,往往设有供仆从站立的窄长踏板,贴身?仆役或护卫便站在这一对踏板上?,一手扶住车框,随车疾行,远看如同?飞燕傍车,故而得名双飞燕。
但干这活儿的都是男人,女孩儿出?行唯恐叫人臊皮了?去,都是坐在车里的。
这满天下就没听说过女人站在外头当双飞燕的。
温棉叫他顶了?回来,心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在车里跟皇帝大眼瞪小眼的强。
她张了?张嘴,还欲再推脱。
“奴才?……”
“怎么?朕请不动?你?”
这话太吓人了?。
温棉嘴唇抿成一条线,默不作声往上?爬。
才?刚进了?车,“砰”一声,赵德胜利落地从外头关?了?车门。
温棉恨恨地瞪了?赵德胜一眼,只可惜隔着车围子,人赵公?公?没看到。
昭炎帝悠哉悠哉地欣赏温棉变幻万千的表情,道?:“你挂的什么脸子?怎么,跟朕同?坐,还委屈了?你不成。”
温棉转头,笑?的比蜜甜:“您这是哪儿的话呀?跟您同?乘,奴才?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昭炎帝冷哼:“别跪着了?,过来坐吧。”
他微移尊臀,给温棉留出?些空当。
温棉咬牙,这是逼着自己与他亲近么?
她道?:“万岁抬爱,奴才?愧不敢受,奴才?跪着伺候您。”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嗤”的笑?了?,忽然,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
“啊!”
温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大力拉得向前踉跄,跌进了?皇帝的怀里,脸撞上?一片坚硬。
“不想坐这里?那你想坐哪里?”
皇帝俯下身?,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光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两条结实的大腿。
温棉的睫毛颤啊颤,半晌,她憋屈道?:“就坐这里,奴才?可太喜欢坐您这个位子了?,奴才?的屁股从今往后就长在这张垫子上?了?。”
昭炎帝满腔的火气被这油腔滑调一搅和,登时散了?七八停。
这丫头,怎么没皮没脸成这样了??她还是女人吗?
车窗上?绷着的青纱透入模糊的天光,温棉跟条泥鳅一样,从皇帝手中滑溜到尺宽的空当。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平稳地驶出?了?碧峰门,驶入官道?。
温棉僵坐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两人之间果然只相隔半掌,他身?上?龙涎香渐渐飘过来,如同?一个牢笼,笼住了?她。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窄,温棉坐下后,更觉局促。
她悄悄地将腿向自己这边收拢,身?子死死贴着车围子,与身?旁的皇帝拉开一丝儿距离。
然而,她刚挪开寸许,皇帝那条包裹在明黄绸裤里结实修长的腿,便仿佛有自主意识般,不紧不慢地伸展过来,稳稳占据了?她让出?的那点?空隙。
温棉再避,那腿便再进。
再避,再进。
几?个无声的回合下来,她已退至车厢板壁,退无可退。
两人大腿外侧不可避免地紧挨在一处,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两人的体温交缠在一起。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日里,宫女皆着绿色宫装,规矩不许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只要不出?格,衣襟袖口绣些素雅小花也是常事,迎春、梅花、回纹最为多见。
温棉身?上?也是件半旧的绿旗袍,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衣襟处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绣饰,只在白色的襟口外接了?一圈窄窄的黑色绲边。
皇帝打量许久,这才发觉应不是匠心独运,瞧着更像是为了?耐脏。
不过黑白分明的配色衬着绿衣,反倒衬出?一种别样t的清爽利落,比寻常绣花更显特别。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虽穿着宽松的旗袍,仍能看出?纤秾合度的轮廓,腰背挺得很直溜,更显得颈项修长,姿态清峭。
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辫梢只用一根朴素的红色绒绳系着。
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素净得跟杂役一样,没半点?御前大姑姑的派头,却让人移不开眼。
昭炎帝忽一哂。
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儿看姑娘打扮做什么,又不是登徒子。
没看到人家都趴到车围子上?了?么?蝎了?虎子似的,明摆着不待见他。
这样想着,他拧过了?头,却不由有些恼怒。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她自然也是天下之中的一人,就算要她予取予求,左不过她不高?兴罢了?,难道?还能犟过皇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马脖子上?坠着的红缨银铃发出?规律的声响。
随着鞍车前行,承德的市井叫卖声隐隐传来,起初是隐约的,喧嚷混杂,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都清晰起来。
“哎——冰镇桂花酸梅汤,解暑生津,两文钱一碗嘞。”
“西?瓜哎,又甜又水灵的西?瓜哎,不甜不要钱。”
“修——棕绷藤绷了?诶,修旧如新诶——”
“扒糕,凉粉,酿皮子,酸辣爽口,清夏必备。”
更有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扁担划过地面的摩擦,骡马偶尔的响鼻……
这些鲜活嘈杂的烟火气,织成一张网,将车子内猪皮冻一样凊住的皮掀开了?。
温棉情不自禁地扒在青纱槅扇上?,不知不觉被这些久违的市井之声吸引。
宫里规矩大,讲究四平八稳,安安静静,温棉在宫里待久了?,乍一听到外头的动?静,整个人都活泛了?。
她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身?边还有谁,忍不住微微侧身?,脸几?乎要贴在绷着青纱的车窗上?,贪婪地透过那层朦胧的阻碍,望向窗外闪过的模糊景象。
匆匆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挂着幌子的店铺一角,奔跑的孩子扬起的衣角……
哪怕看不真切,那生机勃勃的感觉,已让她看得入了?神,着了?魔,连日来的惊惧、委屈、筹谋,似乎都被这平凡的喧闹暂时冲淡了?。
“你喜欢宫外?”
耳朵被喷了?一股热气,皇帝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从她背后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身?体挡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手支在温棉身?侧,一手搭在膝头,将温棉牢牢圈进自己怀抱。
太近了?。
他说话时,温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
温棉强自镇定,再不自在也只能忍。
她道?:“谁不喜欢宫外呢?就是万岁您,不也寻时机出?来玩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竭力掩饰的侧脸上?。
好好好,好丫头,明知他在问什么,却敢打马虎眼。
他并没戳破她这避重就轻的回答,话锋一转,语气锐利如刀。
“方才?朕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打算跳上?那辆水车,就此?逃出?宫去了??”
温棉一个激灵,手指死死握住矮柜,生生抠出?血来。
她瞪大眼睛看向皇帝:“万岁爷,您这可真是屈死奴才?了?。奴才?对您是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每日里只知兢兢业业侍奉您,报答您的恩典,哪敢有半分?逃宫的念头?
若奴才?果真有这个念头,就叫奴才?……不得……唔!”
皇帝恼怒地捂住温棉的嘴。
“你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还不住嘴。”
温棉心说住嘴就住嘴,再说多毒的誓也不打紧,她方才?在心里许愿,自己未来的夫君来承担毒誓的代价。
哈哈,但她不打算成亲,给老天爷做本假账,叫它罚去吧。
她扒开皇帝捂嘴的手:“奴才?知道?了?,不敢再说晦气话扰乱您了?。”
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丝毫不信她的鬼话。
“少跟朕说这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妨告诉你,水车每日进出?宫禁,看似寻常,实则护军查验极严。
每辆车,他们都会用长枪从预留的孔洞探入,仔细戳探检查,一旦发现里头藏了?人,不问缘由,不论身?份,即刻便是一枪戳死,绝无二话的。
你以为,那是个能轻易钻的空子?”
温棉听得悚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到底自己还是准备少了?,今日要是胡乱去了?,怕是这会子都叫扎成筛子了?吧。
皇帝似乎很满意看到她眼中生起的后怕,继续慢条斯理地敲打她。
“再者,你难道?忘了?,宫外还有你的父母家人?宫女逃宫,乃十?恶不赦的大罪。你自己一条贱命,或许豁得出?去,不怕死。
可你爹娘呢?你的兄弟姐妹、族人亲眷、亲朋好友呢?
朝廷律法,株连之罪虽不祸及逃宫宫女的全家,但籍没家产,父母兄弟流放苦役,却是跑不掉的。
你,当真忍心?”
这话如同?马嚼子,堵住了?温棉的嗓子眼,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不是无牵无挂的孤女,她在此?地还有父兄尚在人世,即便还没见过,也是家人。
她若一走?了?之,痛快了?自己,却将灾祸引向温家,她做不到。
方才?那些不甘的念头还在蠢蠢欲动?,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成了?齑粉。
温棉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火苗。
她不再辩解,顺服地蹲下身?去,行了?一个礼。
“万岁爷教诲的是,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看着她驯服垂下的头颅,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就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心里需得有杆秤,有个数,起喀吧。”
“谢万岁爷。”
温棉依言起身?,重新坐回原位,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偷偷看向窗外。
她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车身?轻微的摇晃。
车外,市井的喧闹依旧鲜活,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热闹非凡。
但这所有的鲜活与自由,都与车内这片小小的天地,彻底隔绝开了?。
温棉心中悲愤了?一小会儿,便将自己哄好了?。
等吧,熬吧,还能怎么样呢?
渐渐的,车子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四周的市井喧嚷也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亮的鸟鸣虫嘶。
车轮压在碎石路上?,时不时颠一下,差点?把肠子颠出?来。
温棉越看越觉得不对,窗外掠过的景色不再是街市屋舍,而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崎岖的山石。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万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皇帝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屈起手指,在身?侧的车围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吁——”
车外传来赵德胜勒马的声音,马车稳稳停住。
赵德胜从车辕上?跳下,低眉顺眼地走?到车窗旁,将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牛皮马鞭恭敬地递了?进去。
站在青纱槅扇下低声道?:“主子爷,已到菩萨山脚下了?。”
皇帝接过马鞭,撩起袍角,竟弯腰起身?,推开车门,径直坐到了?车夫方才?坐的车辕之上?。
赵德胜见状,拧着个眉,脸都耷拉到地上?了?,抬头望了?望黑云压顶的天空,天儿愈发阴沉。
他忙劝道?:“主子,这天色眼瞅着要落雨了?,山道?湿滑,不然还是让奴才?来驾车吧?”
皇帝摇了?摇头,手中马鞭轻轻一甩,发出?“啪”一声脆响,意思明确。
赵德胜无奈,又见温棉还坐在车里,便想示意她也下车。
主子今日出?门是有正事,从来往菩萨山上?走?时,主子不叫旁人作陪,单个去单个回。
温棉心说才?走?了?个郭,就来了?个赵,全是使眼色的高?手,这么眨眼睛也不怕把自己扇风寒喽。
“到底什么事?您眨什么眼……”
赵德胜牙都快要碎了?,手在暗处笔画着。
谢天谢地,温姑奶奶终于看明白了?,要走?下来了?。
温棉没看明白赵德胜冲她招手几?个意思,于是要下车问问他,才?要爬下车,就被皇帝钳住胳膊。
“退下。”
赵德胜眼珠子骨碌一转。
得嘞,这声“退下”是给他说的,不是给温姑奶奶说的。
他呵着腰领命t,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皇帝手中皮鞭一扬,两匹训练有素的大青马得到指令,轻嘶一声,迈开蹄子,拉着马车咕噜噜地便朝着上?山的小道?驶去。
温棉在车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扒着车窗探出?头,急道?:“万岁爷,您亲自驾车?这如何使得?”
皇帝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进来,轻松道?:“放宽心,坐稳了?,摔不着你。”
“我不是那意思。”温棉急得差点?咬了?舌头,“我的意思是说,您万金之躯,给我一个奴才?驾车,这也太抬举奴才?了?,奴才?受不起啊。”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身?后山路蜿蜒,竟真的一个太监一个护卫的影子都没有了?,顿时慌了?。
“万岁,没有护军跟着,万一这荒山野岭的,遇着什么歹人,这可怎么办?”
皇帝这才?微微侧头,斜睨了?她一眼,戏谑道?:“那还不简单?到时候朕就跟那些歹人说,朕是皇帝,只要他们饶朕一命,朕就给他们封侯拜相,赏赐千金。”
温棉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这不大好吧?听着怎么跟那叫门天子似的,怪没骨气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
把皇帝跟昏君放在一堆儿,谁听了?都得不高?兴。
“哼。”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操这些闲心,山脚下朕早已命人驻扎了?一营精兵,方圆十?里,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连只苍蝇也放不进来。也就后山还有些世代在此?的猎户,偶尔行走?。”
温棉听了?,心里稍安,却又生起新的好奇。
这山看着平平无奇,为何要专门驻军守卫?
她按下疑问,转而道?:“万岁爷放心,倘若真有那不长眼的,奴才?也会些拳脚,绝不会给您拖后腿的。”
“哦?”皇帝这回是真的有些惊奇了?,回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你还会拳脚?”
温棉见他小瞧自己,不由挺了?挺胸脯,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高?高?扬起下巴。
“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奴才?在家时,可是正正经经跟武师学过几?年的,等闲三两个汉子,近不得身?。”
小时候爸妈培养她,也是走?过琴棋书?画文武双全的路子。
虽说电子琴五子棋硬笔书?法她都练了?半截,但画是画出?头了?,也就是到这地界儿来,画油画的都在海外,她才?不得一展才?华。
可跆拳道?她还记得些。
皇帝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道?:“那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罢,专心驾车。
马车沿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向上?,穿过一片茂密松林,最终来到山顶。
菩萨山的山顶跟叫人削走?了?尖儿似的,平的能跑马,山顶向北坡,赫然矗立着一座古刹。
庙宇规模不大,却规制严谨,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沿线依次排列,皆为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殿宇虽是古旧的雅兴,但屋瓦整齐,阶前洁净,并无荒废之象,想来平日有人看守打理。
庙宇背靠巍峨山岩,俯瞰下方苍茫林海,自有一股幽深出?尘之气。
马车停稳,皇帝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自然而然地朝仍坐在车里的温棉伸出?了?手,似要扶她下车。
温棉看了?一眼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手,多好的手呐,骨节分?明,肉皮温润。
她假装没看见,避开那只手,自己麻利地一骨碌从车上?跳了?下来。
稳稳落地,身?形矫健。
皇帝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背到身?后,看着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却也没说什么,只转身?,走?进那座寂静的古庙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头阴沉的天空相比,更添几?分?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灯油气味。
抬头望去,只见殿中供奉着九九八十?一盏海灯,灯盏内盛满清亮的香油,灯草燃着火苗,静静亮起暖黄的光晕,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影影绰绰。
庄严肃穆的大殿并未供奉如来佛观世音,神龛前的供桌上?,除了?寻常的香炉、烛台、净水杯,只摆放着一只大巧不工的紫檀木盒子。
这个盒子并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的气韵。
皇帝径直走?到神龛前的拜垫旁,自己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双手持香,举至眉间,对着神龛默默祝祷片刻,然后深深一叩首,方才?上?前,将线香稳稳插入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肃穆的眉眼间缭绕。
温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皇帝穿一身?常服,没有描龙画凤,即便跪着也气宇轩昂。
他的脸少有开怀的时候,平静如古井的面具下是帝王的威严。
不苟言笑?时,让人觉得冷得能掉下冰碴子,笑?起来时,总有那么点?瞧不起人,调笑?人的意思。
温棉心里想着事,直不愣腾地瞧皇帝。
昭炎帝早就看到温棉对着他发呆,心说她怕不是看到除了?祭天法祖腿膝盖都不打一下弯的皇帝跪下,震惊不已吧。
这个地方他其实不该带她来。
只是方才?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想也没想就把她提溜上?车了?。
温棉盯着皇帝敬香的侧影,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敛,紧闭的双唇弧度不再那么冷硬,深邃的眼眸低垂,注视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那份惯常迫人的威严仿佛被这静谧虔诚的氛围柔化了?,从他肃穆的壳子里,悄然流泻出?几?分?难得的温和气息。
温棉有些出?神。
她不由的顺着皇帝方才?敬拜的方向,好奇望向神龛深处,望向那被重重幔帐和缭绕香烟半遮半掩的檀木盒子。
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沉的帝王一向不给人好脸子看,祭天祭祀祖宗时也不例外。
那里面究竟供奉着什么?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震得屋顶瓦片都颤动?,天色愈发昏暗,山林刮起大风,大雨将至。
温棉有些焦急,但见皇帝依旧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气宇沉凝,双目微阖,似在默念着什么祷词,她不敢出?声打扰。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旋即密集如鼓点?,敲打着殿外的瓦檐和庭院青石,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皇帝拨动?着佛珠,念完一遍祝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地望了?供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子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他站起身?,走?上?前去,伸手。
温棉站在皇帝身?后,忍不住踮起脚,悄悄觑了?一眼。
那盒内垫着明黄色绸缎,上?面却不是名贵的珠宝,而是静静躺着一只绞丝银镯子。
镯子样式简单古朴,其材质不是黄金美玉,只是最寻常的银子,许是年代久远,光泽有些发乌,内环似乎刻着一行字。
昭炎帝的手攥紧打开的盒盖,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只镯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
空气压抑得似乎凝滞住了?,唯余殿外哗哗的雨声和殿内烛火偶尔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心头。
几?息之后,皇帝“啪”的一声合上?了?盒盖。
木盒发出?一声轻响,惊醒了?怔忪的温棉。
“走?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沉,似有些喑哑,“下雨了?,回行宫。”
说罢,他不再看那盒子一眼,转身?,大踏步朝殿外走?去,身?影没入门外茫茫的雨幕。
温棉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连伞都没撑起一把,这会子龙行虎步的,待会不还是得以手挡雨,三步两跳地蹦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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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皇帝依旧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一言不发。
温棉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听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势,密集的雨点?砸在车棚顶上?,发出?“崩崩”的闷响,跟雹子似的,心中隐隐发慌。
她有些坐不住,推开车门一条缝。
只见皇帝坐在车辕的遮阳棚子下。
那棚子本就不大,此?刻风雨交加,雨水被风挟裹着横打进来,皇帝的半边身?子早已湿透,发梢和肩头都在往下滴水。
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控着缰绳,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小心前行。
温棉心中过意不去,探出?身?喊道?:“万岁爷,雨太大了?,您进来吧,要不咱们先别走?了?,在那个庙里宿一晚?”
皇帝失策了?,方才?他们离开庙时,雨势还算尚可,故而他才?要驾车离开。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们不上?不下的,下山与回庙俱是一样的路。
皇帝道?:“回不去了?,咱t们蒙着头往下冲吧。”
温棉见皇帝满脸都是水,她急道?:“您歇一会儿,我来驾车。”
皇帝头也不回,没好气地伸手,一把将她探出?的脑袋又塞回了?车里。
“胡闹!雨这么大,路又滑,你驾过车么?没得把咱们俩都摔进沟里去。再说了?,朕一个男人叫你驾车,躲在姑娘家背后,好看相吗?你给朕老实待着。”
温棉被他塞回来,心想自己确实只看过别人赶车,自己从没上?手过,这大雨天的路不同?寻常,只得讪讪闭嘴。
但听着外头瓢泼般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想了?想,又扒着车门道?:“万岁爷,奴才?想着,咱们上?山那条路有些陡,晴天还好,这会儿下了?雨,土石松动?,怕是容易打滑出?危险,是不是绕道?后山走?更好些?后山的路兴许平缓点?。”
皇帝闻言,终于回头,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朕知道?,现在走?的,就是后山的路。”
看山势地形是领兵将军们必会的本领。
就像文臣必定会写字,厨子必定会切菜一样,这是基本功。
沙场上?变幻万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误判了?地势,稍有不慎,便会叫兵士白白送命。
皇帝做皇帝前,擎小儿就跟着亲爹造反。
什么看山寻水,识地理,明形势,不在话下,这山又是他亲自让钦天监堪舆选定的风水宝地,他知道?哪条路好走?不足为奇。
可温棉一个姑娘家,明明是头一次来菩萨山,怎么脱口就说后山更平缓?
没等皇帝想明白,雨势加剧,如同?天河倒灌,噼里啪啦的雨连接成一片雨幕,遮挡人的双眼。
眼看温棉似乎还要啰嗦,昭炎帝索性不轻不重地摁住温棉的头顶,又把她整个人推回车厢深处。
低喝道?:“别捣乱,安静待着。”
就在温棉被摁回去的瞬间,车后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开,震得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温棉吓得“啊”一声,差点?缓不过来气,心脏突突直跳,她立刻扑到车围子后边,支起青纱槅扇向后看去。
只见后方不远处他们刚刚经过的山坡,数棵碗口粗的树木被山上?滚落的巨大石块砸断。
裹挟着大量泥土、碎石和断木的浑浊洪流正沿着山坡汹涌而下,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是山崩。
温棉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把推开车门,这次用上?了?力气,对着皇帝疾声道?:“万岁,你别再把我摁进去了?,是山崩,一个闹不好,咱们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你专心驾车往两侧跑,我给咱们盯着后头和天上?,我当你的第三只眼,若有不对劲,立刻喊你换方向。”
瓢泼大雨轰隆雷鸣,温棉扯着嗓子凑在皇帝耳边大喊。
皇帝才?要再把她嗯进去,温棉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车辕上?。
马车飞跃过山路,斜斜地往山坡上?跑去。
山路崎岖,更不好走?。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砸来,衣襟、脸颊、睫毛登时湿透。
她把着车辕,从狭小的遮阳棚子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视线一片模糊。
她用力抹了?把脸,眯起眼,死死盯住后方和两侧山坡的动?静。
“左边山坡有碎石松动?,往右靠,贴着右边走?。”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又急又亮,几?乎破音。
皇帝依言拉扯缰绳,马车险险避开左边滚落的几?块碎石。
“前面头顶有石头,勒马,慢行几?步。”
皇帝立刻收紧缰绳,控制着受惊的马匹放缓速度,石块滚落,马车登时绕了?过去。
“右后方,有一大片泥浆在往下滑,加速,往前冲过那个歪脖子树,树后面有个山洞!”
温棉激动?起来。
那是个山石子洞,位置高?,背对山崩泥流,洞口前是斜的,积不了?泥石,此?地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鞭梢轻响,马匹奋力前冲,刚刚驶过歪脖子树,后方原先的位置便被浑浊的泥浆淹没。
昭炎帝脸上?全是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冰冷的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
在内廷待得太久了?,日复一日的政务奏章,权谋猜忌,几?乎让他忘记了?曾经金戈铁马,与同?袍并肩作战,将后背交付彼此?,于生死一线间寻求生路的快意。
那种感觉,竟在今日,在这场天灾之中,在一个他原本以为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子身?上?,依稀重温。
昭炎帝忍不住想,假使温棉是个男人,他一定会非常喜欢用她。
为人正直,又有歪才?,难得的是危险灾祸中冷静自持,有直臣能臣的风采。
“又有石头,从斜上?方滚下来了?,往侧面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温棉的声音陡然拔高?,紧绷成一条弦。
这是块巨石,如果不能躲开,今日他们就得命丧于此?。
如果能卸了?车,他们两人乘马倒还能再快一点?,但方才?紧急,没功夫下车换马。
皇帝拉缰挥鞭,大青马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沉声道?:“快不了?了?,温棉,你过来,搂住我的腰。”
温棉闻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问话,立刻松开车辕,利落地一个侧身?,双臂从皇帝腋下穿过,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好丫头,真利索,不矫情。
皇帝低赞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侧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一边控缰,一边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一”字刚落,他立刻松开缰绳,脚在车辕上?狠狠一蹬。
两人借着这一腿之力,如同?离弦之箭,倏地从颠簸欲倾的马车上?斜飞出?去,扑向侧面山壁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
几?乎是同?时,天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紧接着是“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滚动?声。
温棉在飞出?去的刹那回头,瞥见一棵成人腰身?粗细的大树被山上?滚落的巨石齐腰砸断。
断木与泥浆如同?绿色的巨浪,铺天盖地砸向他们刚才?的位置。
好在泥浆没有蔓延上?来。
温棉暗自庆幸,她选的这个地方是真好。
“唔……”
皇帝在落入山洞的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轰——!!!”
更大的巨响传来,那块巨石滚落至山路,砸中了?他们方才?乘坐的朱轮马车。
坚实的黄花梨木车在巨力之下如同?纸糊般脆弱,朱漆木屑在泥水中四溅。
至于那两匹神骏的大青马是挣脱了?还是被掩埋,已无从得知。
山洞比之外头已是好很多了?,洞里没有裂缝,也无泥水碎石或枯枝败叶留下的痕迹,地势从洞口向里逐渐升高?。
是个安全地方。
洞口被滚落的泥石和断木遮掩了?大半,光线昏暗。
温棉被皇帝紧紧护在怀里,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一瞬,马车被砸的粉碎,一粒木屑飞溅到她脸上?,划开寸许细线般的伤。
此?时进到洞子里,她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她吓得呆住了?,身?体无法控制地颤起来,紧紧搂着皇帝的腰,手指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袍,脸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丝毫不敢松手。
这下皇帝呆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浑身?僵硬,轻颤着,如同?一朵快要掉进污渠里的玉兰花。
劫后余生,他满心喜悦,将她更密实地抱了?个满怀,不想撒手。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隔着湿透的衣料摩挲着,给猫儿顺毛似的捋着下,耐心而沉稳。
“没事了?……没事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响在昏暗的山洞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冷的额发。
温棉僵硬绷直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缓过劲来了?,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昭炎帝双臂更搂紧几?分?,不叫她挣脱。
这些日子他看她远离,避他如蛇蝎,堂堂皇帝这样被人下脸,他便也端起帝王的威严,远着她。
可早上?车上?才?碰了?那么一下,他浑身?就跟火燎了?一样,迫不及待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皇帝双臂铜浇铁筑般,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万岁,你怎么了??”温棉的手抵在他胸前,忽想起什么,很体人意儿道?,“你是不是也害怕呢?”
“是,你别动?。”
皇帝的脸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她不用桂花油,头发就只有皂角的味道?,高?挺的鼻梁沿着她的发、她的脖颈、她的肩窝,深深的吸气,跟大烟鬼馋膏子似的。
温棉被他这动?作吓得毛骨悚然,她总觉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吃了?她。
洞外,暴雨如注,泥石流的t轰隆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敲打山石和残骸的淅沥声响。
温棉双手环着皇帝的腰,轻轻拍他的背。
“我不动?,你抱吧。”
经此?一事,他们也算生死之交了?,抱一抱怕什么。
“好。”
皇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温棉忽地抬起头
山洞内光线昏暗,但习惯了?后,便能看清皇帝的脸了?。
在惨白天光映照下,皇帝的脸竟是一片异样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温棉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人命关?天呀!
她急声道?:“你是不是伤着了??伤哪儿了??”
说着,就扶住皇帝的手臂,将他扶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
山洞堆着一地干草,像是猎人废弃的旧窝。
他眉头蹙了?一下:“不碍事,方才?那断木滚下来时,刮蹭了?一下。”
“怎么不碍事?都伤着了?。”温棉急了?,不由分?说就蹲下身?,“你挽起裤子我瞧瞧。”
说着,伸手就去够他的裤腿。
皇帝被她这出?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动?作利落地从他扎紧的靴筒里抽出?裤脚。
夏日里穿得单薄,他不过外袍下衬着两层裤子而已。
温棉一边小心翼翼地卷起那白绫和明黄绸裤,一边嘟囔了?一句:“您居然穿两件裤子?也不怕捂出?痱子。”
裤腿拉出?来后,温棉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吸一口凉气:“天呐,渗出?血了?,好多血!”
只见白色的绫裤上?,腿侧位置已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温棉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将他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
火光映照下,皇帝健壮结实的小腿暴露出?来。
腿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势,如同?被猛兽利爪狠狠挠过,皮肉翻卷,鲜血混合着泥污。
当她轻轻触碰他时,皇帝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
“别碰……”
皇帝咬牙低声道?,试着想用伤腿踩地支撑一下,才?一动?,便觉一阵钻心剧痛传来,整条腿都使不上?力。
温棉的心沉了?下去。
看这样子,皇帝的腿怕是叫那滚落的大树给砸得骨裂甚至骨折了?。
皇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自小被人伺候着穿衣沐浴,习惯了?在宫人面前袒露身?体,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便是与她之前有过那般亲密接触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异样的感觉。
偏偏此?刻,在这昏暗的山洞里,两人跟土猴儿似的,被她这般蹲在身?前,专注地查看他的腿伤,那目光清澈直接,不带半分?旖旎,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他像小媳妇被人打量时那样扭捏来,下意识想将伤腿挪开。
“别乱动?。”温棉按住他的膝盖,语气严肃,“骨头怕是伤着了?,乱动?更麻烦。”
她从怀里取出?手绢,先给他绑住伤口,只可惜他们二人都没带药,温棉再急也无法。
昭炎帝身?上?的伤痛还在其次,心里像是被猫抓似的痒。
他暗骂自己难道?真是个昏君,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儿女情长那点?子事儿?
他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镰。
这山洞看着不深,地面铺着些干草枯枝,似乎是附近猎户进山时偶尔歇脚的地方。
忍着痛,挪到那堆干草旁,用火镰费力地打起火,火星落在干草上?,燃起一小簇火苗。
温棉连忙帮忙,在火堆四周搭起细枝,荧荧的火光终于亮了?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带来了?一丝温暖。
“坐下烤烤火,别忙了?,身?上?都湿透了?。”皇帝招呼她,声音有些发虚。
温棉身?上?确实湿冷难耐,见他生了?火,也不矫情,走?到火堆旁,索性将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袍脱了?下来。
双手用力,拧出?一大滩水。
在山洞里寻了?几?根合适的木棍,插在地上?,将袍子架在火堆旁烘烤。
火光跳跃,映着她只削薄的肩膀,白莹莹的皮肤大剌剌露着,她却毫不在意。
皇帝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你这会子倒不怕朕做什么了??”
温棉正烘烤着袍子,闻言回头,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
“怕什么?你腿都断了?,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她顿了?顿,笑?道?,“要说这个,该怕的是您吧?”
火光中,皇帝看着她明艳的笑?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温棉见皇帝怔愣,便要去解他的扣子。
他们身?上?衣服湿透了?,再穿下去,非得坐下病不可。
皇帝躲来躲去没躲开,心肝直扑腾。
这丫头混不吝的,女孩儿家的脸面矜持竟真的不在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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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蝎了虎子——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