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奶油炸面果子
温棉顺从地低下头:“万岁爷说的?是,奴才的?确是个笨人。”
郭玉祥在一旁听着,急得心里直跺脚。
温姑娘哎,皇上?都开了?金口,这台阶递得还不?够明?显吗?
你多大脸呢?皇上?亲自递台阶,就此服个软,认个错,顺顺当当地回御前来当差。
再尽心伺候主子爷,主子龙颜大悦,颁旨晋位份,多齐全呐!
现成的?登仙台就在脚下,怎么就不?知道踩呢?
方才跟他?对答不?是还挺顺溜吗,怎么到了?主子爷跟前,就变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皇帝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丝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毛躁。
下巴越发尖了?,身子裹在老绿的?袍子里,单薄得可怜。
那颜色沉暗的?布料仿佛一堆不?合时宜的?荒草,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他?心里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宫里的?妃嫔们用珍珠粉敷面,用燕窝人参调养,个个养得莹润光泽。
她若是也?能?将养出来,养得白白胖胖的?,该多得意人儿?。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也?觉出几分荒唐。
人家都摆明?了?不?待见你,不?稀罕你抬举,你自己?个儿?想这些不?是自取其辱吗?
皇帝想到此,脸阴得能?滴水,随手就将手里的?单子扔了?。
温棉忙去?接,再抬眼时,御驾已经走远了?。
郭玉祥恨铁不?成钢,用拂尘点了?点她,一跺脚,拧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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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香沜在热河行宫西侧,临着碧水一湾,岸边垂柳依依,几座精巧的?亭阁掩映在花木深处,景致颇为清幽僻静。
温棉寻到地方,才入院门,就被鲁婉贞的?贴身丫头青桐引去?了?正殿。
正殿是小小的?三楹凉殿,硬山棚顶,上?首设一座,背靠花梨嵌玉屏风,两溜官帽椅雁翅似的?摆开。
殿内景泰蓝熏炉里烧着香,萦绕着一股似檀似麝的?香味。
青桐低声解释:“小姐正在佛堂礼佛诵经,不?好中途打断,劳烦温姑姑在此稍候片刻。”
温棉只得应下,在翠袱椅搭的?官帽椅上?坐了?。
殿角那尊狻猊香炉里,雪白的?香烟依旧袅袅不?绝,盘旋上?升。
将室内染得愈发静谧,也?熏得人有些昏沉。
温棉打进来看到香炉时就提着心。
宫里害人的?三大法宝,香料、药料和材料。
她笑嘻嘻地坐了?一小会儿?,就推说嫌闷,出来到廊下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青桐闲话。
直到已过了?午后,温棉肚子都饿了?,鲁婉贞才终于从佛堂那边转了?出来。
见到温棉,她的?脸上?露出讶异来,轻斥青桐:“糊涂东西,怎么不?早些叫我??温姐姐是御前当差的?人,时间金贵,你怎么敢让姐姐空等这许久?”
青桐连忙跪下请罪,脑袋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下一下磕得忒实在。
温棉忙起身道:“姑娘言重了?,不?要紧的?。”
她看不?明?白这主仆两个闹什么,只想早点送完单子回去?,也?不?知簪儿?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剩饭。
鲁婉贞上?前拉住温棉的?手,满面过意不?去?。
“让姐姐久候,实在是我?的?罪过,姐姐快坐。”她转身吩咐青桐,“去?把我?今日供佛用的?那碟炸果子取来,给温姐姐尝尝,也?是我?一点赔礼的?心意。”
青桐很快捧来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攒盒。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花样各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果子。
都是用奶油和面,捏得精巧异常的?样子。
有牡丹样、梅花样、菊花样……个个玲珑可爱,香气扑鼻。
温棉忙接过那攒盒,口中道了?谢,便?欲起身告辞。
鲁婉贞却急急上?前一步拦住,她犹豫再三,嘴唇翕动,眼睛冒出盈盈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温姐姐且慢,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温棉心中诧异。
这位公侯小姐哭得可怜,手上?力?道也?大,竟抓着她的?胳膊,叫她脱身都难。
她只得站住,道:“姑娘请说。”
话音才落,鲁婉贞竟“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温棉面前!
温棉大惊失色,慌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
“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折煞奴才了?,快请起来!”
鲁婉贞却不?肯起,只仰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楚。
“姐姐,这话说出来实在要臊死人,可我?如今走投无路,思来想去?,也?只有姐姐能?救我?一救了?。t”
她抽抽噎噎,开始陈情。
“出京前,太后主子特意嘱咐过我?,要我?在行宫……好好服侍皇上,以全亲戚情分,也?为鲁家添一份助力?。
可我自知貌丑无盐,行止粗疏,见识浅薄,早已为皇上?所不?喜,而后御前失仪,惹得龙颜震怒。
姐姐,您是御前第一得意人,皇上?待您不?同,您说的?话,皇上兴许能听进去一二。”
温棉生怕她说出什么要自己帮她露脸的?话来。
这种?要命的?事她可不?愿意干。
“小姐,这事奴才做不?了?主,皇上?翻谁的?牌子,奴才怎好置喙……”
婉贞膝行几步,紧紧攥住温棉的?衣角,泪珠滚滚而落。
“姐姐误会了?,我?本?心实不?愿将一生付与这重重宫墙,奈何族中长辈……”
温棉了?然,她口中长辈不?外乎是太后父母,为尊者讳,婉贞不?能?说出来。
“我?原有三个姐姐,大姐姐是洪福齐天,做了?皇后主子,我?们姊妹无有不?敬服的?,二姐姐三姐姐婚配苦寒边疆之地,过的?日子连家下婆子都不?如。
我?不?愿被皇上?随手一指,草草配了?不?知什么人,了?此残生。如今我?斗胆,写了?一份陈情书?。”
她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笺,双手捧过头顶,递到温棉面前,哀声道:
“还请姐姐垂怜,替我?转呈皇上?,我?无攀龙附凤之心,只求皇上?开恩,容我?自择婚嫁,哪怕嫁与寻常人家,也?好过这般提心吊胆,任人摆布。
姐姐的?大恩大德,婉贞没齿难忘。”
温棉叹了?口气。
婉贞方才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她其实颇有感触。
鲁婉贞是公侯小姐,小小年纪就要在太后、家族和皇帝三者之中周旋。
她不?愿进宫,只愿过安稳日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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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青桐关上?院门,转身回到殿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与苦恼,低声嘟囔:“小姐,皇上?没来啊。”
话刚出口,便?被鲁婉贞冷冷一瞥,吓得立刻噤声。
“没来便?没来。”鲁婉贞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语气平淡,“横竖碍不?着后面的?事。”
青桐还是有些心疼,小声嘀咕:“奴才知道不?该多嘴,只可惜了?那些上?好的?香料,还有那碟子精心炸的?果子。”
“你眼皮子什么时候这样浅了??一点子香料,几块面果子,值当什么?”
鲁婉贞转过身,脸上?早没了?泪。
“能?试探出温棉在主子爷心里的?地位,便?不?算白费。”
青桐不?解,歪着头道:“要奴才说,本?就用不?着试探。皇上?是天子,日理万机,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怎么会因为担心一个小小宫女的?安危,就特意驾临咱们这偏僻地方呢?这不?合常理呀。”
鲁婉贞闻言,嘴角轻轻勾起。
“你不?懂,也?不?知道完颜家里的?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听姑爸和我?妈妈扯闲篇,说起皇上?原来在世的?大爷,就是已故的?齐王。
那位爷啊,爱上?了?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真真是疯魔了?。
原太祖早就给齐王指了?一门顶好的?亲事,福晋是出身显赫的?钮氏,只等着年纪到了?就办婚礼。
结果齐王一心想抬举那个丫鬟做福晋,把钮氏撂在一边。
钮氏知道了?,就私下找到那丫鬟,说容她做侧福晋,以示大度,谁知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从外面踢开了?。
你猜怎么着?原来是齐王不?放心自己?心尖上?的?人,早就悄悄跟了?过来,怕她被人欺负。”
鲁婉贞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回跳跃的?烛火上?,露出几分讽刺。
“完颜家的?男人啊,血脉里就带着这股劲儿?,平时看着再怎么冷淡自持,一旦真爱上?谁,那是真有‘天下富贵皆可抛’的?疯魔劲头。
所以,试探一下,总没错的?,可惜,看来这位温姑姑,还没到那份上?。”
青桐唏嘘:“原来里头还有这个缘故,既如此,有先齐王的?例儿?,料想皇上?也?没有如何将那温棉放在心上?。”
“我?也?这么想……”
鲁婉贞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被推开。
一个身穿石青色行袍,外罩黄马褂,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寒着脸闯了?进来。
正是她兄长苏赫。
鲁婉贞见他?神色不?对,心下微惊,迎上?前去?,福了?福身:“哥哥。”
苏赫眼神凌厉地扫过一旁的?青桐,沉声道:“出去?。”
青桐不?敢多言,看了?眼小姐,见小姐点头,这才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苏赫便?急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斥道:“你还嫌在御前丢人丢得不?够吗?我?问你,你让那温棉转交的?信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老实说!”
鲁婉贞脸色微白,定道:“哥哥说什么?何曾放了?什么?我?只是怕主子因我?失仪而嫌恶,连累家里,故而写信陈情,恳请主子开恩罢了?。”
苏赫冷笑。
“陈情?你那点想头,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主子?
主子爷英明?神武,洞若观火,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你那点小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徒惹笑话尔!
我?劝你少听些姑爸的?话,安分些吧,别到时候消磨尽了?主子待鲁家的?情分,全家上?下一起为姑爸的?心思上?菜市口!”
说完,他?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鲁婉贞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青桐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转头看着苏赫离去?的?地方道:“大少爷怎么就走了?,也?不?留下用饭……小姐?”
她忽然惊呼。
鲁婉贞抬手一抹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意,竟不?知何时已满腮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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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揣着那封信,越想越觉得不?安。
那张仙女一样的?脸不?在跟前哭了?,她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宫里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这信若是单单一封陈情书?便?罢,万一里头夹带了?什么不?妥当的?东西,或是信纸本?身浸了?毒药,沾染了?引人发病的?香料……
她这个转交的?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她心一横。
私看他?人信件固然不?对,但总比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强。
温棉回到下处,寻了?个僻静角落,小心翼翼拆开了?那封缄口的?信。
信的?内容果然如鲁婉贞所说,是一篇言辞恳切的?陈情书?,请求皇帝开恩,允她自择婚嫁,并未提及任何不?当之事。
温棉略略松了?口气,但疑虑未消。
她找来一张干净的?新纸,又寻了?支作画用的?细毫笔刷。
她用不?惯毛笔,但以前她是个画画的?,用笔刷比用毛笔利落。
她屏息凝神,模仿着鲁婉贞的?簪花小楷,将信中的?内容,一字不?差地重新誊抄了?一遍。
然后将原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只将这份誊抄好的?新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温棉左思右想,觉得这信无论如何不?能?自己?直接送到皇帝跟前。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躲皇帝还来不?及呢。
也?不?能?托娟秀,她俩素不?对付,娟秀巴不?得看她倒霉。
更不?敢找郭玉祥,那老狐狸一心只想把她往皇帝床上?送,这信到了?他?手里,还指不?定变成什么由头。
她正犯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苏赫。
对,苏赫!
婉贞的?亲哥哥,御前侍卫。
温棉一想到他?,之前盘桓在心头的?几处不?对劲,忽然就豁然贯通了?。
鲁婉贞要陈情,为什么放着亲哥哥不?找,反而绕个大弯子,来求她这个没什么交情的?宫女?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别有目的?。
温棉心下一凛,当即决定,这浑水绝不?能?趟,信也?绝不?能?经自己?的?手送出去?。
正想将誊抄好的?信也?一并毁了?,眼不?见为净,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簪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低声道:“温姑姑,鲁家那位小公爷来了?,说是有事,请您出去?一趟。”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更低。
“姑姑,我?多句嘴,那位虽是贵胄,可咱们是内廷当差的?宫女,与外男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免得招惹是非。”
温棉本?也?深以为然,正想回绝,犹豫片刻,她改了?主意。
配院外僻静处,临水的?大柳t树下,苏赫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侍卫官服,见温棉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略显油滑的?笑容,热络地打招呼。
“温姑娘诶,长远不?见,姑娘近来可好?”
温棉摸不?准他?的?来意,只得也?挂上?假笑,敷衍道:“劳小公爷垂询,奴才一切还好,小公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不?痛不?痒地客套了?几句,无非是天气、行在、饮食等闲话。
苏赫见温棉始终神色如常,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知他?妹妹那档子事。
温棉见苏赫东拉西扯,就是不?进入正题,心中早就料到他?来所谓何事。
两人都是肚里有乾坤的?,客套话说了?一大车。
眼见温棉滑不?溜手,苏赫脸上?那层笑容终于淡了?些,长叹一口气,切入正题。
“温姑娘,我?那妹子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也?不?老成。她是不?是叫你做什么为难的?事了??”
他?观察着温棉的?神色,继续道:“我?已狠说过她了?,这实在不?合规矩,也?平白给姑娘添麻烦。
这样,你把那东西交给我?吧,也?省得你为难。”
温棉心道果然如此。
她笑道:“小公爷真是体贴,婉小姐的?吩咐,奴才怎敢不?放在心上?,只奴才位卑言轻,办不?好这差事,正为难呢。
既然小公爷这么说,还请劝劝婉小姐,御前呈书?不?是小事,那封信奴才带出来就烧了?。”
苏赫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妹子是什么样的?人,五六岁时就能?帮着妈妈和家里一堆姨奶奶打擂台,她的?手段可不?容小觑。
谁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信纸上?是不?是浸染了?什么香料?
若温棉真烧了?也?还罢了?,若没烧,那封信日后如果翻出来,惹出什么事,承恩公府上?下都要完蛋。
苏赫笑道:“姑娘别闹了?,我?跟着姑娘一路过来,难道您手就那么快?”
温棉有些生气。
鲁家兄妹把她当什么了??
她耷拉下嘴角,压着火气刚要开口。
苏赫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她的?衣襟道:“姑娘别哄我?,那是什么?给了?我?罢。”
温棉低头,想起自己?誊抄的?信塞在怀里。
一抹麻色的?边支棱在绿色的?襟口,分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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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金色涂抹在万壑松风后面的?柳枝上?,也?勾勒出柳树下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
温棉微微侧身躲避,苏赫则伸着手,不?顾礼节,就要从她怀里取信。
落在不?远处的?那双眼睛里,便?是好一幅小儿?女偷香图。
皇帝的?脸在暮光中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好好好!
真是好极了?!
她避他?如避蛇蝎,连面都不?肯多见,告假一躲就是数日。
如今倒好,却有闲情逸致,在这黄昏僻静处,与另一个男人私相授受,言笑晏晏。
郭玉祥早早看见了?,心道真是宿世的?冤孽。
皇上?赐宴诸位臣工,才吃了?几杯酒,嫌席上?闹腾,出来散散,这就撞见温棉和小公爷私会。
鲁小公爷这样子,不?能?是也?瞧中温棉了?吧!
苏赫刚夺下信,余光瞥见一抹明?黄,下意识跪下。
温棉见他?如此,也?看了?过去?,但见鹅卵石路那头,皇帝半边身子隐在树影之下,看不?清神色。
昭炎帝薄唇紧抿,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冰冷的?字:“随朕来。”
苏赫与温棉下意识对望了?一眼,皆不?敢说话,垂首跟随。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随行的?太监侍卫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踏入烟波致爽殿前的?庭院,苏赫便?极其利落地“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青石地上?,动作干脆,姿态恭顺。
温棉跟在他?身后,见状,脚步顿了?顿,迟疑了?一瞬,终是不?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就在苏赫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皇帝在阶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并排跪着的?两人。
一个是年纪轻轻的?御前侍卫,一个是青春年少的?御前宫女。
放到话本?里,该是一对相配的?好鸳鸯。
此刻这般齐齐整整跪在一处,仿佛同气连枝一般。
这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里,刺得他?心头的?邪火“噌”一下燎原而起,几乎要将最后一点理智烧尽。
皇帝一眼便?瞥见了?苏赫手中那封未曾藏好的?信笺。
郭玉祥时刻留意着主子脸色,见状立刻躬身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那信从苏赫手里取了?过来,恭敬呈上?。
皇帝接过,展开只草草扫了?两眼。
是温棉的?字无疑。
入目便?是一句“妾心如磐石。”
皇帝只看到一句,便?似被触痛了?一般,不?敢再看,“唰”地捏紧纸张。
他?脸色愈发阴沉,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薄纸揉碎。
目光如寒冰般扫过阶下跪着的?两人,最终落在温棉低垂的?头顶上?。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温棉,随朕来。”
说罢,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郭玉祥吓得两股战战,乖觉地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待皇帝和温棉一前一后进了?内室,立刻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扇。
内室燃着火烛,皇帝猛地将那封信摔在紫檀木书?案上?,带起一股风,火烛跳跃明?灭。
他?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跟进来的?温棉,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温棉,你可知道宫女私会外男是何等罪过?你一日未放出宫,便?一日是朕的?人,可你不?思尽心当差,竟做出与侍卫传情之事来,你可知罪?”
温棉本?欲开口辩白,说清原委。
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骤然窜入脑海。
「不?如……将错就错?借此机会,坐实与苏赫有私的?嫌疑。
皇帝堂堂天子,总不?至于为了?她一个小小宫女,去?跟自己?的?表弟抢女人吧?
这或许是彻底斩断他?念想,保全自身出宫之路的?绝佳机会。」
心念一定,她反倒平静下来,利落地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奴才知罪,奴才举止失检,有违宫规,任凭万岁爷责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她心中那番急转的?念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喜的?是,她果然对苏赫无意,此番不?过是场误会;
怒的?是,她为了?离开他?,竟不?惜赌上?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宁可自污,也?要离他?远远儿?的?。
皇帝的?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挫败与冰凉。
他?就这般令她厌恶惧怕,以至于不?顾名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温棉跪伏在地,半晌听不?见皇帝的?动静,心中忐忑,忍不?住微微抬眼偷觑。
只见皇帝已经展开了?那封誊抄的?信,目光快速扫过全文,眉头先是紧蹙,随即又缓缓松开。
只是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他?显然已看明?白,这封信与温棉半点干系也?无,是鲁婉贞的?陈情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棉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字儿?一看就是你写的?,原信件呢?”
温棉心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只得如实道:“回万岁爷,鲁姑娘交予奴才的?原信,奴才已烧了?。因恐其中有不?当之物,牵连自身,故而誊抄了?一份。”
竟然变聪明?了?。
皇帝脸上?浮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很快又压平嘴角,拉长脸子。
“你倒是谨慎。只是,这信既然是鲁氏所书?,你又为何说这是你与苏赫的?传情之物?欺君罔上?,温棉,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温棉心头一紧,俯身更低:“奴才知罪,奴才只是不?想万岁为这等小事烦心,索性承认,万岁还能?少操些心……”
“朕竟不?知温姑姑这般忠心!”
皇帝打断她,语气讥诮。
他?被这一番话气得火冒三丈。
堂堂天子,能?任由她用这么牵强的?话随意敷衍吗?
“既然你这般忠心为朕着想,朕便?成全你。”
昭炎帝随手从书?案一侧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温棉面前的?地上?,封皮上?赫然是《大雅》。
“翻到烝民一篇,将此篇抄写百遍。好好学学,何为忠,何为诚,抄不?完,不?准走出这间屋子。”
温棉真格恍若听见晴天霹雳,还不?如罚她打板子呢。
只她这几日是得罪死了?皇帝,眼看皇帝要气疯了?,她不?敢再犟嘴,只得应了?。
“是,奴才遵旨。”
她左右看看,这里是皇帝的?内书?房,旁边是书?架,靠窗的?是五t屏式罗汉榻,只有皇帝面前有桌子。
温棉茫然道:“那奴才这就趴在地上?写了??只是没有笔墨纸砚,不?如奴才回下处再抄?”
皇帝见她那副认命又带着点小委屈的?模样,心头的?郁气遽然散了?大半。
板起脸来道:“你素来奸滑,要是去?了?下处,朕怎么知道你没有叫其他?人帮你抄?”
他?冲她招了?招手,指向面前的?御案。
“到这儿?来抄。”
温棉呆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张书?案就摆在巨大的?大理石座屏前,上?面文房四宝齐备。
案后的?宝座上?铺着明?黄织锦缎的?迎手和坐褥,同样是御用规制。
她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僭越,这是御用之物,奴才岂敢犯上??”
“你犯上?的?事,干的?还少吗?”
皇帝截断她的?话,语气淡淡,噎得温棉一口气上?不?来。
她心里委屈极了?。
「多早晚犯上?了??顶多在心里骂骂。要说这些都算犯上?,那狗皇帝还犯下了?呢!」
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面上?丝毫不?敢露出来。
昭炎帝盯着她那双因为憋屈而瞪圆的?眼睛,暗自笑了?。
见她不?情不?愿地走向自己?,每走一步,那脚就像踏进心里一样,他?的?心塌陷一片。
他?伸手从自己?的?御案笔山上?取下一支他?日常用的?宣德貂毫笔,递到她面前:“用这个。”
温棉看着那支笔锋饱满,杆身温润的?御笔,脸都快皱成一团了?,只得接过。
玉管上?还留有皇帝指腹的?温度。
温棉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毛笔不?似笔刷,笔刷还硬强点,毛笔纯粹是软的?,温棉一落笔就是一个墨点儿?。
她咬着唇,犹豫一会儿?,抬起头,哭丧着脸道:“万岁爷,奴才用不?好毛笔,写出来怕是污了?您的?眼,您要不?给奴才赐一根炭笔?”
她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开开合合。
皇帝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唇上?,贝齿咬着红唇,他?盯着那处红润,有些出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温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往后一缩,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骇。
温热粗糙的?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
皇帝也?似乎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不?自在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道:“怪道看着脸都黑了?,原是用炭笔蹭的?。”
温棉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应过来后,脸更黑了?。
「脸黑是因为被气的?!狗皇帝!」
皇帝将她心里那声咆哮听得清清楚楚,非但不?恼,更加高?兴。
他?憋住笑,道:“你是只能?用炭笔,还是硬笔亦可?”
温棉闷声道:“硬笔亦可,只要不?是毛笔,都行。”
皇帝点了?点头,扬声道:“郭玉祥。”
郭玉祥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闻言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一抬头,却见温棉竟站在主子爷御用的?书?案旁。
手边放着的?是御览的?书?册,手里拿着的?是主子爷最爱的?那管宣德笔,手下是内务府仿制的?宋式澄心堂纸。
温姑奶奶随手将那杆宣德笔搁在笔山上?,没搁稳,笔差点滚下来。
郭玉祥腿一软,好悬没当场跪下。
那可是宣德年间的?笔,全天下都没多少根儿?,诚亲王曾遍寻此笔不?到,仿制了?一根,单是仿品都要数百银子。
温姑奶奶您千万悠着点!
再看主子爷的?脸,竟一点怒气也?无。
郭玉祥咂舌。
嗳哟,主子爷都这样给脸子了?,他?要是温棉,恨不?得立刻将一颗心都奉上?,温棉怎么就心如磐石呢?
都说郎心似铁,温姑奶奶给他?长了?见识,女人家心狠起来不?输男人。
“去?开库里那个放西洋人贡品的?箱子,把里面那套英吉利国?进贡的?鹅毛管笔取来。”
皇帝吩咐道。
郭玉祥不?敢多看,应了?一声“嗻”,擦着额角冒出的?冷汗,躬身退了?出去?。
天菩萨啊!
主子爷方才进门时,那脸子拉得那么老长。
这才多会儿?功夫啊?
就要拿英吉利进贡的?稀罕物件儿?赏人了??
温棉拿到那支英吉利进贡的?鹅毛笔,颇有些新奇地打量。
笔管是一根洁白光滑的?鹅毛,**寸长,笔尖末端斜向切断,削出一个尖儿?来。
她蘸了?墨水试写,比毛笔和炭笔都顺手,定了?定神,温棉开始认真誊抄大雅烝民篇。
皇帝坐在紫檀云龙宝座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半看不?看。
目光越过书?页,飘向旁边书?案侧边的?身影。
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鹅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一室静谧。
烛火将温棉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也?照亮了?她低垂的?脸颊。
灯下观美人,更添三分颜色。
她肤色本?就白净,此刻在柔和的?烛光映照下,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专注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翘,嘴唇因为用力?而轻轻抿着。
皇帝看得有些出神。
若是日子能?一直这般,她在一旁安静书?写,他?在侧处理政务,偶尔抬眼便?能?看见……该有多好。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可她怎么就是不?愿意呢?
“哟!这不?是鲁小公爷吗?怎么搁这儿?跪着呐?犯什么错了?这是?”
昭炎帝正思绪翻涌间,外间忽然传来瑞亲王的?声音。
眉头登时蹙起。
多好的?氛围啊,完颜璜不?在前头吃酒,跑来寻他?做甚?
皇帝先在心里斥了?声弟弟,这才想起,苏赫还在外面跪着。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了?出去?。
瑞亲王见皇帝出来,刚想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请安,就被皇帝一个冷厉的?眼刀钉在原地,讪讪地闭了?嘴。
怎么了?这是?
倒像自个儿?搅了?他?发财似的?。
昭炎帝看也?没看那倒霉弟弟,先叫来郭玉祥,低声吩咐几句。
郭玉祥领命而去?。
而后,对跪在地上?的?苏赫沉声道:“你随朕来。”
说罢,便?转身往西次间走去?。
苏赫连忙起身,低着头跟了?进去?。
瑞亲王碰了?一鼻子灰,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嘀咕道:“这是怎么了?……”
他?见皇兄去?了?西次间,便?想先去?东次间候着。
刚迈步绕过那座巨大的?紫檀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就看见御案旁竟站着个姑娘!
乌黑的?头发,纤细的?侧影,正低头写着什么。
手里所用之物,无一不?是御用贡品。
他?顿时一愣,脚步也?顿住了?。
郭玉祥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才回到烟波致爽,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上?前,对着瑞亲王又是摆手又是挤眼,五官都快皱成一团,杀鸡抹脖子般。
用口型无声地催促:“王爷,我?的?好爷爷,快出去?!快!”
瑞王爷被他?这副着急样逗乐了?,但也?知道轻重,忍着好奇,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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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玉祥将食盒送到温棉面前,笑眯眯道:“温姑娘,万岁赐下点心,您饿了?就吃两块儿?,要是渴了?,或是茶冷了?,只管吩咐外头的?小子。”
说完就退了?出去?。
温棉低头看那个掐丝珐琅五彩大盒子,打开盖子,里头三层。
头一层是各色咸点心,第二层是一碗乌鸡枸杞汤,并一碗粳米粥。
第三层则放了?六只奶油炸面果子。
比之她下午在萍香沜处拿到的?还要精巧漂亮,味道更香。
温棉微微愣怔。
郭玉祥自里间儿?出来,打眼瞧见瑞王爷在耳房门口冲他?挤眉弄眼,他?忙过去?。
一到无人处,瑞王爷立刻拉住郭玉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光芒。
“我?说大总管,里面那位莫不?就是……那位神通?”
他?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郭玉祥见瑞王爷如此是说,心道皇上?怕是将这事告诉亲弟弟了?。
也?是,爷们儿?娶老婆都有兄弟帮忙应付娘家人的?刁难。
主子爷这回也?有兄弟帮忙了?。
他?苦着脸,连连点头,小声道:“哎哟喂,我?的?王爷,可不?是那位又是谁?您可千万嘴下留情,别声张,也?别多问。主子爷这几日,为着这位,心里正不?痛快呢。”
瑞王爷“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摸着下巴,眼里满是兴味。
“原来如此,我?说呢,他?一向不?叫人近自己?书?案,怎么我?看见个女人趴在他?的?案上?写字,还以为见着鬼了?……”
郭玉祥心说可不?是见t了?鬼了?,放几月前,谁能?想到万岁变成了?这样?
瑞王爷道:“我?就没见过他?这样,这里头究竟是怎样缘故,你一一跟我?说来。”
郭玉祥脸上?的?褶子愁成了?一团,左右看看无人,才压着嗓子对瑞王爷吐苦水。
“王爷,您是皇上?嫡亲的?兄弟,奴才也?就不?瞒您了?。主子爷这些年本?就少翻牌子,每日都是叫去?,奴才原以为……”
他?轻轻打了?下嘴巴。
“自打……”他?朝着殿内方向努了?努嘴,“自打这位来到御前之后,主子才有了?点那么个意思,
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阳气上?涌,却总是郁结着不?得释放,最是伤身呐!
奴才看着,心里真是……唉!”
瑞王爷听了?不?由笑了?。
这老东西一心只知道服侍万岁,虽有千万个不?好,却有一个忠心可取。
看看他?这操心的?什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什么?皇兄既然看上?了?,直接幸了?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难道她一个小小宫女,还不?愿意不?成?”
在瑞王爷看来,女人么,前半辈子靠男人,后半辈子靠儿?子。
皇帝就是天底下男人中的?这个(竖大拇指),跟了?皇帝,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都有指望了?。
哪有女人会不?愿意?
郭玉祥闻言,脸上?的?苦意更浓了?,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哎哟我?的?王爷,可不?就是不?愿意嘛!”
“不?愿意?!”
瑞王爷这下是真惊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四下张望,才用气音儿?道。
“她真不?愿意?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心里有别人了??难道是……”
他?想起刚才跪在外头的?苏赫。
女人心里一旦有了?别人,就有了?痴想头,还真不?是一时半会能?拆解开的?。
郭玉祥愁眉苦脸地摇头。
“那倒没有,说起这位的?心思,真叫一个古怪,奴才也?摸不?准。瞧着不?像是心有所属,就是对就是对承宠这事,唯恐避之不?及。
主子爷何等人物,何曾这般被人下脸子过?偏又下不?了?狠手。”
瑞王爷摸着下巴,这回是真觉得稀罕了?。
他?低头一想:“其实,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有些缺德,总管您干不?干?”
郭玉祥一听,提心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瑞王爷扒到郭玉祥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嘀咕了?几句。
郭玉祥犹豫:“成吗?”
瑞王爷一拍大腿:“这有什么不?成?总比看着万岁点灯熬油似的?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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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现在真是领会到了作者笔下角色的智商反映作者本人的智商,我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些低智商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