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两人沉默无言, 彼此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靠近,除了自己的啜泣声清晰可闻,慕君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 自己离他最近的一刻, 竟是生离死别的场景。
也许爱人如养花, 悉心守护的岁月是漫长折磨人心的,等到好不容易开出心悦的花朵, 美丽却是短暂的,匆匆枯萎凋谢后,惊艳回味之余, 却并未有梦中的结果。
死前, 只剩走马观灯的回忆, 他不舍, 然而再痛却也还是要面对这残忍的终局。
他对她刻入骨髓的爱,又迫使自己强行凝神理性起来,生命最后的一刻,他强撑自己最后虚弱的气力, 又艰难从自己枕后抽出两样物件。
他抬手, 用自己残留温热的苍白手指, 为她拭去面上的泪。
然后, 便将东西亲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慕君强忍内心的悲痛, 定睛一看,只见是一份圣旨, 以及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皇宫地形图。
“朕就要死了,临死前,想最后再为你做件事情。”
慕湛见她又抬眸望着自己,悲伤又略带迷茫的朦胧泪眸, 不禁又强颜欢笑,温声安慰道。
“……”
“这圣旨,可以放你自由,只要你想,现在就可以拿着它,去往任何天涯海角,无人敢阻拦你。”
他不禁又道,心口刺痛道,“你可以带着安儿,回南晋去找萧子攸,他自然会护你母女周全。”
说这些话时,他内心还存有一丝侥幸,一抹期盼。
她会拒绝吗?
他想护她周全,不管最后守护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哪怕不是自己,只要她能够平安,幸福,也甘之若饴,至死不渝。
但他又会不舍,会嫉妒,更有些害怕。
她会就此沉溺在萧子攸的怀抱里,温柔地笑,就此忘记自己也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吗?
正因为纠缠了太多的爱与痛,所以才会越发感到恐慌,以至于对自己没有底气。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虔诚祷告,他又听见了她的说话声。
“……还有呢?”
沉默片刻后,她不禁又哽咽道,正如他幻想期待中的那样,就算只有仅仅简短的三个字,亦如梵音般,给他稳定心神温柔坚定的力量。
然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的心却又不禁染了更深的阴霾与沉重。
“若是你舍不得长恭,舍不得大齐,那这张地形图,亦可保你性命,这地图里描绘的地道,可以直通到城郊,就连仁纲他们都不知晓,什么时候,你想走了,不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随时离开京城。”
慕湛只是又思虑周全地为她谋划安排道,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只为了留住世间这朵最令他魂牵梦萦思念的花。
他这辈子作孽太多,已经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原谅了,只希望自己能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她盘算好未来,哪怕自己以后不在了,也能保她一世安。
“朕知道,这大齐是大哥的一生心血,爱屋及乌,同样也是你的牵绊眷恋,纵使你不说,更从未在朕的面前表露过一丝逾矩。”
慕湛说这话时,内心不禁感到一丝苦涩,喉间更是有些哽咽。
他湿润红了眼眸,只是又看向她,尽量露出一抹宽和明朗的笑容。
“所以,朕给你两个选择,去或留,全在你一念之间,从今往后,朕再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了。”
他不禁又眸光失落道,他知道,她一直都渴望自由,想要离开自己。
而爱未尝不是一种放手。
曾经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她放手。
如今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老天替他做到了。
他死了,便再也不能成为束缚她自由的累赘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而现在他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
他像是终于释怀松了一口气,看到了她所向往的自由,仿佛与她一起携手奔跑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
尽管这片看不到尽头的原野,不禁令人心生孤寂,又感到很悲伤,很不舍。
他怕梦会醒来。
他知道这梦终将会有破碎的那一刻。
他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放下,爱依旧深埋心底,只是说开了,再也没有曾经那种患得患失,歇斯底里,更疑神疑鬼的紧绷感了。
他知道,大概自己有病,心病难医。
他杀了那么多血脉至亲,阴谋阳谋,满手血腥,如今自己也算是罪有应得,求仁得仁了。
他想自己该知足,最起码死得比大哥他们体面,上天也算是厚待他了。
如今最爱的人亦陪在身边,不管她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辈子爱上她,他不后悔,就算她从未真正发自真心地接纳自己,爱上自己。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我之间,就算夫妻一次,有过情缘,但在我选择出家的那一刻,便都已经结束了。”
慕君抹了一把面上的泪,看他须臾,不禁又不忍哽咽道。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伤害过我,那些至爱至亲,皆因你我这段孽缘而丧命。”
面上的泪水越拭越多,接二连三簌簌滚落,仿佛永远也擦不净。
“孽缘吗?”
他回味一番,却是又勾唇轻轻笑了。
只是他的神情很平静,松弛得仿佛仅仅只是在与她闲聊家常。
“或许吧,但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管是缘是孽,朕并不后悔此生爱上了你,只是爱就像一把利刃,可以救人,亦可伤人,有时候越是握紧它,朕就像入了心魔,自己也控制不住对你的欲望。”
他不禁又正视自己幽暗深邃的内心,与她目光深深道,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印入眼底,刻在心上,融入骨血,永世铭记。
“你不了解男人,不清楚男人对于所爱之人强烈的独占心,好胜心,那些因爱产生的嗜血暴虐阴暗,所有不堪失态,以及脆弱……当然,或许也是你从来都不想了解接纳真正的我,不管原因为何,最终的结果都如你所愿,你放心,朕会给你自由,不会令你陪葬。”
对她隐晦深沉的爱,所有疯狂爱欲,难言之隐,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都与她坦诚相待,剜心之痛,血淋淋地刨出。
但不管曾经说过多么狠毒的话,置过多深的气,他还是舍不得伤她性命。
生同衾,死同穴,终究只是自己穷极一生也追求不到的遥远的梦了。
“这一世,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也越来越艰难,他感到自己生命已经快要消耗殆尽,马上就要走到终结,然而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目光痴痴眷恋地看着她的眼。
“下一世,朕会去找你,朕会早一点找到你,你不会再是大哥的妻子,那时候,朕会好好呵护你,再与你名正言顺做一世夫妻,给你幸福。”
他对她许下承诺道,悲伤的同时,亦满怀对来生的憧憬期待。
“你……可愿意,可还心悦欢喜?”
他不禁又小心翼翼地紧紧看向她,忐忑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