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杀心
“……知道了, 太子大婚告知他消息了吗?”
沉默良久后,慕湛只是又冷着脸询问道。
“喜帖已经快马加鞭,送往山东之地, 算算日子, 今日大概就能到河南王手上了。”
和彦通内心算计一番, 只是又敏锐谨慎地躬身道,模样低眉顺眼。
慕湛未说话, 心里却是担心会打草惊蛇。
这时刻,他已经对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至亲,起了杀心。
“那就好, 太子婚宴一定要令他前来, 若无别的事, 你先退下吧, 容朕再想一想。”
“是。”
和彦通看慕湛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便不再逗留,领命后, 便顺从地退了下去。
慕湛感觉心情沉重, 有些疲惫, 更觉得心烦意乱, 令和彦通走后, 便又在昏暗的含光殿内,猛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们一个个都要来跟自己作对, 就连最亲的子侄,如今都要来背叛自己,觊觎他踏过尸山血海才辛苦得来的皇位。
难道阿瑜真的在怀疑他,因着大哥的死, 在恨他吗?
但若当初自己不先下手为强,迟早有天也会被大哥,被二哥他们弄死。
凭什么皇帝的位子,就一定要嫡长子,自己就没资格坐呢?
慕洋可以,慕演可以,凭什么自己就不行,仅仅就因为自己行九吗?
他不服气,更不甘心。
他不要孱弱,任人宰割。
他要强大,要荣耀,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更要让所有人都臣服在自己脚下!
但他却是从没想过,自己哪天要伤害他……难道这次又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大哥死时,有阿瑜慕君等人为他流泪,怀念至今。
二哥那般疯狂暴虐,走时也有妻儿大臣守在身侧,依依不舍。
如今,却无人怜他生死。
他也是会死的啊,他的心也会痛,难道他们就这么一心盼着自己死吗?为何对别人都可以宽容,不计前嫌,却独独要对自己铁石心肠。
慕君是,如今阿瑜也是。
亲情,友情,爱情,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珍视的情感,却是一样也抓不住。
什么叫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如今他真的是领教了。
他眼眸一热,酸涩滚烫,心中却是又恨又痛,唯有将烈酒不断灌入口中,才能暂时忘却伤痛。
他想将自己灌醉,岂料却是越喝越清醒。
仁纲婚宴是个动手的最佳时机,一定要引他回京。
但多年情分,始终令人难以割舍这份亲情。
慕瑜还跟其他子侄兄弟不同,虽然忌惮他的势力,更因慕澄之死而心生芥蒂,无奈之下将他外放,但他也是真心爱护他,想对他好的,不然也不会给了他山东最富庶的一块封地,令他掌军,给他权柄荣耀,更对他平日里的张扬骄奢视若无睹,任由他坐大势力,导致如今养虎为患。
长恭现在也在晋阳军中,他还有其他兄弟在朝野帮他,晋阳,邺城,又领兵,又掌权,他的手实在深得太长了,若是再放任不管,难保他们兄弟几个不会联合起来对付自己。
更别说还有慕琬这文襄一脉的嫡子仇怨在里面作祟。
没了小琬,论出身排序,慕瑜就是文襄家最有资格的长子继承人。
年富力强,令人生畏。
他真的能一直甘为人臣,屈居人下,不想当皇帝吗?
若哪天他振臂一呼……
慕湛顿觉一惊,脑子立马清醒了许多。
无心再饮酒,他不禁放下酒杯,思索再三后,又铺平桌案上的宣纸,然后提笔谨慎写了一手亲笔信。
‘阿瑜,我饮邺城汾酒一杯,心情尚佳,突然就又想起了你,你在山东,也要多饮几杯,仁纲马上就要大婚了,他的婚礼,朕希望能看见你,待你回京,咱们叔侄再共饮佳酿,好好叙旧。——步落稽’
他用以往亲近口吻,写了一封情深义重的家书,希望以此亲情打动慕瑜,一定会回京出席仁纲大婚。
尽管对于这种惺惺作态嗤之以鼻,如今更显得有些讽刺,他五味杂陈的心中,却还是不由生出些许怪异的期待。
他确实是有些恨他的,恨他对自己反目成仇,甚至想让他死。
但也确实不能否认,他对他还念及些许旧情,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舍不得杀。
如今他对他的心情很复杂,是又怜又怕。
杀与不杀的念头,反复在他心中,摇摆不定,折磨他的心,只能安慰自己,等他回来,与之交谈试探一番后,再做决定吧。
他望着眼前桌上,自己写的这封亲笔信,犹豫良久,直到墨迹都已经彻底风干了,才叫侍从将它快马加鞭送往山东之地。
很快,他的用心与期待,就得来了反馈收获。
‘我在山东一切安好,九叔勿念,待到太子大婚,臣侄返邺后,再与陛下共饮清汾佳酿,望陛下珍重,福寿安康。’
看过加急送来的回信后,慕湛内心不禁有了一丝动摇。
即便素来冰冷的面上,依旧神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他只是又目光沉沉地,将手中的书信,又缓缓合上。
……因为太子大婚,长恭便和慕瑜两道汇合,一并回了邺城。
因着他与昭信后的关系,在与众兄弟叙旧后,他不禁想去妙胜寺一趟。
“这样也好,听说昭信皇后潜心礼佛,并未答应陛下出席太子婚宴,你回邺城一趟也不容易,趁着这次机会,想见就去见吧。”
慕瑜听罢,想想只是又点头,然后如是认同道。
“我事物繁忙,还有些事要做,想见一些故人,不便和你一同前往,你去妙胜寺一趟,倒也顺便将大哥和其他兄弟的心意一并带到,到时记得也替我们向昭信后问一声安。”
随后,他不禁考虑周全,又补充道,更拜托长恭将他们兄弟几人的心意带到妙胜寺。
他想李慕君怎么都算是他们的嫡母,虽然与长恭不同,他与其他几个兄弟,与昭信后谈不上多亲近,但怎么都念及以往父亲还在时的照拂之情,人情面子总是要做一下的,既然长恭要去妙胜寺拜见母后请安,倒也省事儿了,不如就让他,代替自己与其他兄弟们,去向昭信后问安。
“好,大哥,长恭又记下了,我一定会将你的心意带到,告诉母后大家都很挂念她。”
对此,慕长恭只是又点点头,浅笑温润地应声道。
很快,他便拜别了众位兄弟,趁着天还没黑,又起身匆匆赶往妙胜寺,去拜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