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八月十八, 永宁女帝发布赦令,大赦天下。
除却十恶不赦之徒,无论罪行轻重, 皆可减刑。
刑期将满者, 更可提前出狱。
同时加开恩科, 于永宁二年加设会试。
另, 永宁二年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因初次试行, 大盛女子可直接参加永宁二年会试。
若通过会试,将授予功名, 入朝为官。
此外,永宁女帝传令内阁及刑部, 由首辅赵靖典督办,重修律法。
除却修补盛律中的漏洞, 剔除“三从四德”及“贞洁论”,还修改了户律中的继承法。
具体为, 嫡子嫡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嫡子嫡女俱在, 择优继承。
若无嫡子嫡女, 则从庶子庶女中择最优者过继正妻名下
。
如此, 家业后继有人, 亦可保障正妻的权益。
除继承权外, 朝廷还在六律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了女子保护法。
女子保护法第一条, 乃是由永宁女帝朱笔亲题——
“大盛女子享有与大盛男子同等的权利。”
其下林林总总,共计十二条。
第二条:废止缠足。
第三条:严禁典妻,典妾。
第四条:废止贞妇、节妇、烈女牌坊。
第五条:设法定婚嫁年龄,女子十八,男子二十。
第六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 强迫其嫁人生子。
第七条:不得违背女子意愿,强迫其放弃学业,放弃科考。
第八条:女子可主动提出和离,若夫家为过错方,需予以财产补偿。
第九条:鼓励寡妇、合离妇再嫁,无夫无子,且拥有独立能力,可向官府申请,设立女户。
第十条:夫家家暴,致使女子负伤,判处五到三十年徒刑;致使女子死亡,判处斩刑。
第十一条:胎儿出生即为大盛公民,残害女婴者,一律处以绞刑。
第十二条:猥亵、强迫女子者,一律处以宫刑,徒然三十年。
......
一石激起千层浪,圣谕传开,举国哗然。
“陛下此举,未免有失偏颇,且量刑太过严苛,恐有暴君之嫌。”
“陛下糊涂啊!这里是大盛朝,而非九重天,大盛朝有大盛朝的规矩,女子如何能与男子比肩?”
“法已不法,国已不国,此乃亡国之兆也!”
街头,迂腐文人振臂高呼,严词反对女子科举与女子保护法。
众人驻足旁听,附和者甚众。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反对。
“陛下乃仙人转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使天下万民丰衣足食,家国安定,何来亡国一说?”
妇人叉腰,一脸不好惹的模样,凌厉眼风扫过那些个搅屎棍,狠狠啐了一口。
“陛下以女儿身出震御极,文武双全,能谋善断,足以见得女子毫不逊色男子。”
“尔等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担心女子入朝为官后屡立奇功,扶摇直上,更衬得尔等碌碌无能,一事无成?”
那高呼大盛将亡的文人急赤白脸,冷笑连连:“女子素来卑贱,唯一的用处便是生儿育女,屡立奇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女子生来短视,她们从未读过书,即便参加了科举,也注定沦为男子的垫脚石,手下败将!”
一席贬低之言,给妇人气得够呛。
正欲斥驳,两名差役拨开人群,直奔那大放厥词的文人而来。
大手一挥,将其撂倒在地。
“当街妄议朝政,冒犯天威,处半月徒刑。”
文人脸色大变:“我是童生,你们不能抓我!”
差役不屑:“妄议陛下是要杀头的,陛下仁慈,不同你计较,真当我们是死人不成?”
他头脑笨,没法读书考科举。
原以为老王家在他这一代注定出不了头,天降喜讯,朝廷开放了女子科举。
小妹聪明伶俐,私底下一直偷偷读书,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那些个碎嘴子,竟敢阻拦他小妹出人头地。
全部抓起来,关大牢!
差役抓小鸡仔似的,将那文人提溜走了。
妇人拍手叫好,叉着腰声音隆隆:“诸位口口声声说什么女子不如男,变着法儿欺辱女子,不准她们出头,莫不是忘了数日前,金鼎村血淋淋的教训?”
众人想起金鼎村那些男子身怀鬼胎,大腹便便的模样,当场打了个寒噤。
看过天幕之后,许多人坚信,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有许多妖魔鬼怪四处游荡。
女鬼必然是向着女子的。
万一引得女鬼不满,让他们也生出个鬼胎,届时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干脆死了算了。
为了小命着想,再多不满也只能憋肚子里。
方才那人有句话说的不假。
多年以来,女子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莫说八股策论,怕是连最基本的默写题都答不出来。
便是报考了会试,也是徒增笑料。
如此,倒显得他们杞人忧天了。
妇人不知这些个臭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自觉打了场胜仗,挎着竹篮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去。
一只脚才踏进家门,便扯开嗓门吆喝:“善姐儿!善姐儿!”
“阿娘?”
西屋门口探出个脑袋,年轻姑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小麦肤色洋溢着健康与阳光的气息。
她个头极高,骨架也大,一双长腿长到她娘腰际,比例逆天。
“善姐儿,方才官府发告示,陛下恩准女子参加科举,文举武举皆可。”
妇人抓住善姐儿的胳膊,语调激昂:“善姐儿你有一身好武艺,何不报名试一试?”
容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可以吗?”
“有啥不可以?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错不了。”容老娘哼两声,“待我儿当上大官,看她们还敢不敢说风凉话。”
容老娘生容善的时候坏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
容老爹是个镖师,担心闺女被欺负,五岁起便教她习武。
这一晃十多年,容善的武艺与她爹不相上下。
只是苦于女子身份,不得与容老爹一同走镖,只能偶尔进山打猎,贴补家用。
左邻右舍皆知容善特立独行,好好的姑娘家,竟比男子还要彪悍。
而今年近十八,婚事成了老大难,莫说登门提亲,媒婆远远见了容老娘,都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她缠上。
容老娘心里苦,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善姐儿样样都好,来年考个功名,入朝为官,聘个如花似玉的赘婿回来,岂不美哉?
那些对她闺女避之不及的人家,早晚有他们悔青肠子的时候!
容善咬了咬唇,望向墙角的长弓。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拉开弓弦时心如鼓擂的那种感觉。
是激动,亦是欢喜。
甭管旁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容善就是很喜欢练武射箭。
她知道,当今陛下是个女子。
陛下力排众议,为女子谋福祉,身为女子,她也想为陛下征战沙场,保卫疆土。
“我去。”
容善握紧长弓,眼眸明亮,充满坚定与无畏。
......
崔氏绣坊后院,欢呼声迭起。
“太好了!”
“原以为是奢望,不想有生之年竟成了真。”
众女子激动得脸颊绯红,握紧彼此双手,眼底泪光盈盈。
“陛下真真是天下女子的救主。”
就在数日前,一则消息在青云文社内部流传开来。
永宁女帝正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至今,社员皆知文社有两位创始人。
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
希明夫人掌管崔氏,常年辗转各地,许多社员都亲眼目睹过她的真容。
唯独另一位宁瑕夫人,多年以来从未现身。
她们只知宁瑕夫人是女子,是何模样,秉性如何一概不知。
也有人向希明夫人打听,却被希明夫人四两拨千斤,轻言敷衍了过去。
原以为,宁瑕夫人注定要成为青云文社永远的不解之谜。
谁承想,以神秘著称的宁瑕夫人竟是龙椅上那位。
陛下不仅破例开放女子科举,更是为女子争取到许多与男子相当的权利。
譬如继承权。
譬如缠足。
譬如立女户。
“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近年来,庶子逐渐长成,个个显出狼子野心,对我阿娘连表面的恭敬都没了,从不来正院请安,也不再唤我阿娘母亲,而是改口成了夫人。前两日我阿娘还在担心,我嫁了人无所倚仗,在夫家受欺负。如今可好,那世女之位我怎么也得争上一争!”
“合该如此!同为一父所出,难道只因为他们是男子,比女子多出二两肉,便高人一等,占尽好处吗?”
一旁的女子翻个白眼:“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些。”
众人哄笑。
笑声
清脆,宛若莺啼,动人悦耳至极。
“打今儿起,女子也不必再受缠足之苦了,真好呀。”
虽说在青云文社的宣传下,缠足之危害人尽皆知。
可总有某些人家,为了攀附富贵,不惜牺牲家中女子,将小小的人儿按在榻上,折断双足,将她们包装成一件精心装点的礼物,献给富贵人家,为婢为妾。
她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而今朝廷明令禁止缠足,若有人阳奉阴违,必然是要吃官司的。
“我已经决定了,明年报考会试,待我年满十八,便另立女户。便是伶仃一人,便是被厉鬼吓死,我也不要被爹娘几两银子卖了,给小弟娶媳妇。”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偷偷考试,偷偷立女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官府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设法立身。”
“没错!上上之策便是入朝为官,再不济也要做个营生。”
“这个可以!刚好我手头有些积蓄,姐妹们若是有心置办营生,尽管来寻我。”
“多谢陈姐姐。”
“谢什么,姐妹之间合该互帮互助。”
欢欣之余,众女子自发坐到座位,翻开四书五经。
“陛下为我等煞费苦心,我等断不可输给男子,令陛下颜面无光。”
“十年磨一剑,是时候让世人瞧一瞧女子的真本事了。”
“届时科举场上,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快哉快哉!”
众女子嬉闹一阵,定下心神,潜心苦读起来。
......
圣谕传到凤阳府时,陈采春正在给刚满月的女儿喂奶。
家住隔壁、同为青云文社社员的叶燕趴在桌上,声音低不可闻:“陈姐姐,朝廷开放女子科举,我想去官府报名,又怕阿爹阿娘不答应。”
陈采春怔了下,没应声。
叶燕抬起头,问她:“陈姐姐,你呢?”
“我?”陈采春看着怀中女婴,恍然想起,她已有许久不曾去文社读书了,“我不知道。”
她若是去了,孩子怎么办?
夫君和公婆怕是也不会同意。
叶燕一眼看出陈采春的顾虑,握住她的手:“陈姐姐,当年我初入文社,你曾说,一个人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
年轻姑娘的掌心如火炉一般滚烫,这股热意深入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直达心脏,烫得陈采春心尖儿一颤。
是啊,她是陈采春,是快活肆意了十六年、无畏无惧的陈采春。
怎会被一桩婚姻束缚,丧失自我,沦为夫家的奴隶,生育的工具?
陈采春摊开右手,掌心覆着薄茧。
建安二十八年春,她嫁到黄家,成为黄家妇。
从那往后,她的生活被侍奉夫君、公婆,操持家务占满。
她也曾想过反抗,却又诊出喜脉,有了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脐带早已剪短,无形的脐带却将她们母女紧锁在一起,让她满心满眼都是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无暇顾及其他。
陈采春感到恐慌。
如今的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只木偶。
提线人则是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还有她的孩子。
早在她嫁来黄家的那一日,因青云文社这个世外桃源而生的陈采春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具空壳。
陈采春枯坐许久,直到怀中女儿嘤嘤啼哭,方才如梦初醒。
她给女儿喂了奶,用布条绑在背上,去灶房做饭。
傍晚时分,夫君公婆陆续归家。
饭桌上,陈采春一手抱着孩子,边吃饭边说:“我打算考科举。”
是通知,并非征求他们的意见。
夫君黄志才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你去考科举,谁来做饭带孩子?”
婆母满脸不悦:“女人还是得安分守己,伺候好男人才是正经事。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不如赶紧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陈采春并不意外。
成亲前,黄志才对她百依百顺,婚后没几日,就变了副嘴脸,自私又狭隘。
“我是在通知你们。”陈采春放下筷子,“不同意的话,便放我合离归家。”
黄志才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反了你了!我告诉你,黄家只有丧妻,没有合离!”
陈采春不以为意,轻声哄着被吓哭的女儿:“不同意可以,我就去醉仙楼找祝掌柜。”
黄志才是醉仙楼的账房,借职务之便贪了不少银子。
一旦东窗事发,必有牢狱之灾。
黄家人登时脸色大变。
......
手握证据,陈采春顺利拿到和离书:“芳姐儿我带走,反正你们也不喜欢她。”
黄志才恨恨瞪着陈采春:“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日!”
心比天高的贱人,他日穷困潦倒,便是跪在他脚边,他也绝不会回心转意。
陈采春不以为意。
即便不幸落榜,她还有双手,可以外出挣钱。
想起那个在她人生中短暂出现过,如今遥不可及的女子,陈采春笑了下。
若说青云文社是她的保护伞,陛下便是她背水一战的底气。
陛下在一日,她便会永远庇护女子。
那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啊。
......
得知陈采春合离,叶燕拍手叫好:“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恨他们太会伪装,将所有人骗了过去。”
“对了陈姐姐,今日你有空吗?我们去文社读书可好?”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姐妹们一直念叨你,都很想你。”
“如今她们都在备考会试,一起学习才有动力,不是吗?”
陈采春点头又摇头:“当然要去,但不是现在。”
叶燕不明所以:“陈姐姐此言何意?”
陈采春眨了眨眼,新生的灵魂充盈着她的身体,令她眼里有光,神采飞扬:“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
“砰!”
“砰!”
“砰!”
福乐村村口,数名壮汉挥舞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着贞节牌坊。
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妇人指着陈采春为首的几名女子,气得跳脚:“一群小娼妇,快给老娘住手!”
“那可是福乐村的招牌,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指望它说个好人家呢!”
另有几名妇人,也跟着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阻。
陈采春似笑非笑:“陛下圣谕,废止贞节牌坊,诸位是想抗旨不成?”
妇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谩骂声戛然而止。
叶燕撇嘴,很是不屑:“贞节牌坊是压迫女子的陋习,尔等却引以为豪。同为女子,真替你们感到悲哀。”
妇人张了张嘴,扭头搬救兵:“陈莲香,你是死人不成?她都快把咱们村的脸面砸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陈莲香靠在树上嗑瓜子,闻言掀起眼皮:“都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不乐意,跟陛下说去。”
妇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不知羞耻的小娼妇,我看你八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你男人休了!”
陈莲香眼神一厉,扑上去,照着妇人的脸就是一巴掌:“老贱人,你骂谁呢?”
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砰”一声巨响,屹立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
陈莲香一抹头发,冷笑着说道:“我春姐儿合离,是因为黄家不准她考科举,谁再敢胡咧咧,老娘撕烂她的嘴!”
妇人望着那一堆废墟,顶着满脸血印子,崩溃大哭:“牌坊!我的牌坊!”
陈采春扶着她娘,鼻子发酸:“阿娘,我给您丢脸了。”
陈莲香摆了摆手:“是我看走眼了,合离总好过留在那个烂坑里受罪。”
今时不同往日。
多年前,她折了半条命,才换得一封和离书。
而今女帝登基,她善待女子,偏向女子,没道理自讨苦吃。
“你不是在县里租了房子?晚上我收拾几身衣服,跟你进城去。”
她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但是听多了难免膈应。
“孩子我来带,你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功名,去顺天府做大官,让他们后悔去!”
陈采春眼圈一红:“阿娘。”
陈莲香笑了下,摸摸她大闺女的脸,心里将黄家人骂得狗血淋头。
春姐儿才嫁过去一年多,便瘦了一大圈。
赶明儿见了黄家的那个死老婆子,定要扒她一层皮。
“还有啊,甭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贞节牌坊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比如咱们村这个,那是用丁香的命换来的,每一块石头都泡着丁香的血泪......”
陈莲香絮絮叨叨,陈采春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为了不给傻子做童养媳,故意让她爹把她撵出家门。
是阿娘收留了她。
尽管一开始,她们各怀心思,初衷并不是那么美好。
但是相伴多年,早已成为彼此不可或缺的亲人。
“阿娘,有您真好。”陈采春声音闷闷,“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陈莲香笑了笑,每一条皱纹都透着慈爱。
她这辈子命不好,爹娘重男轻女,所嫁非人。
唯一的幸事,便是生了个好闺女。
......
盘踞福乐村十余年的贞节牌坊轰然倒塌,有人直呼遗憾,有人拍手叫好。
“丁香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可惜了,往年因着这个,咱们村的姑娘小子都比其他村的嫁得好。”
“陛下旨意,谁敢不从?”
人群蓦地一静,村民唏嘘不止。
“谁能想到,她一个女娃娃竟然做了皇帝。”
“早知今日,当初哪怕跟谢老大撕破脸,也要把她抢到我家来,如今的宁国公就是我了。”
“要说后悔,还得是于家那几个。”
原本他们也可以沾光,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
偏生那两个老的作死。
但凡那些年里,他们对谢元谨好一点,都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小码头旁的破房子里,于家兄弟两个蓬
头垢面,神情癫狂。
“我是王爷!”
“我是国公爷!”
“我侄女是皇帝,你们这群贱民还不速速跪下!”
屋里只他二人。
他们的姐妹儿女早已离开此地,不知去向。
而寒冬将至,他们无人照料,注定熬不过这个冬日。
-
秋日正中,阳光炽烈。
一座又一座贞节牌坊轰然倒塌,基座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沈思青凭栏而立,俯瞰烟尘飞扬,无数女子喜极而泣。
只是砸碎贞节牌坊容易,心中的贞节牌坊却难以去除。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恰好沈思青有足够的耐心,静待花开。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该出发了。”
沈思青嗯一声,转身拾级而下。
登上马车,堪比一间小卧房的车厢内,宋婧和、宋婧沅正与魏楚说笑。
“五月里,我便给阿爷去了信,如今忙完手头的事情,总算得以回京了。”
“不瞒你们说,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阿爹他们竟然还活着。”
当初崔氏的情报网递来消息,她们又惊又喜,数月以来如在梦中,觉得甚是不真实。
沈思青靠在车厢上,含笑调侃:“届时见了面,可莫要哭鼻子。”
魏楚轻哼,嘴硬得很:“才不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婧和点了下她的鼻尖,促狭道:“也不知是谁,哭得枕巾都湿透了。”
魏楚脸一红,恼羞成怒,扑上去挠宋婧和的痒痒。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不该......哈哈哈哈......阿沅救我!”
宋婧沅唯阿姐马首是瞻,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三人滚作一团,嘻嘻哈哈闹了一路。
半月后,画舫抵达顺天码头。
一行人离船登岸。
宋氏姐妹、魏楚与家人久别重逢,哭成个泪人儿。
沈思青只笑了下,并未久留,径自回了她在顺天府的住处。
推开门,一人身着青色道袍,独坐院中。
只见她执壶斟茶,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水雾潺潺,恬淡而闲适。
听见开门声,谢峥回首,扬唇轻笑:“希明,别来无恙。”
沈思青攥紧门环,忽然展颜一笑。
看呐,她并非一无所有。
......
时光如流水,一晃半年。
永宁二年,二月十八,会试开考。
不同往年的会试,今年的贡院门口多出几许裙钗之影。
众女子立于西侧背风处,或低声诵背,或翻看试题。
男子则位于东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瑟瑟寒风中,男子连个正眼也不给那些女子,似是避嫌,又似是瞧不上眼。
众人心知肚明,当是后者居多。
有金鼎村的前车之鉴,纵使有万般不满,他们也不敢宣之于口,只以冷眼相待。
对于今年这场别开生面的会试,他们并未将那些女子放在眼里。
在场身负举人功名的,哪个不是苦读十余载,甚至数十载,头悬梁锥刺股,稳扎稳打走到这一步。
而那些女子此前从未接触过四书五经,更不曾接受过科举教育。
今日下场,真真如同儿戏一般。
且等着吧,待会试放榜,女子无一人在榜,陛下面上无光,定不会重提女子科举一事,自取其辱。
“轰——”
号炮声响起,朱红大门洞开,搜检官在差役的簇拥下鱼贯现身。
考生有男女之分,搜检官亦然。
点名无误后,男在左,女在右,分别展开搜身检查。
搜身完毕,男子不屑地瞧了眼对面的女子,扬起下巴,倨傲地踏入考场。
一群无知女子,不足为惧。
......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九日转瞬即逝,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如此又半月,会试放榜。
当日晨光熹微,众男子信心满满地前往贡院看榜。
“据说本次恩科较往年多录取一百人,不知真假。”
“多半如此,去年几次朝堂巨变,死了不少官员,正是缺人的时候。”
“王兄文
采斐然,名扬四海,此前高中解元,今日定能夺得会元。”
“如此更进一步,岂不是大.三.元?”
“胡某先在这里提前恭喜王兄了。”
王姓考生嘴上连称“谬赞”,眼里的得色却要满溢出来。
“这次定能让......知难而退。”
众人不置可否,已经能想象到那些女子看到已经落榜后哭哭啼啼的模样了。
只是这份笃定未能持续太久。
辰时,放榜官准时张贴出红色长案。
众男子看着那长案之上整齐排列的姓名,皆变了脸色。
“这不可能!”
“她们从未读过书,怎会考中会元?”
“一定是有人泄题,她们舞弊了!”
“有人”具体是何人,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不行,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若是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无法保证,谈何招贤纳才?”
数千男子揣着满腔怒火,直奔皇宫而去。
众女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太过分了,竟如此恶意揣测!”
“一群卑劣小人,见不得我们比他们厉害!”
作为本届会试的会元,沈思青从容自若,不见一丝慌乱,更无恼色。
“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闹去。”
仅一句话,便让众女子心下大定,专注看起长案上中榜的名单。
“快看,这是我的名字!孙、元、静!”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中了!”
“哎呀,没有我。”
“无妨,来年再战便是。”
“此言有理,今年权当累积经验了。”
另一边,午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考生。
众男子异口同声:“请陛下给草民一个公道!”
呼声震耳欲聋,如穿云裂石一般,引得无数人循声前来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自东向西而来,身后缀着数名禁军。
赫然是本届会试的主考官,英国公乔承运之子,乔复。
自从永宁女帝登基,大力提拔乔氏子弟。
其中以乔复最得圣心,成为继永宁女帝之后,内阁中最年轻的官员。
见乔复现身,呼声越发高亢,响彻云霄。
“请陛下给草民一个说法!一个公道!”
乔复抬手,呼声戛然而止。
“陛下已经知晓诸位的诉求,特派本官前来解决此事。”
“诸位既质疑会试的公平性,不如由诸位指定一人当场出题,本次中榜的四百人当场作答如何?”
众男子思忖须臾,深觉此计可行。
先前被人追捧,有望考取大.三.元的王姓考生说道:“据闻梧桐书院前任山长客居顺天,草民以为,这位最合适不过。”
此人乃是美名远扬的大儒,只一点引人诟病,便是行事刻板,不知变通。
请他出题,绝无徇私可能。
乔复当即回宫,就此事奏请陛下。
谢峥应允,乔复前往朱大儒客居住所,道明来意。
当日,朱大儒与监考官、阅卷官入住贡院。
翌日,四百名贡士齐聚贡院,朱大儒现场出题。
考题仅一道策论,众考生提笔作答,于傍晚酉时交卷。
三日后,阅卷完毕,朱大儒就本道策论,对四百人进行排名。
放榜同时,贡院还张贴出四百名考生本次加考及前三场所有的考卷。
孰优孰劣,一眼分明。
看着那端方劲美的字迹,以及极具个人风格的文章,众男子霎时涨红了脸。
人群中,有女子哂笑:“技不如人,就要愿赌服输。”
如同一巴掌,隔空扇到那些叫嚣着科举不公,女子舞弊的男子脸上。
“啪”一声,清脆作响。
众男子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只字未语,掩面落荒而逃。
-
五月,传胪大典。
一甲前三中,状元沈思青乃女子,榜眼王知远乃男子,探花魏楚乃女子。
二甲之中,女子占九十八人,比男子少一人。
三甲之中,女子占一百零六人,比男子多六人。
同时,武举也已落下帷幕。
四百名武进士中,武状元容善为女子,二甲、三甲中共有四十八名女子。
由此可见,文举中男女不分伯仲,甚至女子隐隐男子她一头。
高中武进士的女子虽少,然习武艰苦,能战胜数千武举人已然不易,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
永宁二年,会试恩科落下帷幕。
文举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任职,武举一甲三人则远赴边关,为国镇守疆土,其余进士则参加朝考,由吏部逐个任命。
九月初一,大朝会。
临近尾声时,状元携新科进士朝见天子。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沈思青看着高坐龙椅的少年女帝,恍然想起多年前。
在那小小的寝舍内,有人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她说:“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时过经年,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女子的天,亮了起来。
自此,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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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