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到一半忘记了,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可一大早醒了,还是很在意没背下来的那段,脑袋也昏沉昏沉的。
林舒没忍住笑:“那你可真是个爱学习的料子,这要是高考还在,你肯定是个大学生。”
顾钧摇了摇头:“家里没这个条件,念不了。”
也是,就他爹的那德性,亲儿子都能赶出门了,还是个什么好东西。
春芬说过顾钧是十来岁才从家里出来,那之前他娘还没死,他爹都没舍得几毛钱让他去上个一期学,就算高考没取消,也和他没啥关系。
林舒道:“不考大学也没关系,认字就够用了。”
顾钧问她:“能把那本伟人语录给我吗?”
林舒:“行,给你。”
她回屋把本子拿了出来,递给他,说:“本来该先教你拼音的,但是咱们把这本语录从头到尾念下来,单独拎出一个字都能认出来,咱们再学。”
顾钧拿过本子,听到她的话,眼睛略一睁大,那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说——还学?!
林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活到老学到老,学无止境。”
顾钧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伟人语录,翻开了第一页,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不一定全部的字都还记得,但看到个别字形后,知道念什么,上下一连贯也就明白是前后大概是什么字了。
昨晚困扰了一整晚背不下的地方,现在终于通了,顾钧顿时松了一口气,脑袋也不晕乎了。
早饭后,顾钧把红色本子放到口袋,等着林舒一块去上工。
林舒拿上茶缸装进了自己缝制的小挎包中,拿了草帽出院子。
“咱们走吧。”
出门后,顾钧把门锁上,两人一块走去上工。
林舒问他:“这啥时候才多换两只小鸡仔回来?”
顾钧:“已经和五婶家说好了,她家里正在孵小鸡,估计过一个星期就能抓回来了。”
到了集合地,林舒跟着几个老太太老大爷,几个人一块去玉米地给玉米地撒肥料
他们四个人负责的地方,是别人一个人一天的活。
他们有时候一个上午就能干完,或者下午多上一个小时的工。
干得少,自然也就是三个工分。
中午日头大了,里边有个老太太有点受不住了,一个老大爷就说:“先下工吧,这里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活了,等下午三点日头没这么大了,再上工。”
大家都累了,也都同意了。
林舒回去的路上,有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
那自行车两边挂了个军绿色的大袋子,装得应该都是信件。
到了前边,自行车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王知青,有你的信。”
林舒愣了愣。
邮递员经常下乡送信,有些人的信多,送过几次后,也就认了脸。
林舒走到前边,邮递员已经从邮件布袋把信拿了出来,让她在本子上边签个字。
林舒签了字,拿到信,看到上边发出的地址,一瞬间就知道是谁寄过来的了。
除了原主的娘家,还能有谁这么刚好在双抢,放粮时,这么正好的寄信过来呢?
林舒回了家后,洗洗涮涮,煮上饭后才把信拆来看。
前边的内容都是问她在乡下过得怎么样,她男人有没有欺负她之类的话。
内容好似有多关心原主似的,也没见寄点物资过来。
看到中后段内容,王家人的真实目的就露了出来。
信上说,她爷爷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每天都要花费五块钱打一针特效药才能续命。
因为这事,家里实在是被掏空了,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你奶奶现在每天以泪洗面,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心痛。
妈求你帮个忙,能不能让女婿换五十斤粮票寄回家来,让家里过度?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妈我也不会开口。
林舒把信看完之后,直接扔到灶台上了。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原主从小就奢望父母的爱,也心疼自己的爷爷奶奶,所以甘愿付出。
可以她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去看。
爷奶是好的,但是父母就不是好父母了。
只逢年才会回老家看一次老人孩子,而且能把闺女丢在公社跟爷奶,连闺女的学费都是爷奶出的人,能有多爱这个闺女,又能有多孝顺?
五块钱一支的特效药,就算真有,他们肯定是不舍得给他们爸妈用。
就当初下乡,都是猫腻。
把人接回去,说是要方便照顾两老,那半年确实对原主还过得去。
但到了要选人下乡,原主就成了兄妹姐弟中倒霉那个。
说不定那好的半年,都是算计呢。
以后肯定得回趟原主老家,打打秋风,给原主出口气,再顺道弄点东西回来。
信肯定不能毁,得留着以后有大作用。
林舒正在琢磨的时候,顾钧回来了。
他洗了手,走到厨房,说:“我来做饭,你……”
他的话在看到灶台上的信,一顿,嘴角顿时拉平。
“你出去歇着吧。”他把话说完。
林舒扶着灶台起来,拿上了信。走出去时,她和他说:“家里来信了,说揭不开锅了,想让我换五十斤的粮食,把粮票邮回去。”
顾钧闻言,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舒也不逗,正想解释,就听他说:“五十斤不行,只能给二十斤。”
林舒:……
“你可真大方,我一斤粮都不会给他们。”
顾钧闻言,看着她的眼神微变,似有浓浓的不解。
林舒道:“我以前傻,想不通很多事情,现在仔细想了想,才想明白我父母压根就不爱我。”
“城里哪个不知道下乡是去吃苦的,可我爹妈两个双职工,却每到发粮的时候都哭穷,说我爷奶生病了,花了钱,揭不开锅了,哪能回回都这么巧?”
“他们就是想我把粮食寄回去填他们的无底洞!”
顾钧不清楚她的家庭,她从来没与他说。
“可你爹娘不是让你念了高中吗?”
林舒摇头:“那是我爷奶给的学费,我自小就跟着爷奶在公社生活,至于我爹娘在城里工作,他们带了大姐和三弟,没带我。”
“离得也不远,都是有公交车回来的,来回一趟最多就三个小时,但他们还是很少回来,就每年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
林舒看向讶然的顾钧,继续道:“放心好了,我说过我想通了,想好好过日子,没有说谎。”
“不管咋说,先保证自己小家的衣食,有所盈余了,再说帮不帮。”
顾钧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字眼,定定地看向她:“你说,我们的小家?”
林舒看着他恍惚的表情,似乎能想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只是她一句不经意说出来的“小家”,他却觉得她已经认同了他们是一家人。
林舒忽然心生出了愧疚。
其实她什么都还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也不敢保证,将来是不是真的会与他携手一生。
她很迷茫。
迷茫中,她暗暗地问自己,如果将来,顾钧一直不变,依旧是这个品行,她真的会提出离开吗?
她仔细想了想,她应该不会。
人相处久了,都会生出感情。不说现在,就说以后生了孩子后,养育孩子的这些时间,她肯定会爱那个孩子的。
顾钧那么好的一个人还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日子久了,她应该很难不动心。
想明白这些后,总归日子长久,为什么就不能先试试呢?
林舒回过神,抬起头看向顾钧,点头:“对呀,你、我和他。”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三个人,不就是一个小家吗?”
顾钧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眼里也有笑意倾泻而出。
“这家是你当家,你想寄就寄,不想寄就不寄。”
顿了一下,又补充:“但得留够自家吃的。”
林舒笑道:“行了,不寄,真的一斤都不寄,你赶紧做饭吧。”
林舒拿着信出了厨房,留下的顾钧,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林舒回到屋中,找出了一个铁盒,把信放到了铁盒里。
铁盒里边一共有七封信,都是王家寄过来的。
几乎每一封都有问要东西的内容。
当初原主要结婚的时候,王家连续寄了三封信过来。前边两封都是不同意的,第三封是同意了,但得给五十块钱的彩礼。
而这五十块钱的彩礼钱,也都被他们以爷爷治病急需用钱为由给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