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骂道:“去去去,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丫头的彩礼都收了,要真出点问题,就让你家老幺替嫁。”
比陈桂兰大一岁的桂芳脸色顿时白了。
大嫂一听,不乐意了:“娘,可不兴替嫁的,虽然是个丫头片子,但也是从我肚子里边爬出来的,我可不想把她嫁给那么个老光棍,一辈子都恨我。”
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老二一眼。
陈老太被儿媳下了面子,说:“说啥呢,虽然年纪大,但会疼人,只要桂兰能生个儿子,在他家会被当祖宗一样供着,我是给她说了门好亲事。”
几个媳妇低着头,眼里都是讥讽。
正吃着中饭,门外忽然传来陌生的妇女声音。
“哟,吃饭呢,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听到声,所有人都朝着门口看去,就见一个陌生的中老年妇女进了院子,她身后还有好几个人。
“你们是谁?”陈老太的话声一落,就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陈桂兰陈桂平。
“你俩把啥人领家里了?!”
林舒环顾了一圈陈家,这房屋比他们家要矮小一截,屋顶是发黑的茅草,鸡舍里头有一窝鸡,也不知有多少个。
在这一家只能养三只鸡的年代,他们养了一窝鸡,大概是几个儿子分家不离家,所以才有的名额。
陈红笑道:“亲家母你这话可不中听,我们来走亲戚的,可不是什么啥人。”
陈家一听,这才意识过来一群人里头,那老汉和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陈家人还在愣神的时候,陈红和顾大国就已经进了堂屋,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拿了桌面上的窝窝头就啃。
陈老汉、陈老太脸色顿时就黑了。
顾大国咬了一口窝窝头,说:“这做得可真够难吃的。”
难吃你还吃?!
陈家老大站了起来,皱着眉头道:“你们来干啥?”
陈红:“还能干啥,当然是来走亲戚。”
顾钧没有理会陈红母子俩发挥,转头问桂平:“你们的屋子在哪里?”
陈桂平指了指最角落一间又矮又破的屋子。
顾钧走了过去,林舒也跟着。
门框很矮,顾钧要低着头进去。
林舒一进去就闻到了潮湿气味。
昏暗窄小的屋子里有两张床,中间就一条小过道。
其中一张床放了大人的衣服,一看就是陈家老二的床铺。
两个孩子就跟着他们爹睡在这窄小昏暗且潮湿的屋子里。
林舒皱起了眉头。
顾钧原本想把吃的放在他们屋里,看到这屋子,也是眉头紧锁。
外边,陈老太和陈老汉脸都是黑的,但到底没赶人走。
陈老汉道:“咋不说一声就过来?”
说着话,桌上的人都忙不迭地把盆里的窝窝头拿走,生怕被陈红母子吃了。
陈红笑道:“本来是不想来的,但听说你们给我外甥女说了门亲事,我们就想来问问是咋回事。”
陈老太一听,恶狠狠瞪了一眼孙女。
“可别说你们也想来分彩礼,我告诉你们,这是我家的人,彩礼也只能是我们家的!”
顾家的都是啥人,陈老太是知道的,这老顾家能把顾钧赶出家门自己过,就不是啥好人。
现在找来,肯定不可能是给那丫头片子撑腰的,而是听说有这么多的钱,来分一杯羹的。
林舒和顾钧从矮屋出来。
顾钧沉着脸道:“这婚事我们不同意。”
陈老太一愣,皱着眉头打量起顾钧。
这几年不见,真认不出来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瘦高的孩子。
陈老太冷笑:“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你们不同意有啥用?”
陈红立马接话:“那是亲亲表哥,我们还是她的舅舅舅妈,啥叫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
“你们不就是看孩子没人撑腰,这都还没十八岁的姑娘,就卖给老光棍当婆娘,也就你们能干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了。”
陈家几个兄弟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瞪她:“说什么呢,人家爹都没意见,你们管那么宽干啥!”
陈红瞧着他们凶神恶煞,立马躲到了儿子身后。
混不吝的顾大国抬着下巴:“咋地,想干架呀,老子可不怕你们。”
陈红在儿子身后,大声道:“她爹窝囊不管,我们管!把这么个孩子卖给老光棍,咋不见把你自己给卖给老光棍,干出这种缺德事,也不怕孩子她娘晚上从坟头爬出来找你们!”
陈家儿子:“嚷啥嚷,你们走,赶紧……”
话还没说完,就立马被陈红打断:“你别说话!就你家这又破又穷得旮旯,说得好似我们愿意来似的,要不是你们家老太太不干人事,谁愿意来这穷地方!”
男人气得指着她:“你、你这个……”
“你啥你!让你妈说,我们长辈说话你插啥嘴!咋地,要是你说你娘也把你家闺女嫁给四十老光棍了,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走!”
“你们就是欺负了咱们家桂兰没娘没长辈撑腰,可现在我们来了,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林舒听着陈红骂人,偷偷竖起了拇指。
这张嘴可真能骂人。
好在顾钧从不和陈红耍嘴皮子,向来都是干实事,来狠的,不然真吵不赢。
那男人被怼得像要冲上来,顾大国站在他娘面前,立马撸袖子,表情狠戾:“来呀!老子怕你们呀!”
大满和顾钧也走了上前,几个人的气势一下子就把身材矮小的男人比了下去。
陈家这几个男人个子都不高,还很瘦,完全被顾钧,大满比了下去,甚至顾大国都比他们要壮实。
陈老汉沉着脸,站起来,说:“你们别太过分,这里是凤平生产队,不是你们红星生产队,你要是敢在这闹事,看你们能不能走着出去。”
这话才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他们生产队大队长的声音:“吵啥呢?!”
陈家人一愣,大队长咋来了?
刚到凤平生产队那会儿,林舒给了几个孩子每人一颗糖,让他们把生产队的大队长和长辈叫过来。
林舒转头看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眯着眼,面上看上去就不是啥好人。
地方穷,也不一定是地段不好,也有可能是领导不好。
陈老太立马告状:“大队长,他们这些人来闹事!想要打咱们!”
陈红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好好说话,啥叫我们闹事,要打人?你这老虔婆不仅心肝是黑的,就连嘴也是粪坑,一张口就喷粪!”
“你瞪啥呢?连我都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倒好,直接就把孙女卖给老光棍。我告诉你们,从这里离开后,你要真敢卖孙女,我就去举报你买卖人口!”
来时,林舒特意普法,只要违背妇女意愿,强迫嫁人,收取高额彩礼的,等同买卖人口。
但是吧,要是报公安真能解决问题,这年代就不会这么黑暗了。
最多就是警告两句,不会真的把人给抓起来。
山里人不懂法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只知道孩子是自家的,管你愿不愿意,收了彩礼,人嫁过去,也是名正言顺的。
现在说这些,也是吓唬吓唬他们。
大队长听到陈红说举报,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不大好的道:“说啥举报不举报的,大家都是亲戚,好好说话行不行?”
陈红冷笑:“人都怼脸上来了,还能好好说话吗?凤平生产队的大队长你也不管管,这老陈家逼十六岁的小姑娘嫁给四十岁的老光棍,这是人干的事吗?”
大队长和稀泥道:“这陈有添家里穷,孩子多,粮食不够吃,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虽然那光棍人是年纪大了点,但好歹嫁过去能吃饱饭呀,也不一定是坏事。”
陈红听到凤平生产队大队长的话,顿时就觉得自家生产队的大队长为人好得没话说。
她正想嚷,顾钧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陈红立即闭上嘴,配合得不得了。
周围安静了,林舒看向桂兰,问:“桂兰,你真的愿意嫁给那老光棍吗?”
陈老太狠狠瞪着孙女,似乎只要她敢说“不愿意”,那眼神就把她生吞活剥了。
因长期的欺压,桂兰只是被瞪一眼,身体都微微发抖,脸色发白,满脸的恐惧。
林舒看出桂兰的恐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给她安全感:“别怕,有咱们帮你,你就只管把自己的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似乎有了这么多人撑腰,桂兰也有了勇气,她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我不愿意,要我嫁给那老光棍,我宁愿一头栽河里,死了算了!”
她的话一出,陈老太就骂道:“你个死丫头,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我让你嫁给谁就嫁给谁,还不愿意呢,你算老几?!不愿意也得嫁!”
陈红:“哟,还白吃白喝呢,人家娘在的时候,吃的是她娘的。娘没的那会儿桂兰都会干活了,自己挣口粮,还吃喝上你们家了,要点脸成么!”
陈老太被怼得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黑,捂着心口:“你这泼妇,说得好像你有多好似的,你不黑心肝?你要脸!你要脸还能把继子赶出家去自生自灭!”
陈红脸皮向来厚得离谱,一点也不怕人说这事。
“我做过我承认,你敢承认你黑心肝么?承认你为了钱和粮食卖孙女吗?!”
两个老太对骂,顾钧看向凤平生产队的大队长,说:“我明说了,今天我们来,就是给孩子撑腰的,她不想嫁,没人能逼她,谁要谁敢逼她嫁人,我就敢把他家给砸了。”
大队长皱眉:“好好商量行不行,非得吵吵嚷嚷的?”
顾钧点头:“行,我就好好商量。”
他看向陈家的人,目光从他那窝囊姑父身上掠过,落在陈家老汉老太的身上。
“退婚,人不嫁。”
陈老太吹鼻子瞪眼:“不可能,我彩礼钱都收了,不可能退的!”
“有本事你们自己去退,反正是绝对不可能让我把彩礼往外掏的!”
一直没说话的陈桂平,这时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他奶奶:“我姐不嫁,爱嫁你们自己嫁,大不了我们从这个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