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休沐,顾澜亭一清早便到了潇湘院,问及小禾,得知张厨娘与阿桃正在里头伺候凝雪服用汤药。
他轻轻推门进去,并未擅入内间,解了沾雪的大氅,在炭盆边站了会儿,在外间榻上坐下静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厨娘端着空药碗出来,面带忧色说凝雪方才听见门响,又受了惊,此刻正缩在床角发抖,阿桃在里头耐心哄着。
言罢,忍不住连连叹气。
两个月前,她奉召抵京,见昔日好端端的姑娘竟成了这般模样,当场便又哭又骂,悲痛难以自抑。
当时顾澜亭只是皱了皱眉,意外地并未出声呵斥,更未施以惩处。
凝雪神志昏乱已近三月,虽不似最初那般动辄发狂撞墙,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时常只是愣愣望着窗户,反复喃喃着“回家”、“妈妈”,眼神空洞,无声流泪。
时日久了,潇湘院里其他仆役,甚至顾澜楼顾慈音都已能在她面前短暂露面。
唯独顾澜亭不行。
只要他一出现,哪怕仅是远远一个身影,便能引得她惊恐万状,尖声哭叫。
顾澜亭也曾尝试过强行抱住她,盼着她能慢慢适应,换来的却是她病情反复,愈发严重。
自那以后,他便再不敢了。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能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即便来到潇湘院,大多时候也只能守在外间,待她熟睡后,方能悄悄入内看上一眼。
期间,顾澜楼与顾慈音兄妹经常来探望,见她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模样,皆心生恻隐,唏嘘不已。
顾澜亭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看向张厨娘道:“你说,她会好吗?”
说这话时,他嗓音有点哑,神情是少见的惶惑无措,似乎希望张厨娘能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张厨娘却只是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难掩对他的怨怼:“老身只晓得,您若是治不好姑娘,那便是您没本事。”
是他害的姑娘成了这般模样。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转身出去了。
顾澜亭愣在那,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起身,连氅衣也忘了穿,就这么淋着大雪离去。
十一月初三,清晨。
张厨娘正拧了热帕子为凝雪净面,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禾赶忙将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推开门扉探身望去。
晨光熹微,庭院中花池里的积雪莹莹反光。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引着三十余位形貌各异的人步入院中。
原本宽敞的庭院,霎时被占得有些拥挤不堪。
小禾定睛细看,不由得面露惊愕。
那三十余人,有道冠高耸的道士,有缁衣芒鞋的和尚,更有几位装束奇特、前所未见的异族人。
那几人头戴兽皮缝制的帽子,身着深青色宽大袍服,其上以彩线绣着日月星辰、树木、蛇虫等繁复花纹,袍襟袖摆处更是悬挂着大量的贝壳、骨片、小铜铃等物事,行动间叮当作响。
他们胸前与背后皆佩戴着圆形的铜镜,尤其背后那一面,大如盘盂,在晨光反着刺眼的光。
袍服之下,则是样式古怪的多彩裙装,下摆缀有长长的的彩条,随风微微摆动。
小禾正看得发愣,却被闻声赶来的阿桃扯了扯衣袖。
“那是萨满巫师,我进府前见过。”
第61章 封存
小禾从萨满奇特的装束中回过神来, 眉头一皱,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啊……”
将好端端的人折磨疯,转头又兴师动众请僧请道又请巫地来做法?何其虚伪荒唐。
这后半截话她只敢在肚里回转, 是万万不敢吐出口的, 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扯了阿桃一道忙活去了。
庭院中这些僧道巫觋, 乃是顾澜亭耗费了十余日工夫, 遣了手下四处明察暗访,方才搜罗请至府中的。
他素来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 可如今却束手无策,可笑的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妄图换得一线希望。
他将京畿一带有名望的道士僧人俱都请了来,至于那些萨满, 则是专门遣了心腹, 快马加鞭远赴大宁卫, 以重金厚礼请来的。
女真、畏兀儿、乞儿吉思诸族多崇信萨满教,然其地僻远, 唯鞑靼人所在的大宁卫距京城稍近, 此番请来的是当地最为人称道的萨满教渥都干和孛额。
庭院里有不少洒扫的仆役, 此刻见了这阵仗, 个个都悄悄探头张望。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与那三方首领略作交谈。
片刻后, 按首领要求,顾澜亭先命身旁的甘管事暂且将其余的僧众道徒和萨满教众引至外院客房,好生安置款待。
随之对顾澜楼道:“你且随张妈妈一同, 引这三位进内室去看一看,切记莫要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一旦现身,又会引得凝雪惊惧不安, 再次发病。
顾澜楼应了声好,同满脸忧色的张厨娘将三人带入内室。
内室温暖如春,弥漫着汤药与安神香气味。
石韫玉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裹着被子,双手抱着膝盖,神情呆愣愣的。
见到有生人进来,她立刻面露惊惧,浑身颤抖哭泣起来。
张厨娘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柔声哄道:“姑娘别怕,是来帮你的人,他们不会伤害你,妈妈在这儿呢,别怕……”
道长见此情状,缓步上前,低声诵念了一段《清静经》。
过了一阵,石韫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在小声啜泣,趴在张厨娘肩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
道长趁机上前,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方丈也近前查看了一番,眼中闪过惊疑。
怪哉……此女神魂稳固,可偏偏又不全然同躯壳契合,如同被钉子强行固定一般。
他不动声色起身,在一旁捻着佛珠垂眼思索。
随之老渥都干走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着石韫玉的脸照了照,又在床榻边来回徐徐踱步,时不时用鞑靼语低声念叨几句,面色沉凝。
三人在屋内或诊脉、或观察、或施法,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同退了出来。
顾澜亭早已在外间焦灼等候多时,见几人出来,立刻站起身问道:“如何?”
僧道与渥都干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那青袍道长率先开口:“顾大人,贫道与大师,还有这位婆婆已仔细探查过,尊眷三魂七魄俱在,安稳无虞,并非外邪侵扰,或是魂魄离散之症。”
他顿了顿,叹息道:“观其情状,大抵是心神屡受巨创,以致崩溃,罹患疯癫。”
顾澜亭眉头紧蹙,又看向那方丈与渥都干。
方丈双手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道长所言不差,老衲亦未见魂魄有失。”
魂魄无虞,至于那怪异之处,许是他佛法不精,探察失误。
那老渥都干点头附和,汉话有些生硬怪异:“神魂稳固,不是恶灵,不是丢魂。”
三人所言如出一辙,皆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沉郁:“当真别无他故?”
方丈迟疑片刻,终是叹道:“顾施主,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强求不得。尊眷此病,根由在心,或待尘缘了却,心境澄明通达之日,自是清醒之时。”
“老衲愚见,施主不若寻一山明水秀的清静福地,送其前往休养,远离尘嚣,或许时日一久,心结渐解,神智便可清醒。”
顾澜亭闻言,面色更是阴郁,沉默良久,方沉声道:“有劳三位,仍按原议,先行法事。”
三人见他执意如此,知难以劝解,只得应下。
头一日,由那道长主持法事。
庭院中设下法坛,香烛缭绕,符纸飞扬,道长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咒焚符,召请神明,洒净驱邪。
然而法事毕,内室回报,凝雪依旧痴坐着,听见响动会惊颤,需小禾张厨娘在旁边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一日下来未见丝毫起色,道长临去前,面露无奈之色,委婉劝道:“顾大人,尊眷之疾非邪祟所致,您还是早做打算,趁早将人送往那洞天福地静养为是。”
他略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老子有云‘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世间之事,若是过于强求,反而容易落得一场空啊。”
顾澜亭默然不语,面笼寒霜,只是沉声道谢,末了挥了挥手,命甘管事给道长一行人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道长看他这般执迷不悟,只得叹息摇头,带着徒众离去。
第二日,轮至僧侣。
院中设下佛台,供奉香花灯水果。方丈领众僧侣诵唱《心经》、《药师咒》,木鱼声声,梵音阵阵。
法事持续整日,经声不绝,结束后方丈面上疲色尽显,对顾澜亭微微摇头,叹道:“施主,佛法虽广,却难渡无缘之人。”
“心病犹需心药医,恐非驱邪法事所能解,及早送其静养,方是正理。”
顾澜亭面露失望,拱手道谢后,命甘管事奉上丰厚谢仪,客客气气将僧人送出了府门。
到了第三日,便是那些萨满行法。
院内早早按萨满要求布置起来,设下神坛,以五彩布帛铺就,上置博鼓、铜镜、神鞭、宝剑等法器,以及一些祭品。
几位孛额与渥都干皆头戴缀有鹰羽的铜冠,身着法裙,脸上也涂画着些赭石青黛的颜料,看上去格外神诡。
准备妥当,为首的老渥都干步入坛场中央,击打博鼓,摇动铜镜和铃铛,吟唱请神调,同时双足盘旋踏地跳神。鼓声铃声歌声交织,韵律奇特。
随着鼓点愈加密集,她身形旋转愈疾,忽地动作一滞,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异音节,目光变得空洞。此乃神灵附体之相。
紧接着她取过神鞭在空中抽响,擎起萨满宝剑,做出驱赶之状,口中念念有词,其他萨满则围在一旁跳神摇铃。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吟唱声调转为舒缓悠长,步伐渐慢,鼓声亦随之稀疏,最终戛然而止。
老渥都干身形微晃,长吁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法事既毕,旁边的萨满上前搀扶住她,递上清水。
她喝了水,缓了片刻,行至一直远远观望的顾澜亭面前,摇了摇头,用怪异的口音道:“大人,神已经示下,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丢了魂。”
“这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着失望和烦躁,问道:“当真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