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卿,孤听闻你情深义重,对一个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礼治丧?这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顾澜亭早预料太子会问罪,闻言恭敬告罪:“臣惶恐,惊扰殿下,是臣之过。”
太子把玩着玉如意,面上并不见怒意,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有之,孤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顾卿你身为朝廷命官,东宫属臣,更当以国事为重,岂可过度沉溺于儿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态,乃至罔顾礼法纲常?”
他顿了顿,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那房总兵是直性子,爱女如命,你此举将房三小姐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孤一番成全美意置于何地?”
看着顾澜亭沉默的脸,他叹道:“罢了,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回去后尽快将她简单下葬,了结此事,然后亲自去房总兵府上赔个罪,他性子虽直,却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释,想必他也不会过多介怀。”
“等此事风波过去,过几日便寻个时机,将你与房三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年岁也不小了,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顾澜亭自是听得出太子在提点他。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这是急于拉拢手握京营兵权,态度却有些摇摆的房总兵,催促他尽快成婚,以加固这条重要的纽带。
他本应立刻叩首领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灵堂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和她最后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厌烦与抵触便翻涌上心头。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骂他是薄情寡义的狗官伪君子。
心思百转,顾澜亭忖度着,觉得哪怕不成婚,也并非只有坏处。
从前的他谨终慎始,行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如今,他突然想赌一把。
他要赌一局更大的棋。
赢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会比联姻还要顺遂,青云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会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输……他顾少游不会输。
关键是,这样也能全了凝雪的心愿,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宁些,安心踏上黄泉路。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弥补她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跪在那里,垂着头没有吭声。
书案后的太子见他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寒意:“顾卿,孤的话你可听清了?对此安排,莫非有异议?”
顾澜亭以头触地,声音沙哑:“殿下明鉴,臣实在心痛难忍,精神恍惚,此时实无心绪议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对房总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臣以为,房总兵性情刚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丧之际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会认为臣是诚心赔罪,反而会觉得臣凉薄无情,对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届时,恐怕适得其反,于殿下大计无益。”
“砰!”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朝着顾澜亭掷去。
顾澜亭不闪不避,那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额角瞬间被划破,一缕鲜红的血线混着墨汁蜿蜒而下。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低声道:“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着跪伏在地的顾澜亭,眯了眯眼。
看着他那副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推迟婚事的模样,太子眸中的震怒渐渐转变。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