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 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 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 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 她心头一阵发寒, 只觉此人城府之深, 疑心之重, 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 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 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