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时,比这惨烈百倍的伤势他也司空见惯。可她腕上这伤,意味却截然不同。
许臬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在他眼里,对女子动手的俱非良人。
不过转念一想,那顾少游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石韫玉被他问得一噎。
嗯……怎么能不算呢?
她面上哭得更加凄楚,用力点了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对,他不高兴了就会……”
“许大人,我不需要你帮我太多,只求你在关键时候,能稍稍助我一臂之力,给我行个方便就好,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许臬抿唇,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
她见许臬神色有所松动,声音哀婉欲绝,字字泣血:“许大人,你想想,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耽误了逃命时间,我何至于被他抓住?又何至于受这些折磨?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我在此间煎熬至死,难道你日后想起,就不会有丝毫良心不安吗?!”
许臬忍不住垂眸看她。
此时这女子仰着一张芙蓉泣露般的脸,哀哀切切地望着他,端的可怜。
和之前见到的狡黠模样格外不同,似是在顾府过得很不好。
听她声声泣诉,尤其是那句“良心不安”,确确实实触动了他。
他为人虽冷峻,却非毫无是非之念。救命之恩是实,因救他而受了苦难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要不是直接助她逃脱,仅行个方便,倒也无不可。
许臬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点头,冷声道:“好,我可助你,仅此一次。”
石韫玉闻言,破涕为笑,软声道:“许大人,谢谢你,你真好。”
许臬嗯了一声,听着那软语的“你真好”,心里莫名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感。
他望着她尚带着泪光的眼睛,好似跌进了个潮湿柔软的湖泊。
许臬素来冷淡,更快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看了眼窗外,沉声道:“我该走了。”
石韫玉连忙点头,柔声道:“许大人千万小心,我等您的消息。”
许臬听着她关怀的话语,又看了她一眼,才身形一动,敏捷翻过后窗,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石韫玉赶忙检视屋内可有异常,仔细查看了窗框与窗下泥土,确认并无脚印之类的痕迹。
确定无虞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细细思量起今夜的情状。
许臬好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可能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他今夜如此行事,看似鲁莽,但细细琢磨,未必没有深意。
北镇抚司直属于天子,他这般几乎不加掩饰地闯入顾府,当真只是为了她这点私事?
断无可能。
她仍记得初次相见时,许臬为取账册,险些将她掐死。
这人是皇帝的鹰犬,为达成使命自是出手狠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心思诡谲的恶徒。
相反这样的人反倒有单纯之处,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今夜许臬前来,多半是奉了皇命,前来顾府查探什么。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稍安。
她盘算好待会儿应对顾澜亭的说辞,起身将衣裙理好,披上外衫,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查的侍卫到了潇湘院。
领头的小队长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解释了缘由。
石韫玉配合的让他们简单查看了一圈院子内外,神情余悸未消。
侍卫们见无异状,很快便拱手告退。
另一边,顾澜亭应付完邓享,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匆匆赶回。
刚进府门,负责追捕的侍卫首领便一脸愧色地迎上来,拱手请罪:“爷,属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些人,让他们走脱了。”
顾澜亭面色平静,一面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一面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来路?”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道:“回爷,那些人皆穿着夜行衣,戴兜帽和面具,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有点不敢确定:“属下瞧着,倒有七八分像是……锦衣卫的路数。”
“锦衣卫?”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侍卫首领,神色莫测:“有几分把握?”
侍卫首领头垂得更低,谨慎道:“七八成把握。他们虽刻意掩饰,但格斗和撤退的习惯,与锦衣卫极为相似。”
顾澜亭心下了然。
今夜邓享突然邀他赴宴,席间言语多有试探牵扯,他本就觉得蹊跷。紧接着府里就遭了贼,还是不加伪装锦衣卫。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刺探。
这是皇帝的敲打和警告。
静乐公主与邓享那桩丑事,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真的相信两人是醉酒误入暖阁那么简单?
恐怕早就怀疑到了他这个东道主头上。
之前隐忍不发,大抵是觉得他尚对太子有用,对朝堂有用,还不好轻易问罪。
如今二皇子党和卫国公府为了消减皇帝的忌惮,缩起尾巴做人,格外低调。
反倒是太子,近日因几件差事办得漂亮,又得了些朝臣拥护,一时风头过盛,怕是引起了陛下的猜忌。
身为帝王,哪怕再爱儿子,也不会放任其太早掌握过多权势,以防不测。
皇帝为了制衡,先是召太子入宫训诫,转头就派了锦衣卫来他这里“敲山震虎”。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剑,专司监察百官,收集罪证,直达天听。
皇帝此举,意在告诉他,锦衣卫无处不在,没有其不知道的事。一来警告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太子之势妄为。二来皇帝估摸是怕太子日后拿捏不住他这心腹近臣,故而进行敲打,让他一心一意辅佐太子,莫要太过狂妄。
顾澜亭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如此。
他理清了思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没抓住,那就不必再追了。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你的人暗中将府里各处再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书房重地,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或有无多出来的东西。”
为保谨慎,他得确定锦衣卫此行,真的只是警告,而非栽赃。
侍卫首领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澜亭这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管事,问道:“凝雪那边如何了,可有受惊?”
管事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方才侍卫已经去潇湘院排查过了,并无异样。姑娘还特意派了丫鬟小禾到前头来问,说想知道爷何时回去,她有些害怕。”
闻言,顾澜亭心情好了些许。
“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潇湘院走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主屋还亮着灯火。
他推门进去,转到内室,就看到石韫玉抱膝蜷缩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惶惶不安。
顾澜亭走到床边,垂眸端详她,温声道:“吓到了?”
石韫玉点头,小声道:“有点,外面声音好乱……”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环顾了一下室内。
目光扫过紧闭的后窗,整齐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的灯。
他转过脸,关切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没闯进这里来吧?”
石韫玉摇头:“没有人闯进来,我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锁死了门窗,一直缩在床上,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微微泛红。
顾澜亭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石韫玉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替他宽衣,就见他突然面露困惑:“你可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石韫玉呼吸一滞,随后神情疑惑地耸动鼻尖闻了闻,末了摇摇头:“爷闻到什么了?我只闻到熏香的气味。”
顾澜亭凝视着她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的错觉。”
说罢,他径直去隔间沐浴。
石韫玉细细有嗅了嗅,确定没什么气味,才放松下来。
这狗东西,又诈她。
片刻后,顾澜亭沐浴罢回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无声轻笑,才熄灭灯盏,拂下幔帐。
他伸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横在她腰腹上。
石韫玉后背贴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
她不想和他交流,紧闭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
一片沉寂中,顾澜亭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后颈,埋在柔软的发丝中,轻轻嗅了嗅,又拨开她的发丝去亲。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柔软微润的唇一路亲至耳畔。
不等她作出反应,身后那人贴着她耳廓,轻笑着悠悠开口:“凝雪,你身上……何以会有雪松香。”
石韫玉心跳骤然失序。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停在了跳动的地方。
“屋里来过生人,你又欺瞒于我,是也不是?”
第49章 “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