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