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软语相求:“小哥行行好,不必真救我离村,只求将这腕间绳索略松一分。”
“此等小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顾少游断不会疑你。”
说罢,她恳切看着顾风。
黑夜之中美人盈泪,柳泣花啼,我见犹怜。
顾风一时心神恍惚,不敢直视,侧过头歉然道:“姑娘见谅,爷之严令,属下万不敢违。”
石韫玉面露失望,轻叹:“那你去罢,我不会回去的。”
顾风万未料到她至此境地犹不肯屈服。
他不解道:“爷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那李公子吗?”
石韫玉淡淡道:“天下之路,莫非只剩依附男子一途?”
顾风怔住,犹不死心:“姑娘当真不愿回顾家?”
石韫玉斩钉截铁:“绝然不回。”
顾风呲牙咧嘴,心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是个犟种。
他只好转身离开了。
回到槐树上,顾雨看他没带人来,叹了口气:“这样,我去绍兴给爷报信,约莫半天就到了。”
“你好好守着,如果到拜堂我还没回来,你就把人劫走。”
顾风应下:“好。”
顾雨快马加鞭,晌午时分抵达绍兴府。
时值天光晴好,庭院花木扶疏,顾澜亭正于府衙处置公务。
顾雨叩门进去,顾澜亭见他风尘仆仆,皱眉道:“凝雪怎么了?”
顾雨垂首禀报:“爷,姑娘那日试图逃跑,被赵家人抓回,赵柱欲动手,姑娘用菜刀反抗,砍伤了赵柱手臂,后被赵大山制服,锁入柴房。昨日,赵柱已收受邻县李员外公子五十两聘礼,将姑娘许给其为填房,定于明日成婚接亲。”
顾澜亭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可有主动回府的意愿?”
顾雨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五一十道:“爷恕罪,顾风见形势危急,自作主张去问了姑娘。”
“姑娘说……说不回。”
说完,他迟迟没听到顾澜亭说话。
正欲悄悄抬头,就听到木头断裂声。
“好,好得很。”
顾澜亭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他随手丢到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墨迹。
顾雨偷眼观瞧,见主子唇畔含笑,目凝寒霜,不觉心惊。
“行了,退下吧。”
顾雨道:“爷,那姑娘那边……”
顾澜亭冷笑一声:“既这么倔,且叫她再吃些苦头。”
“行了,下去吧。”
顾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顾澜亭静默坐了一会,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捏断了一根毛笔,忍不住咬牙冷笑。
宁愿嫁于个丑陋草包,也不愿低头留在他身边。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蠢钝的硬骨头?
顾澜亭气得不轻,恼怒之余又心生担忧,遂迅速将手头几件紧要公务处理完毕,朱笔批示,印章落下,条理分明。
随即唤来得力属下,将剩余不甚重要的收尾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一直在旁无所事事的顾澜轩见他突然加快节奏,好奇凑过来:“大哥,你这就要回杭州了?这边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何事如此急切?”
顾澜亭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侧头瞥了顾澜轩一眼,唇角带笑,眸光却冰冷若山巅积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劫亲。”
翌日,残月未退,晓色朦胧。
村中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柴房外门锁响动,张素芬与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素芬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刘氏打量着石韫玉的惨样,笑得不怀好意:“二丫,起来梳洗打扮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莫误了时辰。”
说着把她手脚绳索解开。
石韫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她顺从接过张素芬端来的粥,几口喝完。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挟着她,走往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下浴桶热水,旁边炕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绸缎料子,在农家已算顶顶体面。
刘氏催促道,动手便要帮她褪去粗布衣衫,“快些洗净身子,换上喜服。”
石韫玉侧身避开,低眉顺眼道:“不劳嫂子,我自己来便是。”
刘氏嗤笑一声:“哟,这都要做富家奶奶了,还害臊不成?”
话虽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和张素芬坐到炕上等着。
石韫玉忍着屈辱,快速清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张素芬帮她穿上那繁复的喜服,刘氏则粗手粗脚给她绞干头发,动作间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得咬牙忍着。
待到梳头时,张素芬默默接过了刘氏手中的木梳。
她站在女儿身后,望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同样身着嫁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被父母之命推着,嫁进了赵家这个火坑,半生辛劳,磨尽了所有指望。
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喉头哽咽着:
“二丫,到了那边,凡事多忍着些,低头过日子,少争些闲气……这女人的命啊,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石韫玉从镜中看到张素芬微红的眼圈,心中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张素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开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刘氏在一旁瞧着,撇了撇嘴,不耐烦催促道:“快些吧娘,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梳妆妥当,镜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容。
柳眉杏目,肤光胜雪,唇上点了胭脂,更显朱唇皓齿。
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冷漠,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涩与喜色。
刘氏啧啧叹道,语气酸溜溜的:“可真俊呐,难怪李公子肯出五十两。”
“二丫你可真有福。”
石韫玉垂眸,没忍住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刘氏一噎,“你你你,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张素芬见两人要吵起来了,赶忙阻拦:“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到接亲的时辰了。”
刘氏哼了一声闭嘴。
石韫玉懒得理刘氏,看着张素芬轻声道:“娘,我口渴得紧,能否给碗水喝?”
张素芬见她如此柔顺,想起方才她那认命般的低应,心下更是复杂,带着几分补偿,转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
石韫玉接过,仿佛真渴坏了,喝得很急。
喝完后伸手递回去给张素芬,在对方快 接到的时候,提前松了手。
那陶碗“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作死啊!”
刘氏顿时跳脚,心疼那好好的陶碗,“你个败家玩意儿!这还没当上奶奶呢,就先摔东西!”
石韫玉连忙道歉,“是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说着,她不等刘氏再骂,立刻蹲下身,去拾那碎片。
张素芬也弯下腰想帮忙。
石韫玉背对着两人,动作飞快,趁着她二人没注意,把其中一小块碎片塞到袖中。
刘氏没好气按住她肩膀,要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添乱了!”
石韫玉趁着转身的空档,把碎片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塞到了侧腰的衣带里。
刘氏重新把她双腕用麻绳捆好。
这里的婚礼都是晨迎昏行,杏花村离镇子不远,李家人又轻视赵家,故而李公子自青楼睡醒,才准备来接亲。
到了快到申时,几近黄昏,门外锣鼓唢呐声才由远及近,喧闹起来。
赵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赵家小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石韫玉被盖上了大红盖头,由张素芬和刘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
视线被一片殷红阻隔,只听得人声嘈杂。
刚到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一只肥厚的手掌抓住了她那只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不轻不重摸了几把。
“嘿嘿,小娘子,手可真嫩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