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