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并未以大义来道德绑架,而是给出私心为友的请求理由,再佐以酒方这个酬劳。
看似是她的理由,实则也是给了李先生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心中那杆秤便这样倾斜了。
石韫玉仰头,望向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再次轻叹。
希望一切能顺利。
知府衙门。
顾澜亭刚与几位属官议完边防措置,从厅中步出,顾文便自廊下阴影中快步近前。
二人行至一旁僻静处,顾文低声禀道:“爷,姑娘方才说动了李先生,请他出面协助稽查城中细作,李先生已应下了。”
顾澜亭一怔。
李和州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在酒坊初见,便觉此人不似普通文士,稍加查探,便知晓是何许人也。
他本就存了寻机请这位隐士出山相助的念头,不料她竟抢先了一步。
她听了袁照仪的劝说后,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是打算等到太原局势安稳才离开?
这倒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顾澜亭道:“她如何说动的?”
顾文回禀:“以十五张珍酿秘方为酬,另外……”
他略一迟疑,把头又往下低了点:“姑娘对李先生言明,此举是为助许臬,防止其受探子牵连。”
第115章 来自
顾澜亭闻言,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寸寸沉了下去。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也真是难为她,在这般情境之下, 心心念念掂量的还是许臬的安危。
如此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辛苦研制的酒方, 所求也不过是为那人扫清障碍, 铺平前路。
自己倒像极了那戏文里横插一杠, 专门拆散鸳鸯的恶徒。
可偏偏眼下情势严峻,边关风云诡谲, 正是用人之际,许臬身为守备干系重大,若因私怨动他,不仅落人口实, 更恐动摇防务。
这口气, 他只能暂且咽下。
顾澜亭心中冷笑, 他迟早要把许家连根拔起。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淡声吩咐:“备几样合宜的礼, 我去拜会李先生。”
搜查探子一事刻不容缓。
前些时日, 太原府大盈仓有一批紧急调往雁门关的粮草, 行至石岭关地界时, 遭不明身份者伏击,尽数焚毁。
石岭关踞守太原盆地北出咽喉,山势险峻, 车马难行,袭击者行事利落,事后遁入莽莽山林, 踪迹全无,至今未获。
顾澜亭初闻便觉蹊跷,后亲赴石岭关勘察现场后,确定了并非山匪。
其一,若为寻常山匪劫道,所求不过钱财或易于携带的细软粮米,何必费力将大批粮草尽数焚毁?此举损人不利己,且此地距太原府城不远,若有大股匪徒长期盘踞,官府岂能毫无觉察?
其二,袭击手法干脆利落,目标显然就是要断绝这批粮草,令雁门关守军在特定时段内陷入粮草短缺的窘境。这是战前削弱敌方补给的战略行为。
其三,粮队自大盈仓出发的精确时辰、行经石岭关官道的具体路线、押运兵力多寡……尤其是出发时辰,此等机密绝非关外侦察可得,必在太原城内,在粮草调拨的军政关节中泄露。
故此,他断定雁门关和太原城内必有暗桩,且绝非零星几个。这些人潜伏甚深,目的恐怕不仅是窥探军情,而是在为对方军队大规模南下做实质性的前线削弱。
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藏匿于市井坊巷,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李和州曾坐镇大同,亲历边衅,自身又有一半蒙古血统,既熟知蒙古诸部尤其是土默特之脾性手段,又深知两边关节关窍,更曾亲手揪出过藏匿极深的细作。
由对方来主导此次搜查会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
是日,顾澜亭携礼亲至李宅。
二人于书房闭门长谈一个多时辰。
次日,李先生便现身府衙,与一众官吏商议后,一套详尽的搜检方略很快拟定下来。
石韫玉这边亦未停歇。
她设法让陈愧避开顾澜亭的耳目,暗中联系了可靠的牙行,将酒坊与宅邸一并挂出,价格从优。
铺子地段佳,生意口碑好,不过两日,便有一外地酒商表示愿意接手。
石韫玉让陈愧与对方约妥,又趁袁照仪来访时,细细商议了如何借袁知县之手,绕过巡抚行辕,悄悄完成交割。
待一应文书手续办妥,已是五日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
石韫玉简单归置了行李,吹熄灯烛准备歇息。
连日心绪起伏兼之忙碌,倦意很快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匕首柄。
下一刻,床畔幔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石韫玉缩在床榻里侧,握紧被子里的匕首,于黑暗中凝目望去。
黑暗中,她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是许臬。
他显然赶了急路,风尘仆仆,肩膀衣袂上沾着夜露,身上散发着草木凉气。
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便迅速合拢幔帐,只坐在床沿外侧,身形隐在黑暗里,显然顾忌着外面有顾澜亭的人盯着。
石韫玉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关城那边……”
许臬道:“陈愧托人递了信给我,说你们要走。”
石韫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告知他,是不愿再将他卷入自己与顾澜亭的纠葛,也是觉得,既已决定彻底离开,便不该再给他无谓的牵念与期待。
这对他不公。
她转而问道:“探子的事,雁门关查得如何了?太原这边近日似乎动静小了,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许臬答道:“顾澜亭请动了李先生,关城那边已有进展,捉到了两人。”
“是何身份?”
“倾脚头。”许臬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在关城内潜伏了近三月。”
“倾脚头?”
石韫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惊愕道:“他们是想寻机污染水源?”
雁门关壁垒森严,想公然投毒难于登天,但若扮作收运污物的倾脚头,日常进出相关区域,寻隙将金汁倾入水井或水源上游则容易得多。
守关将士一旦饮用此水,轻则上吐下泻战力大损,重伤者若以此水清洗伤口,更可能导致感染,性命不保。
思及此,石韫玉背脊生寒:“好歹毒的计策。”
许臬点头,“幸而发现得早,人赃并获,未酿成大祸。”
二人之间陷入静默,石韫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顷,许臬静静望着她,语气有些迟疑:“我原以为李先生经当年之事,断不会再度涉足此类公务,没想到……顾澜亭竟能说动他。”
“说起来巧,此事正好帮了我大忙。”
说这话时,他目光似两颗燃烧的星子,灼灼落在石韫玉脸上。
即便光线昏暗,石韫玉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询与期待。
她心尖微紧, 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脸,伸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顾澜亭竟然可以,我觉得……定是李先生心怀大义。”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言行,眸光变得黯淡,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嗓音低沉了下去:“是,她心怀……大义。”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良久,还是石韫玉先开了口,温声道:“我本打算托照仪转交你一样东西,既然你今夜来了,便直接给你吧。”
她说着掀开幔帐,趿了鞋下榻,走到已收拾好的行李旁,从中捧出一个不大的木匣,又抱着它回到床沿,轻轻塞进许臬怀里。
许臬没有立刻打开,只觉匣子有些分量,疑惑道:“这是?”
石韫玉回到床榻上,重新合拢幔帐,隔着咫尺黑暗,望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有我誊抄的酿酒方子,另有一些银票……你别推拒。”
她稍停,似乎斟酌着词句。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带来隐约花香,也吹得幔帐掀起一丝缝隙,皎洁的月光流泻而入,恰好映亮她半边面容。
她双眸如同流淌入了月色,微光泠泠,明净澄澈,正认真凝视着他。
“在此情此地说这些话,或许有点儿奇怪……但此时不说,怕是再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无端叫人心慌。
“许季陵,有些话,我思量许久,今日需与你说明白。”
许臬为人正直,却也有执拗的一面,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如坦白。
毕竟他是好友,是知己,值得她信任,说出来也无妨。
许臬抱着木匣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预感到什么,哑声问:“什么话?”
石韫玉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眸中流转,语调诚恳而愧疚:“我知你待我的心意,这份情重我始终感念于心,但是很抱歉,在大胤,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生出男女之情。”
许臬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蔓延开来。
他喉咙干涩发紧,好一会才勉强哑声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