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真正要做的,恐怕是收集证据,通过扬州这些贪官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上头那位幕后黑手。
她一想到自己被迫掺合进这种政/斗,就感觉后脖子发凉。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扬州城内外一片葱茏翠色。
盐运使司运同李嵩在位于城西的别业萃芳园大摆赏花宴,遍请扬州名流。
此时园内芍药牡丹正值盛期,蔷薇满架,紫藤垂瀑,香气馥郁,步步美景。
顾澜亭和裴珩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夜,月明星稀。
顾澜亭将石韫玉唤至书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笼在书案周围,顾澜亭身着墨色暗纹直裰,眉眼温雅。
他闲适地靠在檀木圈椅中,指尖夹着一张的萃芳园简图,递向石韫玉。
“明日李嵩设宴,你随我去。席间找机会脱离众人视线,潜入他的外书房。”
“书架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你想办法带出来。得手后不必回席,直接到园子西侧那个供仆役出入的角门附近等我,自有人接应。”
石韫玉心口一跳,抬眸看向顾澜亭。
灯火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温柔多情。
她不动声色垂眼,心里把顾澜亭这狗官骂了一万遍。
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偷盐运使司运同的书房账册?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让她去当活靶子,事若不成,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事若成,焉知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怎么看,这都是九死一生的局。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泄露半分惊惧,只敛目垂容,伸出发凉的手接过了图纸。
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飞快扫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小径回廊,尤其是书房附近的路,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她已将图纸内容牢记于心。
她将纸轻轻放回到书案上,迎上顾澜亭审视的目光,郑重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顾澜亭见她如此迅速,颇有些意外,眉梢微挑,语带探究:“哦?这么快就都记清楚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你识字?”
石韫玉暗道糟糕,她一直装大字不识,方才光顾着记东西,一时忘了这茬。
她强忍着没躲避他怀疑的眼神,坦荡荡回视:“奴婢不认字,但自幼对方向地形敏感,故而记得快。”
顾澜亭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说还真是个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原来如此。你且放心去做,就算不得手,我也不会怪罪你。”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韫玉心中雪亮。自己此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目光,为他真正派去取真东西的人打掩护。
她是一枚诱饵,一枚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思及此,她恨得牙痒痒。
迎着青年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莞尔道:“爷放心,奴婢明白。若是奴婢不慎失手,被人察觉,定会寻机自戕,绝不敢连累爷的计划分毫。”
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看似柔弱,却又坚韧坦荡。
顾澜亭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扬,狎昵安抚:“好凝雪,说什么傻话。爷可舍不得你死。放心,即便事情不顺,我也自有安排,断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动之色,盈盈一拜:“谢爷厚爱,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不再多言,漫不经心拿起手边的湘妃竹折扇把玩着,摆了摆手:“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赴宴。钱妈妈已将你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送过去了,瞧瞧可还喜欢。”
石韫玉恭敬称是,轻步退出书房。
暮春夜风温暖潮湿,她站在长长的廊庑下,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她皱眉将手心在柔软的裙上蹭了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澜亭让她去做这送死的诱饵,她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计而行,无论成败,她活下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一个看似有路,实则步步杀机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摆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湖蓝色流光锦制成的衣裙,还有一套头面,华美非常。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惊叹于这衣料的珍贵和手工的精巧,但此刻她心中烦躁忧虑,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石韫玉手肘支在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影,陷入深思。
次日,萃芳园内宾客如云。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设在临湖轩中。
此轩四面开阔,窗棂尽启,清风自湖面徐来,吹皱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凭栏远眺,园内繁花似锦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确是宴饮赏玩的绝妙所在。
男女宾客席位分设于轩内两侧,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稍作隔断,既合礼制,又不妨碍彼此声气相通。
石韫玉伴着顾澜亭入场,立时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顾澜亭将她送至女席外,温声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宾那边去了。
女眷们对石韫玉表现的很是热情。
几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凝雪姑娘”叫得亲热,夸赞她容貌昳丽,衣裳首饰精致,言语间极尽奉承。
石韫玉含笑应对,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殷勤和赞美,并非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后圣眷正浓的顾澜亭。
她们眼底有难以掩藏的轻蔑,这是对“玩物”居高临下的怜悯。石韫玉只当不知,笑吟吟和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女眷们由李嵩的夫人带着赏花。
赏了一阵,女眷们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几位年轻小姐围着石韫玉,看似天真烂漫请教妆容衣饰,实则问题刁钻,暗藏机锋。
其中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百蝶穿花绫裙,眉眼娇纵的少女,乃是漕运通判家的嫡女王小姐。
她见众人对石韫玉这般阿谀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觉身份尊贵,却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丫头赔笑脸,实在憋闷。
趁石韫玉转身凭栏,欣赏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时,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真摆起千金小姐的派头了。”
此话一出,水榭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尴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假意眺望风景,眼神却都瞟向石韫玉,有的暗含担忧,有的等着看她笑话。
石韫玉心中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严苛。
她正欲转身,打算柳眉倒竖,用骄纵的人设回敬过去,就听到一道如春风拂柳的清润嗓音传来:
“好生热闹,这是说什么趣事儿呢?也让本官听听。”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如雪似瀑的荼蘼树旁转出一人。
花雨纷纷扬扬,他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系玉环,手执洒金折扇,以扇头拨开垂下的花枝,缓步走来。
清风拂过,衣袂如流风回雪。
正是顾澜亭。
他一双花眼如点漆,两道长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带三分笑。风姿卓绝,湛然若神,轻易便将满园春色比了下去。
这般品貌,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贵妇们,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先是在石韫玉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衣少女,笑吟吟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灵气逼人。若是本官没记错,你可是漕运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顾澜亭点名,撞入他波光流转的漆眸,顿时脸颊飞红,心跳如鼓。
她愣愣点头,舌头打结:“是…是我。”
第13章 偷账本
顾澜亭闻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经心侧首,对着身后的护卫轻抬下巴:“王小姐年纪小,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她到湖边,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步履沉稳地上前,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娇纵少女这才惊醒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着挣扎,但她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两人将她径直架到数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声将人抛入湖中。
水花四溅,乱了满池倒影,水榭里的女眷们低呼一声,随之噤若寒蝉,惊恐看着水榭外笑如春风的男人。
顾澜亭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信步走到石韫玉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可是吵着了?瞧你脸色这么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寻处清净厢房歇息片刻?”
石韫玉款款起身,顺势流露出几分疲态,软语应道:“多谢爷体恤,确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顾澜亭低头和她对视,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姿态亲昵,“乖,休息好了来寻我。”
石韫玉明了他的意思,柔声应了。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身旁丫鬟引路,随即带着随从径自往男宾席而去。
石韫玉向众女眷施礼告退,随着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阶步入小径,便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她回首望去,只见那王小姐已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捞上岸来,浑身湿透裹着披风瑟瑟发抖,正满脸怨气瞪着她。
石韫玉:“……”
顾澜亭真是好样的,把她当靶子使。
她岂会天真到以为这男人当真是在替她出头?分明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石韫玉随着引路丫鬟穿过九曲回廊,行约一刻,前方竹影渐密,已离喧闹的主宴区颇远。
她见时机成熟,便轻抚太阳穴,身子微晃,娇声唤住前头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闻声回首,见她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醺然,忙上前搀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